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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颜和寄生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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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多少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 《虞美人》
从黑暗中醒来,摸索着翻开手机,正是凌晨二点四十七分,泪水依旧在眼角肆虐。我用颤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的键下了一条短信,“东亭,我梦见我妈妈了,我很想她。”在“发送”和“保存”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在我的手机里,有很多条,这样,不能发送的短信。
第二天依旧是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这样的天气,如果带着灰暗沮丧的心情,总是觉得有点不伦不类。我在盥洗室的镜子前面,涂完了最后一笔唇彩,努力的给了自己一个笑脸。
一如既往的塞车。坐在计程车的后座,看着周围咫尺间同样被困的车辆、行人,个个脸上带着冷漠的表情,红灯,绿灯,而阳光,依旧那么肆无忌惮的快乐着。
到office的时候,正好九点。整理好一天的行程安排,轻轻推开总经理室的门,走进,转身,再关上。
周东亭朝我点点头,我轻轻走过去,放下那些文件夹。
他正在和他的太太通电话,只有那个女人,才能让他有如此谦卑恭顺的语气。
我站在他的身后,伏在他的背上,朝他的头颈里轻轻的吹着气。周东亭回头,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抓住了我的双手。他摇摇头,和太太的对话仍然继续。我在心底冷冷的笑了笑,低下头,轻轻的咬了咬他的耳垂,周东亭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我听见他的太太在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周东亭匆匆回答,“没有。王总电话来了。”稍稍停顿,“晚上和李总谈一笔生意,”他说,“我不回家吃饭了。”
挂了电话,他拉着我,坐在他的身上。
“朱颜,你啊……”他把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着。我挑了挑眉,“周总,我怎么了?”周东亭含笑摇了摇头,我望着他那张虽年过四旬却依旧魅力不减的脸庞,昨夜的幽怨忽然化为乌有。
晚饭没有去周东亭提议的那家新开的餐厅,而是在我家。
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有我为他泡的一壶普洱。番茄炒蛋,麻婆豆腐,糖醋小排,耗油牛肉,外加一大碗紫菜冬瓜虾皮汤。做好了这些,我喊他吃饭。
饭菜的热气袅袅的飘着,映射着柔和的淡黄色灯光,如同无数个普通家庭一样的晚饭。我没有胃口,但是看见周东亭一如既往很卖力的吃着,心里仍然是感动。
我很清楚自己的厨艺,但是,也许就是在这些点点滴滴不经意之处的细心与温柔,才让我一直滞留在他的身边。
吃完了饭,他收拾饭桌,把碗和碟子拿到厨房清洗。我望着他微微弯腰的背影,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走上去,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他在笑,也许因为在身后,那笑声听起来有点遥远。
“我要走了。”他帮我收拾好厨房,擦干了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紧紧的抱着他,不说话。
他转过身,揽我入怀,“朱颜……”我抬头,笑,心底隐隐作痛。
周东亭视我有若珠宝,予我美食,予我华服,凡有所求必有所应,差的,只是一个名分而已。年轻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只是眼睁睁数着一年又一年,昔日的闺密不管有无嫁得佳婿,聚会时候身边总有一人撑足场面。我呢,就算有美食华服又如何?越来越渴望安稳的幸福,即使被一些已婚的女子说起那有多无趣乏味。然而,周东亭却不能给我。
我没有立场要,他也没有能力给。
夜,寂寞如昨。
倚在窗边,静静的抽烟,静静的数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盏灯点燃一个故事,我呢?哪一盏灯,会为我点燃呢?
不知不觉间,眼角湿润。
悚然而惊。
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流泪的女子。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搂着我,轻轻的哼着歌,凄凉的笑,默默的流泪。
“名字中带有‘颜’的女子,薄命得很……”她喃喃的说,冰凉的泪一滴一滴打在我的脸庞上。“朱颜,你是个薄命的孩子。”
在我七岁那年,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酒鬼父亲的暴虐,和很久以前的初恋情人私奔了。
幽长寂静的小巷,黯淡狭小的天空,那个陌生的男人拉着她的手,她回头望我,“朱颜,照顾好自己。”她说,泪如雨下。
外婆佝偻着背,骨瘦如柴的手抚在我的头发上,老泪纵横。
那年,我七岁,滴泪未落。
母亲和人私奔的那一年我七岁,望着他们仓惶的背影,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从此再也不知道眼泪的滋味,哪怕被男同学欺负也好,被父亲扇耳光也好,外婆总是搂着我哭,就像以前母亲那样。我只是觉得厌倦,厌倦我周围的一切,人,和事。
“朱颜,照顾好自己。”
千里迢迢远离家乡,在这个城市找到的第一份也是做到现在的工作,就是周东亭的秘书。在看了我的履历后,他这么和我说。
他在工作上指点我,即使我有时做错事也从不大声呵斥我,帮我租到舒适而租金低廉的房子,带我去谈生意应酬的时候总是巧妙的挡去那些男人投在我身上的色情的目光,他总是温和的望着我,用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轻轻的喊我的名字。
我爱上了他。
明知道他是有妇之夫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无怨无悔的爱上了他。
无怨无悔?多么可笑的一个词语。
年轻的时候,谁都可以不负责任的说天长地久,说无怨无悔,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老到无力再继续与周东亭之间的爱情游戏。
安安一直在劝我离开他。是的,是的,如果可以,我也想的。
安安的酒吧,是我最好的疗伤场所,whiskey,是最好的疗伤之药。
周东亭要和太太一起庆祝生日的时候,周东亭要和太太一起庆祝儿子念大学的时候,周东亭要和太太一起庆祝结婚纪念日的时候……
我在安安的酒吧,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中,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女人独自寂寞的喝酒,那是怎样凄凉的场景。
“朱颜……”而每当周东亭愧疚的喊着我的名字轻轻的吻着我的头发时,我所有想离开他的决心又被他温柔的目光打得灰飞烟灭。
于是沉沦。
什么也不想,只要好好的和他相处一夜,人的愿望,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卑微。
望着身边那个熟睡的男子,鬓边的白发隐隐若现,眼角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手臂的肉松弛着,他微微张着嘴,间或几声轻咳。
我悚然而惊。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在他身边隐忍了六年。
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精华的六年。
而悲哀的是,我仍然不知道,下一个六年,我会在谁的身边。
遇见周东亭的太太,是在中信泰富的MaxMara专卖店。
我穿着一条当季的新款长裙,在试衣镜前左顾右盼巧笑倩兮,周东亭在一边宠溺的望着我,导购小姐不失时机的历数这条长裙穿在我身上的种种优点。
而正在这时,戏剧性的,周太太出现了。
之前我们彼此见过对方,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巧妙的把自己隐藏在“周总经理的秘书”这个身份之下。
周太太并不漂亮,尤其是高高的颧骨,使得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凌厉甚至近乎刻薄。相书上形容这种女子是里外方寸运筹帷幄。她在我们面前总是很高贵的样子,也许和她受过良好的教训有关。高贵,正是这高贵,一直不为我所具备。早年她和周东亭白手起家,如今虽然退居幕后,然而周氏企业的百万身家其实大部分都在她的手中。
我恨,恨她“周太太”的身份,尤其恨她在我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的模样。
“朱秘书,”她望了望我身上的长裙,周东亭的笑容有点尴尬,张着嘴,什么声音也没法出来。“周太太您好。”我笑,眼中却带着挑衅。她也笑,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东亭的眼光很是不错,这件衣服很适合秘书。”她转向周东亭,轻轻拂去他肩膀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晚上回家吃饭吧,儿子埋怨你总是加班应酬多呢!”周东亭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又笑了笑,“我先走了,东亭,别太累了。”她转身,一眼也没有看我,昂着头,高跟鞋敲击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东亭目瞪口呆的站在一边。
我忽然觉得,有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的感觉。
又一次和周东亭吵架。
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我到不了终点,我也回不到起点。
我爱他,因为爱,才更加患得患失。
在安安的酒吧喝了很多酒,迷离的灯光,模糊的人影,世界因为黑夜的魅惑而变得越加美丽。
一杯连着一杯喝不加冰的whiskey,头脑却越来越清晰。周东亭不是我的,他是另一个女人的,另一个家庭的。
一开始我就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凄凉的笑了。
朱颜,你在干什么?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安安在吧台担忧的望着我,一边不着痕迹的拂去围在她周围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的禄山之爪。
男人,呵,男人。
我朝她安抚的笑笑,酒意突然涌了上来。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是忍不住在笑。
抓起杯子,将剩了一半的whiskey灌入口中,醉醺醺的去拿酒瓶,斜里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小姐,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缓缓的抬起头,不屑的望去,模模糊糊的影子,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笑容在若明若暗的灯光中有点朦胧。
“你是什么东西?”我咕哝了一句,两边的太阳穴一阵一阵抽搐着疼痛,“你是什么东西?”我喃喃的重复,眼皮开始不受控制的沉重起来。
“寄生,我是寄生。”
从宿醉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阳光肆无忌惮的从淡黄色的窗帘间狠狠的射进来,明亮的光线刺得我想流泪。衣服皱成一团,邋遢的裹在身上,发髻散了一半,全身散发着难闻的酒和香烟的气味。
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扶着墙壁走到盥洗室。镜子中,是一张苍白的有点浮肿的脸,睫毛膏在下眼睑染下滑稽的黑晕,嘴唇起了干燥的小裂口,我呆呆的望着镜子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己,深深的叹了口气,这是朱颜吗?这是我吗?
当滚烫的水洒在身上的时候,隐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倾泻而下。我在浴室放声大哭,似乎这六年来的委屈和眼泪,在这一刻得到了全部的发泄。
周东亭,我不能再留在你的身边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穿着白色的浴袍走出浴室,半湿的卷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赤着脚踩在原木地板上,忽然闻到了粥的香味。
我诧异的走到客厅,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准确的说,大男孩,正在从一个塑料袋中取出白色的饭盒。
“我买了皮蛋粥,还有油条。”他看见了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小吃店的阿伯很奇怪我怎么会在吃中饭的时候买早饭呢。”他摆好了这些,走过来拉我的手,“昨晚你喝多了,现在吃些清淡的对胃比较好。”
我呆呆的任凭他拉到桌前,坐下。他把筷子放到我的手中,“吃啊!”他笑,如同阳光一样灿烂。
这个叫“寄生”的男孩,十九岁,就这样突如其来的撞进了我的生活。
“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吧。”
“那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来我家?”
“是你要我从酒吧里把你背回来的啊。”寄生笑,露出他洁白的牙齿和灿烂的笑容,这孩子,似乎很少有烦恼的时候。
习惯性的拉开抽屉找香烟,却发现抽屉空空如也。
我转身,质问的望着他。
寄生耸耸肩,“女孩子抽烟很容易老的。”
我忽然觉得心底有股无名火起,寄生,他算我的什么人?凭什么可以乱动我的东西?把我的家当作他的家?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用力关上抽屉,再转身,“你不回家吗?”
寄生敏锐的发现了我情绪的变化,“怎么了?”他小心翼翼的问,“你不舒服?”
我在心底沉沉的叹了口气。
寄生用手背想探我的额头,我偏开头,用手打掉他的手。
寄生诧异,转而像是猜到什么,“你,讨厌我?”他轻轻的问。
我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拉开门,“你走吧。”我淡淡地说。
寄生没有动。他站在窗台前,逆着阳光,高高的个子,宽厚的肩膀,眼神像婴儿。
我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明白你正在做什么。”我眼中的泪水已经泫然欲落。
寄生走到我的面前,忽然笑了,如同严冬中第一缕阳光般的温柔,他抬起手,缓缓擦去我的泪水,当他温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庞时,我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可以,朱颜,不可以。
“请你,”寄生深深了吸了口气,“不要拒绝让我关心你。”
他望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清楚我正在做什么。”他笑,“而且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倒影在他的瞳孔中,渐渐的变模糊,寄生的脸渐渐的变模糊,我知道,我的眼泪已经决堤。
我已经三天没有去公司了。周东亭给过我很多电话,一开始我都是拒听,到后来,我累了,关机。
寄生是个奇怪的孩子,三天里他又来了两次,一次给我带来了滚烫的小笼包,一共八个,薄薄的皮,纯精肉,微甜的汁,他看着我一个一个吃完才满意的离开。另一次他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缸,又像变魔术一般变出两条小金鱼,一条赤红,一条黝黑,他看着两条金鱼在鱼缸里悠然自得的游来游去,转头望着正在发呆的我,“你给它们取个名字吧。”我怔怔的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忽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四天的晚上,周东亭来找我。
我穿着宽大的T-Shirt,头发像海藻一样披着,靠在窗边,就像以前无数个寂寞的夜晚一样,一边看远处的灯火,一边抽烟。
周东亭叹息。以前,我从没有让他看见我抽烟的样子。
他拿掉我指间的香烟,抚我的头发,热切的望着我,如同之前很多次那样。
可是我累了。
“东亭,我们分手吧。”我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
“不,朱颜,我不能没有你。”周东亭握紧了我的双手。
“那么娶我。”我转过头,深深地望着他。
周东亭低下了头。
“朱颜,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和她离婚。”他喃喃,“何况我们还有个儿子,正准备送他去国外念书……。”
我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六年前,我就应该知道是这个结果。
“朱颜……”他低声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是的,他爱我,以各种名义,有各种方式,却唯独给不了我最想要的。就算他肯舍得百万身家,又怎么舍得自己与另一个女人的亲生血脉?原以为自己可以仗着青春韶华和人斗,最后才知道年华易逝,红颜原本就只是个谎言。朱颜啊朱颜,你凭什么和别人争?你拿什么和别人争?
我疲倦的闭上了双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走吧。”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回复了冷静。“明天我会叫快递送上辞呈。”
周东亭默默的放下双手,走到玄关换好鞋子,“朱颜,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他坚定的说,“六年前你没能拒绝我,六年后,你也离不开我。”
“辞呈不用送来了,我给你长假,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的双脚已经软得无法再支撑我的身体
“朱颜,吃一点东西好不好?”寄生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回过头,茫然的对着他笑笑,又转过头去看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
寄生扳过我的身体,“朱颜,到底怎么了?”
疲倦至极。不愿意想,到了这个地步,笑不出,也哭不出。
寄生轻轻的拥我入怀,我没有拒绝。
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味,胸膛宽厚而温暖,我听着他节奏有力的心跳,忽然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朱颜,别拒绝我。”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轻轻的说。
“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叹了口气,“现在终于有了报应。”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他低低的抗议。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会去破坏另一个女人的家庭。”我凄凉的笑了。
寄生沉默了半晌。
“我的爸爸也有外遇,我和妈妈都知道。但是我相信他最终会回到我们这个家的。”
“我想,那个女孩子一定也很可怜,虽然她是我妈妈的敌人,但是我并不恨她。她很可怜,她追求的是她根本就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朱颜,”他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不觉落下的泪水,“请不要讨厌自己。离开那个男人,我会给你幸福。”
幸福?我的心忽然被重重的震撼了。
幸福是怎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
寄生低下头,深深的望着我,我像被蛊惑了一般不能动弹。寄生慢慢的靠近我,“朱颜,朱颜……”他轻轻的唤我的名字,我茫然仰起头,忽然唇上一阵冰凉,他加重了力量,我却心里一酸,转过了脸。
“朱颜。”寄生的眼中涌起了受伤的表情。
我慢慢抚着他那张年轻而脆弱的脸,我知道,我不能。
周东亭如同他承诺的那样,一直没有再来打扰我。
我像过冬的脆弱小兽,披着长长的纠结着的头发,蜷缩在沙发上发呆,或者咬指甲,就这样消磨一整天。晚上,靠在窗边看灯火,抽烟。累了,就躺在地板上睡去。有时候,半夜,会听见有人在低声的哭泣,黑暗中隐约浮现出母亲那张哀怨的脸。
“名字中带有‘颜’的女子,薄命得很……。”
“朱颜,你是个薄命的孩子。”
母亲的话历历在耳,只是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是自作孽。
耗着一个给不了自己未来的男人,一守六年。
寄生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把家里的香烟全部扔掉,但是每次他一走,我就会迫不及待的去超市买。好几次,半夜去那种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穿着宽大的T-Shirt,蓬乱着长发,眼神恍惚。
“朱颜,你不要这样。”寄生抱着我,只有在他的怀里,我才会安静。
他握起我的双手,这些天,手指甲已经被我自己啃得光秃秃的,有几根手指,甚至被咬破了而留下了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他的有力的律动着的心跳,我已经越来越依赖这种安稳的感觉。
“朱颜,”寄生揽住我的腰,“家里打算让我去国外念书。”他犹豫的说着。
我没有说话。
“朱颜。”他扶着我的肩膀,“你不想说什么吗?”
我缓缓摇头。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又怎么能去决定别人的未来呢?
“可是朱颜……”他苦恼的挠挠自己的短发,“我并不想去。”
“爸爸说我以后要继承家族的企业,所以现在一定要用功读书。”
“什么破‘周氏’!”他嘟嘟囔囔的埋怨。
我忽然有了一种晴空霹雳的感觉,“什么企业?你们家的?”我干涩的问,声音放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周氏啊,我爸爸叫周东亭。”
心底忽然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震惊。这个世界多的是闹剧,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不缺我朱颜再演一出。
可是,为什么眼泪仍然止不住的流下呢?
[终]
朱颜的手机一直是关机,寄生去她租的房子找她,门紧锁着,他坐在台阶上等,在中午炎热的阳光炙烤下汗水一颗一颗从他的额角滑下。
“朱颜,为什么要关机呢?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朱颜,不要不理我,求求你……”
“朱颜,是不是因为我要去国外念书你才躲避我?我可以不去的,朱颜,我可以不去的。”
“朱颜,我去求我爸爸,求我妈妈,你不要放弃,求你不要先放弃好不好?”
寄生发了无数条短信,手机的外壳染满了汗渍,好几次就要滑出他的手掌。
然而朱颜还是没有出现。
寄生呆呆的望着天,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天边是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夜风逐渐凉爽,但是寄生的心却一点点的冷了下去。
路边一个注视了他很久的胖妇人终于忍不住走了上去,“你在等住在这里的小姑娘吗?”
寄生的心猝然乱跳,“是啊”他站起,“前几天还在的,长长头发的那个女孩子。”
“她已经搬走了你不知道吗?”胖妇人奇怪的望着寄生,“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
寄生费力的咽下一口唾沫,“那她说了她去哪里吗?”他声音干涩的问。
“这个不知道了。看样子是出远门啊。”胖妇人摇摇头,走了。
寄生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心底的某一处轻轻碎裂的声音。
抬头,红彤彤的云依旧大朵大朵的飘浮在黯蓝的天空,风起云涌,变化出万千姿态,在寄生的眼中,放佛是失火的天堂。
安安放下手中正在调的酒,敲了敲吧台,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没有理睬她,依旧出神的望着酒橱右下角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的玻璃鱼缸。
两条小金鱼,一条赤红,一条黝黑,在鱼缸里悠然自得的游来游去。
安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我的朋友留给我的。”
“那她现在在哪里?”那个男孩抬起头,清澈的眼神中写满了急切。
“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安安淡淡的笑了笑。
“她说要去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