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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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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苒端着一张信纸面容愁苦,上好的御墨渲染出的字蚕头燕尾,如若水墨青松上勾勒的最后一笔,画成定局,和亲。
冬风呼啸,天色暗沉,寒风裹挟着呼声,愈传愈远。刚沥了场雨,鲜少的枯叶零零落落,从马车布帐的缝隙向外看,只觉得萧条。
此番姜、俞两国战争,姜国大胜,俞国君王病入膏肓国内虽然并未有所动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俞国内部正是一片水深火热。战争失败,内又波澜起伏,其西边楼国觊觎已久,如今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盟友才是要紧之事。于是俞国提出和亲,永结秦晋之好的请求……而她的父皇,也答应了。
和亲之人……
会是谁?
想到这里,轿身一停,轿子外传来朗朗明丽的男声:“好久不见。”接着,一只手掀开厚厚的布帘,宛若婴儿肌肤白嫩的手便停在姜苒眼前。姜苒莞尔一笑,搭上保养极其良好的手,将布帐掀起,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红的锦衣。羽毛编织而成的立领上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姜苒唤道:“好久不见了,六叔。”
正是靖安王,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姜苒的六叔。
“是要去驿站住下么?驿站那个地方好归好,但实在没有人情味……不如来府里住下?”
三年前,慕、秦两家勾结别国,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家中都惶惶不安。姜理在那时也被迫迁居封地,到了近此次战事的岭关。四周环山,国防天险。易守难攻,但也因此与外界、帝京之间的流动少之又少。正因为来此不易,每每出岭关都要花费大量人力、金钱,姜理便许久未归京。姜苒自然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见姜理身后只跟了个蓝衫小童,更别说是轿撵,姜苒索性也弃了轿子,一路上谈天说地,宛若儿时玩耍一起。
姜理多看了姜苒几眼,道:“听闻你得了皇兄特许,这两年在外游历山川体会世事人情,倒是更加漂亮了。”
被姜理夸赞,姜苒心中一喜,转念笑道:“听说六叔府里又收了一位楼国女子,肤如凝脂,体如细柳?”
姜理嘿嘿一笑,意味深长道:“小红是不是那样,你看了就知道。对了……你怎么会到岭关这里?”
姜苒解释:“先前在岭关周旁游玩,听闻大军回京将路过岭关,便先行过来,届时同军队一齐回去。听人说,大约明日大军便会抵达岭关。”
姜理嬉笑的表情卸下,眉头微微一蹙:“明日?”又接口道,“领兵的那人,是沈定的儿子?”
姜苒点了点头,想起一年前的事,便明了的姜理表情愁苦的原因。
一年前,风吹花草香,青妃沈青釉入宫。未过一月便怀上龙裔,这本是令人喜悦的事情,但青妃的贴身侍女说这个孩子并非是姜程的孩子,后宫之中最善无中生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为此丧命,更何况是这么一件大事。谣言传出,青妃的贴身宫女被审问,招出事情原委——青妃肚子里的孩子是姜理的。口说无凭,最有说服力的便是等孩子生下来后滴血认亲,只要等十个月,十个月后旁人的污蔑、青妃的青白都将昭雪。但在事出的四天后,宫女在枯井里发现了她的尸首。
姜理是姜程唯一的弟弟,这件事是真是假都不会深究,青妃的死便在一波又一波的红颜里淡去。但那毕竟是一条生命,总有些人过不去,比如大将军沈定的义子沈从。青妃的死讯传到沈家,沈从二话不说提起红缨枪,正巧碰上出城的姜理,一□□入左肩。
姜理摸着左肩,叹道:“那一枪倒是已经不疼了,只是当时他的神情还真是可怕……像是死的那个人是他一样,兄妹之间情谊如此,难能……”话未说完,姜理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姜苒疑惑看过去,女子趴在靖安王府门口的石狮旁,喘着气,见到姜理,笑了一下。而下一刻,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本来拿在手里的狐裘就飞了出去,亮丽的蓝色,落在女子头前,落在姜理眼里像是点燃了火焰。疼惜的、后悔的、眷恋的……所有所有都化成了袖中紧紧攥住的拳头,路过女子,头也不回地走进王府。
潘管家迎上来,行礼笑道:“王爷回来了……这位是?”瞥见姜苒腰间红玉的玉佩,潘管家心中机灵,想到二公主近日在岭关周旁游玩,连连改了疑问的语气,弯腰道:“见过二公主。”
“安排好乐安的住宿。”
潘管家点了点头,视线跳过姜理的身躯,看向灰色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兢兢问道:“那……那贼女?”
姜理听到眉头紧蹙,冷冷道:“她不过是想偷懒,故作晕倒,你就当真她是病入膏肓?扔进柴房,自己就会醒。”
潘管家心中一惊,先前王爷虽然对慕韫态度不好,但也不至于今日的状态。对于一个病人来说,这种态度……太过了。但对于一个叛国的贼子来说,又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这点冷眼算得了什么。
叛国的慕家小女——慕韫,十四嫁与姜理,尊为王妃受万人敬仰。
而后七年无子,渐失宠幸。
三年前慕家叛国贼心昭昭天下,株连九族。
当日姜程问姜理意见,姜理曾说:“叛国之女,死不足惜。皇兄不知,此女心机极重,表面无害,其实背地里陷害臣弟爱妾,使其流产,使至臣弟二十又六不得有一子。此等恶妇,死,未免太给她痛快。”
“不如留她在人世,贬为贱奴。受百姓冷眼,尝万人唾弃,做最下贱的工作。让她,生不能好好生,死不能好好死。”
十年前的恩爱,七年的淡情,最末三年的折磨。
这世道……真是戏剧化。
潘管家心里摇了摇头,指挥两个守卫将慕韫架起,送到柴房里。俊秀的脸庞在地上蹭破,侍卫抬走慕韫时,她几道血印映入姜苒眼帘,不禁劝道:“六叔是不是太过了,毕竟她曾是你的妻。”
姜理攥紧的手指泛着不正常的白色,玩味地笑:“对于喜欢的,我自然是疼爱。如今我不喜欢了,何必要分散精力去敷衍?你说,是不是?”
姜苒被安置在东厢里,别具一格的摆设,窗外的腊梅香,和暖又令人心安的熏香,这里曾是慕韫居住的地方。
还未歇脚片刻,三个笑靥卿卿的女子簇拥着头别牡丹的艳丽女子来至东厢。一一行礼,头别牡丹的女子道:“公主生的好漂亮,不愧是姜国的第一美人呢。”
“是呀,是呀。”后面的三个女子连声附和。
西风进屋吹熄残烛,室温陡然降下,严冬里的牡丹么……
姜苒正了神色,故作严肃:“第一?姜苒自觉容貌不及皇姐、华贵不如母妃、才情不比青妃,这样的第一是不是太牵强了。”
女子一怔,脸色微微变僵,仍勉强着笑:“公主说哪里的话,我是真心夸赞公主,公主怎么……怎么这样咄咄逼人!”
姜苒先一笑:“冬日里难得见到牡丹,姑娘是想借此表示自己很受到六叔的青睐?”停顿一会,悠扬的语调又从朱唇中跃出,一个字一个字传入女子耳畔,女子的脸色便一分一分的青黑,“那算什么。当年谁不知靖安王为取悦王妃,雇佣最好的花匠、费尽心思,为的便是在王妃的生辰时让她见到喜爱的菊花开放。草长莺飞的二月里,漫山的菊花盛开……只是一朵牡丹,姑娘未免把皇族的门槛看得太低。”
“那算什么,如今还不是个贱奴?!”
姜苒又笑:“确实不算什么,但这话还是等姑娘见到满山的牡丹在严寒盛开再说吧。”
女子阴沉着脸出去,姜理从另一个方向进屋,笑道:“你演的不错。”
姜苒瞪他一眼,心里长舒一口气,将灯点上,再把手中握着的纸条烧尽。
待写下刚才对话的纸条化为灰烬,姜苒问道:“你不喜欢那个妾室?”
姜理无奈笑笑:“倒不是我不喜欢,是小红不喜欢……女人嘛……善妒。”说完眨了眨眼,不理会姜苒谴责的目光,拎着酒壶问:“要喝酒么?”
一杯解忧,两杯忘思,三杯舒心。
从此醉生梦死,不理世事。
那该……多好。
第二天,姜苒被群鸟的鸣叫声唤醒。刚刚走出东厢便看到潘管家笑脸迎来,瞧见她正欲行礼,姜苒连忙拉住她的手,轻笑:“六叔平日里待下人极好,怕是连行礼的数都省去了,既然在六叔府里,便按着他的规矩吧。”
潘管家点头笑问:“公主休憩的可好?”
“自然是好,只是今早听百鸟争鸣,王府怎么会有这么多鸟?”
潘管家笑着解释:“半月前王爷新纳了一位楼国女子做妾,楼国人视鸟为神明,每家每户皆要饲养鸟雀。王爷为了疏解新夫人的思乡之情,特地买回数百只鸟养在花园里。”见姜苒明了,潘管家又道,“王爷让我告知公主今日大军午时入城,想让公主和他一起去城外迎接。”
姜苒点点头:“敢问姑姑……柴房在哪?”
潘管家打理王府已有十几年,立即明了姜苒的意思,小心问道:“公主是要去看慕韫?我刚路过柴房,她已不在里面……我想想,她现在应该是在去北街的路上。”
“北街?”姜苒皱了皱眉,王府处于城南,作坊、旅店、茶楼、集市……都在这附近,横跨岭关去北街做什么?
潘管家露出微微地惋惜:“花夫人今早点名要北街李记的红豆糕,而去北街一趟往往来回就要一天。三日后便是灯会,府里忙上忙下都在筹备这件事,下人的时间早就被安排满了,哪有空闲耽误一天手上的工作?慕韫在府里一向只能做些杂事,便让她去了。公主要见她,指不定要在明日了。”
话音未落,从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绿衣的小丫鬟风风火火跑来,到了跟前,来不及喘息就道:“姑姑原来在这里,衣居坊的绣娘不知怎么,突然病了一半人!那儿的姑娘过来说,王爷要挂在东墙的‘月照松林’在灯会前绣不完了!文姐将那姑娘先留在了正厅里,姑姑快和我去正厅看看怎么办吧!”
就这样,潘管家对姜苒抱歉一笑,还未说出些告辞的话就被那个丫鬟匆匆拉走。姜苒看着那个丫鬟的背影,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笑过之后,看着那个丫鬟消失的地方,无力感涌上心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三年前的慕韫。跳脱的、张扬的甚至趋近于嚣张的性格,但说出‘人生得意须尽欢’的人现在却是那样的消沉。
换上姜理遣人送来的正服,出城,迎接姜国最精锐的军队。
远远地天际,战旗高高挂起迎风摆动,将士迎风凯旋而归。
姜理迎上去,拱手笑道:“不知将军可肯赏脸,今夜到本王府邸,让本王为将军接风洗尘。”平缓的音调宛若幽幽的湖水流入众人耳畔,突然,众人愉悦的表情顿时凝结。
像是看不见姜理一样,沈从突然驾马冲着城门去,而姜理就站在城门中央。
姜理身后护卫想挡在姜理面前,却被姜苒拉住开:“退下!”
兵权和皇权一向冲突连连,这里不给沈从好过,怕是进城后会更加危险。尤其是看到姜理府里的五国美人,就怕他想起死在宫里青妃……刚从沙场征战而回,杀意比平日要重,杀心起了就不可收拾了。
看来……传闻是真的。
护卫回头看着姜苒,少女的眼里满是坚定。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一是震惊沈从这种举动,二是看见姜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嘴角的笑容不曾散去。
果然,在马快要撞上姜理时,沈从勒马转向一旁,马没有踢到姜理,却扬起了的尘灰。沈从露出讥笑,恨啊,他恨啊。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寒风一吹,尘灰散去,众将士看见姜理没有受伤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却在下一刻又勾紧了。
“不去。”他们的将军竟然不肯去王府参加宴席,他们自然不知道当年宫里的变故,只是觉得今日将军的行为太反常,未免太不给皇室面子。
一旁副将劝道:“沈将军!”一声呼唤由一开始劝说的语气陡然变成紧张的尾音提起,仿佛看见了惊恐的画面。
沈从提着银枪,对准姜理,那双眼里满是杀意,突然银光一闪,银枪的尖端划过副将眼前,指向后面的大军。
众将士被银枪指着,气氛立即严肃起来,顿时寂静,沈从嘶哑低沉的声音不大,但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要么,他们一起去。要么,一起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将士们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更加惶恐。数万将士怎么可能一起去王府赴宴,沈从这就是明摆要为难姜理、让靖安王难堪啊!他们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都知道是不可能!
不等姜理回答,沈从驾马入城,见将军入城,将士们也整顿好随之而后。岭关里百姓根本不知在城外的事,欢呼喧腾到夕阳西下。
夜幕降临,一盏盏红灯笼挂在街道两旁,岭关的夜晚难得地明亮辉煌。
然而,大军全悉来到靖安王府,只是……
屋外簌簌地盔甲声不断来回回响,火把上闪动的火焰也将屋外的人影拉长、扭曲,变成夜里最令人恐惧的事物。
姜苒皱起眉头,回想沈从的脸色,隐隐不安涌上心头。
一个时辰前,守卫汇报看见有黑影从沈从屋里窜出,密函失窃,而最后看见黑影进入的地方,就是王府。
沈从首次带兵打仗,用兵得当,旗开得胜,军中无人对他不满,便不会存在有人特意找寻他麻烦。二十多年都随沈定在边关军营里历练,去京次数寥寥无几,更别说来岭关这个偏僻贫瘠的地方,于是在岭关里与人结怨的可能也没有。于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姜理,三年前沈定带兵灭门慕家,虽说姜理力保慕韫性命是为了惩罚,但免不了让人多想。而沈定又是沈从的义父,姜理对慕韫的态度再差,七年的情感并非儿戏,说不定姜理就会趁此机会让沈从难堪,此为其一。沈从先前刺过姜理一枪,今又在众人面前为难他,怕是姜理生出报复心理,此为其二。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从姜程登基,对兵权管的不紧,眼看沈家势力越来越大,他们的明君要开始打压了……而那个最好的执行者就是,封地在大军归京不得不路过地方的靖安王。
姜理府里聚集五国的美人数百,于是搜寻美人卧室的任务就格外艰辛。
器皿被打碎的声音往往伴随某个美人大声的呵斥接踵而来,姜苒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颗心坠入谷底。先是和亲,再是兵权,百姓的天子、姜国的君王、她的父皇,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