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画布上的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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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那个”，是在整理老师的遗物的时候。
终身未婚、亦无后代的老师，在临终前将居住的宅邸和名下的地产都留给了身为她学生的我。要说感到惶恐——稍微是有一点紧张没错；但是，这样的结果却并不意外。
哈，也不是没想象过，搞不好某一天就会从哪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声称自己是老师昔日不得已舍弃的孩子什么的——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啦？！
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比任何人都要安详的老师，关于她的过去，我所知道的仅仅是由于魔术的原因，她离开了真正的家人，成为间桐家的养女，承袭了自俄罗斯迁入冬木的玛基里的秘术，之后似乎被卷入了发生在世纪初、被冠以“圣杯战争”这种夸张噱头的什么大型仪式，似乎还和外祖母一起，闹出了很大的事件——诸如此类的讯息，还是根据外祖母不情愿却因失误而吐露的片段拼凑而来，可信度也不得不打上相当的折扣。
尽管如此，还是能够想象得到，那是相当波澜起伏的经历。
是和老师后来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的激荡人生。
印象中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一次也不曾步出冬木市。
除了日常的采购和偶尔前往柳洞寺后的山间，她几乎整日都留在宽敞的自宅间，打理着中庭种植培养的草木花卉，那种不厌其烦的耐心简直让旁观者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像老师这样厉害的魔术师，为什么只呆在冬木，明明就可以像我家那个老太婆一样，想去什么地方都行的吧？”
那时的老师，是怎么说的呢。
抚摸着年龄尚幼的我头顶，她缓慢然而温和地露出了微笑，眼角浮现出细细的皱纹。
“为什么呢……”眼神停留在郁郁葱葱的中庭，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而温暖的事物，笑纹也随之加深，“一定，这里就是我想要永远停驻等候的场所吧。”
“‘等候’……老师是在等什么人吗？”
面对我歪起脑袋、不明所以的问题，她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顶。
“嗯，一定是，一直在等待那个人吧。”
不等我继续追问下去，她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那么，昨天做了点栗子糕，凛音酱想要尝尝看吗？”
“诶——！要吃，绝对要的！老师做的糕点超好吃的——！”
看准了小孩子的贪吃，极其顺利地转移了谈话方向的老师，那个时候说不定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吧。
真是狡猾呢。
回忆起这样的往事，却不会感到生气，只是，稍稍有点寂寞的感觉。
在老师留下的物件里，除了魔术相关的书籍笔记和礼装，我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别的一些东西。
整整齐齐按照类别分类记录的菜谱和家政小贴士，从其中能够感觉得到和对待魔术研习相当的认真态度——而且数量也非常的可观，几乎能够装满半个纸箱的笔记本和剪报簿，不知为何带有一种家的感觉。
与此类似的还有植物的栽培笔记跟书籍。虽然中庭培育的花木有相当一部分都具有药剂材料的功效，但不知为何，我却有一种感觉：比起这种实用的理由，老师种植的原因要更为单纯——只是想要这样，栽培更多的草木而已，仅此而已。
除此以外，还有像是以栽种的植物为素材，一时兴起的绘画。
大多是普通的铅笔素描，还有颜色已经发生了变化的水彩，感觉就和学校里一般的学生习作类似、完全称不上专业的练习作品。
透视的比例感觉怪怪的，疏密的配置也没有根据画面进行调整，显然只是将眼前的景物照搬到画布上，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无法被称为佳作；但是，却也因此显得格外亲切。
这些画作都收纳在箱底，就我个人而言，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见过老师绘画，所以大概是早年老师一个人独居时的习作吧。一面想象着端端正正坐在廊下，凝视着中庭，为了如何描绘目之所见而苦恼着的老师，我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一面将已经发干变硬的颜料管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一边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那个”的。
被压在箱子最底部，已经蒙上了厚厚尘埃的“那个”，看起来像是画框的背面。
“意外地很郑重呢。”
之前找到的素描和水彩画，都只是这里几张那里几幅地装在简单的文件袋里，有些甚至就随意地散放着，都没有这一幅给人的感觉沉重。
费力地将其从箱子里拖出来，我把它立在墙壁旁，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低头望去。
“……这什么啊？”
色块、色斑、色点，深绿、浅粉、湛蓝——纷杂的色彩在画布上铺陈，斑驳的印记给人以纷繁乃至混乱的感觉。
“这个质感……难道说是油画？”
虽然觉得没有专业绘画基础的人贸然挑战这种高难度有点奇怪，我还是姑且站起身，往后退开几步；如果没记错的话，稍微离远一点，在近处无法搞明白形象的画面或许就能呈现出一定的的内容了吧。
确实，令人迷惑不解的彩色海洋尽管最初还是让人搞不清状况，但是慢慢地，某个印象还是自那样的画布上缓然浮现。
“这个……是中庭的樱树吧。”
画上描绘的，似乎是春日降临的季节，万物复苏显出明亮的鲜绿，而占据了画面中心的樱树，如同云霞一般密集的樱花在背景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鲜妍。
虽然笔法有点微妙，但是整体看来却能让人不自觉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从这个角度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作品。
在内心做出评价后，我正打算将其重新收起，却在凑近时发现了有点奇怪的细节。
“啊咧，这里的颜料好像特别厚欸……”
从侧面观察也能发现这一点，靠近画面中心偏右下方的地方，本就来回涂抹的部分特别高出了一层。
虽然也可以置之不理，但直觉驱使我找到了不会损伤画布的钝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刮起那里来。电影里面不是演过的吗，用多余的颜料涂抹掉的藏宝图啊秘密符号之类的，虽然玛基里的秘术用不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来传递我是不清楚啦，但要是不搞清楚的话，我也会没法安心睡着的吧。
如此费劲地折腾了半天，就连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我终于将那多出来的可疑颜料大致刮掉，露出了画面原有的姿态。
出乎我的意料，在那里既没有神秘的记号，也没有离奇的公式，更没有看不懂的异国文字
——原先被颜料遮住的，仅仅是两个小小的人影而已。
就连这一点，也是我歪着头看来看去才勉强确定的。
浅色衣裙的似乎是长发的女性，她旁边的人好像穿了显眼的白色上衣，两人就那样面朝着樱树，背对着画框外的我，仿佛在仰视晴空一般。
人体和树木的比例明显不对，涂鸦般的背影也很难确认，尽管如此，在那样的画面之中，他们的存在却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的自然，融汇在那片春光之中。
“……什么啊，这个。”
最后，我只能耸耸肩膀，将之视作不可解之谜，暂且放下。
这个谜题的答案，在当晚的梦里得到了解答。
又或许，是我认为那就是答案了也不一定。
因为清点物品到太晚，当夜我就留宿在了老师的故宅中。以前偶尔也会发生类似的情况，没留意时间就顺势住下来，老师似乎反而挺欢迎这种事情似的，总会很热心地帮我准备好房间。
因为家里是西式的洋馆，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那种和式的建筑，晚上便在以前也住过的和室里收拾着睡下了。
怔怔地盯着从窗户间投进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
——然后，就看见了与那幅画无异的风景。
中庭的草木恢复了生机，郁郁葱葱的深青浅绿间夹杂着各色的小花，但比那要夺目得多的，是占据了大部分视野的樱树，盛开的樱雪几乎给人以无限延绵的错觉，仿佛连接着远方的碧空。
而就在那样的樱树下，我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长发的女性身着宽松的浅色衣裙，似乎正在仰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她旁边的那个人，也毫无疑问地向她偏着头，仿佛在笑着。
明明就在中庭，明明就在几步之外，我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其实离得非常遥远，即使我伸出手去，高声呼喊，也无法触及那样的他们。
是我无声的呼唤被听到了吗，那名女性微微回头，视线与我相接的那个瞬间，她轻轻地弯起了唇角，露出了满含温暖的笑容。
那是，非常幸福的神情。
梦，到这里就兀然结束了。
自梦中醒来的我仰视着天花板，一时动弹不得。
那个面孔和身影，和以前曾经见过的相片重合了起来。
“老师……”
将手臂覆在眼前，挡住过于清亮的月辉，我感觉有什么凉凉的感觉顺着眼角滑到耳边。
我的老师，是个非常温柔、非常安详的人，既优雅，又稳重，好像从来也不会生气，身边总是环绕着一股恬静的氛围，不像我家的外祖母，发起火来简直让人退避三舍都来不及。
但是，像那样幸福满足的表情，我却是第一次从老师的面容上看到。
而且，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只要这么一想就会觉得很难过，可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地感到开心，为老师感到由衷的开心。
“啊啊，能够幸福的话，就好了吧。”
在老师已经不在了的老宅里，我蜷缩起身子，这样自言自语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画布上的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