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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三月江南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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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江南烟雨望不断,整个慈安寺都被笼罩在一片薄暮中,虔诚的梵唱声从大雄宝殿上直直飘入耳中,恍如置身仙境。
季何夕双手合十,神态安详地在佛前叩拜。
“爱欲嗔痴,众生皆业。十三年过去了你竟还未放下这业障么。”一声苍老的声音从季何夕身后响起。
季何夕抬起头注视着殿中金碧辉煌的金身佛像,透过重重香雾,无悲无喜的目光对上释迦牟尼佛慈悲的眼,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唇边勾出一抹意味不清的笑,反问道:“放下又如何?不放又如何?”
一须眉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从她背后行至她身边,手执念珠,神色悲悯:“浮生悲怜,众生执迷,放下方为清净,人世八苦,放下才能脱开浮屠成佛。”
季何夕的笑越发意味深长:“圆觉大师您当年下山,来我藏月山庄……”
圆觉的眼猛然瞪大,迅速伸手捂住了季何夕的嘴,四处张望之后对上季何夕戏谑的眼才松手道:“不是说好了不再提此事的么?你咋个不守信用哦!”圆觉一急,一口川调子冲口而出。
季何夕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衫道:“咦?我还道佛法高强的大师您早已放下了。既然放下才能大彻大悟脱离苦海,那大师您为何还放不下?”
圆觉苦笑道:“那老衲也得能忘却啊,你三日两头地在老衲面前提起,老衲怎能放下。”
季何夕敛眸浅笑道:“那我又何尝能忘?你有这功夫劝我,倒不如再下点功夫帮我寻人。”话毕,红袖一展竟是拂袖而去。
“业障,业障啊。”
季何夕走出慈安寺时,恰逢一枝杏花春满,红云似火,焚世间离恨。
她站在树下细细听着细雨打在花上的声音。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不知何时,一名如画中人一般好看,眉目清冷的玄衣青年悄然立在她身后。
“你来了。”她微微笑了笑。
“为何寻我前来?”他开口问。
“自是要问薛师兄讨回当年信物。”季何夕回眸笑道。
薛逸凌唇角紧抿,重重袖下双拳紧握,关节发白,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凌厉。
“鸾扣我并未带在身上,待武林大会之后再谈这个问题吧。”
“不。”季何夕面色波澜不惊,不在意地顺手拂下一条花枝在手中把玩,“本是三年前就该退还给我的,若不是我闭关疗伤也不至于将此事拖延三年,薛师兄的龙佩我已归还,还望薛师兄还我家传鸾扣。”说到这,她坏心地顿了顿,踮起脚凑在薛逸凌耳边,吐气如兰,“我以后还想嫁人呢。”
薛逸凌霍然后退,寒声道:“随便你。若你有本事便在武林大会对我亲手取回吧。”
季何夕目光微冷,面上笑容却更盛:“薛师兄还是尽快交还吧,若到了武林大会的擂台上动起手来多难看。何况就算我等得,你的莫师妹也等不得啊。”
两人正僵持,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风吹了两人一头杏花,季何夕抚了抚袖边的金线章纹,眼中闪过几丝不耐,口中吹了一声清亮响哨,一匹白马蹄间踢踏寻花而来。季何夕跃上马背,扯了扯缰绳。
薛逸凌伸手拉住缰绳。
“何夕,你我非得走到这一步么。”他唇角泛出一丝苦笑,“当年我跟莫师妹,不是你……”
“可是,薛师兄并没有拒绝她。”季何夕迅速截了话头,“罢了,也是我的错,不关师兄的事,是我忘了你和莫师妹才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望师兄原谅我当年少不更事。”
“何夕……”
“我走了。”
“好。”
薛逸凌终于松手。
烟雨凌乱中,鲜衣怒马的少女,一骑绝尘远去。
薛逸凌看着季何夕的背影一点一点远离自己,直到那片红云被花海吞噬干净再也看不见。
天色渐暗莫约已是酉时三刻,季何夕一路策马回到泽安城。此时城中热闹非凡,每条街道都挤满了人群,街旁叫卖着的摊贩不断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或精美或艳丽的面具罕见地勾起了季何夕的心思,她走过去翻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湿润的光。
“这个多少钱?”
“四文。小姐好眼光,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狐仙面具了,我小女儿还叫我少卖几个带回去予她作玩呢。”摊主一边收着钱一边笑着与季何夕说笑道。
“那你女儿也真是好眼光。”季何夕笑着回了一句,顺手戴上面具就要离去。
“小姐,今日是花朝节呢,不如顺便去买盏花灯如何?”
季何夕顺着老板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个花灯摊子,摊主不过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还有几分憨厚,可是那些花灯倒是作的美仑美奂,精致少见。
“果然精美非常。”季何夕由衷地赞叹道。
“那是,那可是我儿子做的,哪能差了。”摊主的表情颇自得了几分。
季何夕笑笑,随着人流朝着那花灯摊子走了过去,身边人流似水,季何夕一不小心就被人狠狠地撞到了他人身上。
她抬起头正打算道歉就对上了一双满含嘲讽的眼睛,一声歉然就错愕地堵在了喉中。
一个身着金红色衣袍比她高了半个头,戴着与她一般狐仙面具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眼中满是厌恶地看着她。
“抱歉。”毕竟是自己撞了人,季何夕并未多想,低声道了歉,与他擦身而过。
泽安河边已经有了许多少女,一张张娇艳的芙蓉面上带着娇羞或喜悦的表情,执笔在手中的花灯上提些字,然后将花灯轻轻放入河中,有些俊秀的公子哥故意捞起一个对上几句漂亮的诗,逗得那少女红了一张芙蓉面,又是风流佳话一段。
花朝节放河灯本是为了祈愿,寄思,如今已是一桩风流轶事。
季何夕笑着看了半天,也到旁边的书画摊子借了笔,狼毫挥就,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她满意地微微一笑,将花灯放入河中。
她望着那盏花灯带着她的心愿越飘越远,一种不可遏制的思念与内疚排山倒海涌上来,她眨眨眼,低垂的长睫有些微湿。
长空,长空,你还好么?
长空,今天我去找了圆觉,可是还是没有你的消息,十三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找你,一直都不曾放弃过。
长空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还是相信你活着。你现在在哪里呢?是怎样的样子?还记得少时你模样就好看,现在会不会比薛师兄还好看?
长空……
她低头望着河面轻声呢喃,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睛亮的不可思议。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三载,可是那些过于惨烈的回忆始终印在季何夕的脑海中,她依然记得藏月山庄一夜被屠戮殆尽。
十三年前的十二月初六,冰白的雪印着鲜红的血色,火光冲天而起,艳丽而浓烈的颜色,代表着不详的绝望。
她还记得,在漫天火光中,父亲手持滴血剑,郑重地将密道图纸交入她手中,告诉她一定要将薛逸凌带走,随即一脸绝然地走了出去。
那些黑巾蒙面,目光狰狞的杀戮者从外面杀进来,将她父亲团团围住,炙热的火光中,父亲挥剑的背影高大而单薄。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咬着牙,慌不择路地奔逃在一片燃着火的废墟中,身后楼台层层坍塌,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在火海中寻找着薛逸凌和叶长空的身影。
终于,她还是找到了他们。
她含着泪,伸手紧紧抓住了薛逸凌,正要去拉叶长空时,一根巨大的房梁吐着火朝他们砸下。
那一瞬间,她缩回手,任由薛逸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躲过了那根房梁。
她慌乱地垂下头,故意不去看叶长空不可置信的眼神。由着薛逸凌继续将她拖出了火海。
外面吹来的风,卷着火舌燎觉了的她发梢和衣角。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
即使隔着重重火光,她还是看清了那一刻叶长空眼中的希望瞬间变成绝望和怨恨,那样的痛楚直至地刺中她的灵魂,刻进她骨子里。
十三年了。她一直一直的感到深入骨髓的绝望。几乎每个下雪的深夜都会梦见那一双绝望而怨恨的眼睛,惊醒后是漫无边际的后悔和内疚。
她多想奔回那个承载着她一切温暖的地方,去寻找曾经有过的幸福。
可惜,在那样血腥的一夜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当时怎么就松了手呢,火势不是太大,明明有机会拉住他的啊。
这一刻,季何夕眼里终于坠下一串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