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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盈盈一水 ...

  •   那人一席九龙银丝盘螭瑶苏阔边裘襟封腰白缎,展袖蓝湛湛一经的凰凤酾绣活现,封下佩着枚巴掌大的月氏血玲珑似书了篆毫,脆生生地吆着关山长调仿佛要勾了人心智般几欲仙醉又几欲苍凉百结万络情疏。
      小如只道适巧望去,却不想竟慌脱狠狈望入这人眼里,湿嗒嗒便觉背上一紧,似乎被那无悲无喜一双眼看了个穿。他俨然早已明晓她的存在,端得又甚为奇妙的是这人也不睬她,一眉眼的疏倦,和,寂灭。
      他偏生只这般瞧她,凌澹澹不言语,涉水不驻,三两下近了,她猝一凛然,乱则倒以为他是透着她看过似的,一如她未曾在过。莫名恼了,平生不曾为如此轻鄙,便欲张口讨个是非,但见他竟已上了岸,高得离奇,衣摆间隐隐绰绰乃一双禽兽后爪,个个尽半人来阔,长毫及地,硕健无比,活脱脱一只墨纹银鳞长鬃白虎。不由再望向来人,方才他于潭中瀑下帘洞而出,遥遥也看不甚清明,只识长衣长发尽湿如透,此番咫尺才道他发如蓝草面若帛玉,竖耳成尖,肤皙着绒,双眸于月下灼似一双黛青蚕丝,分明猫瞳般狭长诡谲——若非妖小如念及,心下暗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一思忖那人却已不再瞧她,湿淋淋曳了席地凤喙后摆旋身向潭而坐,正坐在她立的青琉大石下,端端寂寂,恍惚竟以为长进了石头里一般,宽背展颈,说不出的挺拨。
      小如一诶,心道要怎样与这人搭上讪才好,出口了问得却是:“适才阁下作甚要瞧奴下这般?”脱口已悔了意,暗斥自己真是胡来。上下一合计,决计还是要看看这人反应,是喜是怒,一开口便也明白,不想他不喜不怒,不言不语,半点吐纳都不改,皮皮实实固着了般,好不稀罕。小如这算开了眼,天下竟还有这等人士?怒极反笑。
      正待暴发,却听一句若有似无的回应幽幽而来,当真奇怪,这人明明就坐她眼前,她却觉那回应是由这幽潭四面齐发,飘飘乎乎进她耳中,薄薄凉凉,她听见:
      “你不走。”
      小如听不明白,何谓不走?走?又向何方?
      不等她再发难这人却一起一澄背着她向林子里走了去,行间无息,飘逸若仙,转眼便去了二三里之遥。小如呀地一声,旋下大石便匆匆随那人去了。
      方行十又六七里,耳畔总还水声潺潺,想这应是一路傍溪而行。小如上山时已大致瞧过,这溪水便是由适才潭中而出,一泾曲折向西南而去,山民都道这溪流尽头有一林子谓之魑林,林里常年烟斜雾横极易迷失,说是入则不过一里,过则迷踪,迷则不归矣。现际下小如甫一抬头,已见那高大身影没入了前方迷沼之中,顾不得许多竟也一头钻了进去。
      才行个把里,小如便知这林里璇玑。林中树木排布看似平常实则不然,看来总是一面繁密一面稀疏,迷失者便下意识向稀行以为出路,一旦如此兜兜转转疲饥而终。这样只有布林之人才明了生路。布林之人?一念及此小如暗忖——难道这林子是那白虎所布?抬眼望去,小如一惊,那白影近了许多,不过百十步之遥,她适才落下一些,那人居然慢了下来,不时顿下偏头似是待她一般。说时小如四下一瞧还真奇了,一周身的却尽数百百十十的青琉大石,个个皆有整人般高大,都道大石乃山中水浴而成,多见于潭溪缘余,而今林里枚数之多,已是非常。再瞧这些个大石摆来十分讲究,合三聚,布九点,点点周正,竟是个阵。小如奇门遁甲的东西倒也看过些,于是几下便瞧出端倪,这布的当是个用来封印的阵,然似乎又不仅可封印,另外的用途小如看不出来,抬眼瞧那白虎衣发翩然,踮足于大石上长身玉立偏首睨她。小如一个机灵照猫画虎三两下蹬过几个大石,忽得明白这阵还可作迷惑之用,那白虎自前领路是怕她迷失了去,念下小如不禁再看向那白影,那人却已入林深深,披眉散发,仿如浮幻梦影一般。
      可如此一人做甚要布个封印?回想来时,小如方才一个恍然。这山深入古脉腹地,于坳间平出一危瀑,帘瀑直入幽潭,潭深不测,于地下渤溪蜿蜒入林,林里怪柏森森,水尽又现魑魅林沼,正是伏龙之势,只是如今入林愈深便愈觉入坳般,仿佛这魑林乃平平于山中裂出似的,若伏龙不错,这林该是龙头了,龙首埋山乃极为凶狠的势,因为穹龙翔天,埋首山中汲地灵精髓,便是要吸干了此地生灵万物,不消百八十年这里定当不生颗硕。
      心神一溜,脚下便滑将出去,小如哎呀一个跟头向前滚过,再爬起来时眼前一明,混混噩噩林沼平白显出一空地,单亩见头,秃秃不生根草,只在中央兀兀一处竹屋,只是破败,倒无甚稀罕,干干瘪瘪与林中藩糜虬曲颇有些对比。不禁脱口:”此乃阁下府上?”
      那白虎本正欲拾阶入屋,闻言顿了顿,少顷仍欠身进了屋里,只字未回。
      小如咧嘴,倒也习惯,抬了嗓门:”奴下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语毕那白虎竟已只身出来,头上多个根白玉飞凤跳喙簪子,绾得极懒,温温吞吞歇着玉石颈子,凉凉净净,好看的紧。
      小如开门见山:“阁下为何要布封印之阵?山岖道迂,颇费了力气?”
      来人也不看她,凌澹澹瞧来路,末了,道:“不是我。”声音空灵,如四方起鼓,声聚四面。
      不是他?小如不思议:“若非阁下,还会有谁?”
      “人。”还是这样一句,无甚悲喜。
      人?人类?人类要封印什么?伏龙?果真有龙?还是……小如一忖,难道人类要困扼的——是眼前这只白虎?前后一想倒也实然,此虎居伏龙之首,四下不生寸草,而这一路行过,飞禽走兽无一不四下奔逃,想是他身上戾气深重,无人敢近,难怪他说自己不走,原来如此。
      那白虎见她不问了便展袖飞身卧于屋瓦之上,阖目含睫,长发披墨,白衣胜雪,三伏天小如却觉寒出脚心,好不凛冽,只觉他寂寞如烟。生灵万物畏其不近,万物灵长又视其大患,不惜冒死布阵以制其于此深山巨谷,而他只是如此卧在这里,素袂宽袍,眉眼澹倦,如此而已。
      小如还待开口,却已听得对面鼾声渐起,如兽假寐,忽急忽缓,忽隐忽匿,好不哉哉。小如泄气,转而对那破屋起了兴,适才走到屋缘,一丝浓稠的腥锈之气冲将上来,便见屋外一周的地面上殷殷血迹渗着,几多时日的模样,深浅鲜陈,竟具都由屋内淌来,不禁心下骇然。试门而推,门开不栓当真奇怪,霎时弥香馥郁,满眼的黛霭绞纱,浮泛不系,不大的屋子竟也只隐约瞧过对面一扇角窗下幽暗脱略的些微的光影,血迹几乎浸透了整片地面,无法计量,仿佛无尽无忌。
      绞绡招摇,明灭里窗下忽现,小如不耐,提身奔去,才觉这屋子极大,回首不见来路,根本不若看来,整片整片的廖纱,诡异非凡,只得接下去,近前了须是个四角虎头嘬眉的玉石长案,似玉非玉,皎皎如冰,其上齐备着笔墨纸砚,案下竟横七竖八躺满了整层的字画,那素笺蝉薄如翼,她方落地,满地墨色喧天,一时间画中深山静水,樵客人家,渺纱婆娑,一室幻境。小如敛收一片,着的是徽墨,三笔凉山,四笔雾霭,苍生一人,万籁无声,多一笔嫌樊,少一笔难断,迹迹皆话,隐者仙踪。小如叹,好景好境。
      风再起,水纱平缭,莫名回眸,竟仿佛群纱外亮起一点莲灯,半遮半掩,纱里朦胧,这档小如吃了白亏,就手缠了一茎纱奔脱了出去,纱头未脱也未尽,小如便放心大胆地一路向莲灯,撩开水绣青幔子才见莲灯有肆,白矖、螣蛇、白泽、麒麟,坐东西南北四面于一玉床,极像了那长案的玉色,却又隐隐有赤焰之色透了出,小如惊觉这哪里单单是赭石?分明是脉脉真血,再看地面上具是浓稠的化不得的腥然,这一室竟似血塘一般!想来屋外的血也是这里渗出去的。小如心切,走至床前只见幽透床下虬曲百结仿佛皮下血络,触手冰冷,收回时却一掌湿凉,这——远非玉石——这是块冰!
      天——时值仲夏,这屋内竟放着两块冰,其上皆鲛纹逶逦,澈明入木,半丝未消,简直说梦。而这屋子本就多端,绞绡弥目,遍地腥红。小如心乱,当下打了鼓便寻纱回来路,走走顿顿,顾盼间迟迟不见角窗,慌脱奔走,不慎足上缠了纱,那纱轻软迷蒙,漫天漫地,只觉天旋地转,直直坠下,眼见落地,却身子一轻,缓了下来,耳边又响起血玉玲珑声,如急如许,一双月白皮子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墨钩爪子护她周全,她只看得到他襟下蓝草般繁复跳脱的翔龙纹身,鼻翼间全似潭水味道,如入林间浑然天成。
      方才护她落地,眉眼缱绻,小如以为他会责她唐突,不想他解下腰间玲珑放她手心,呵气一般:”不会迷路。”
      小如不解:”血玉贵重,阁下为何要护奴下不失于此间?”
      ”你是轼神。”说时已转身离去,群纱涌动。
      ”轼神?”她何时成了他的轼神?
      那白虎一动,幽然返身,虚虚指着她的中腹:”你有灵珠。”
      灵珠?什么灵珠忽地忆起今儿个上山时山腰上见得一只潸潸垂泪的小狐妖,乞求小如将她吃去,说是怕上了山便要被吸成干尸了,小如想不吃白不吃,原来这小妖是白虎轼神,只是那白虎并不似吸人精髓的样子,作甚要那样畏他?转而又想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假乱真作他轼神不是更好?
      连忙道:“主子姓作甚?奴下日后便跟主子姓。”
      白虎转身飘然离去。“无姓。”
      小如不甘:“那主子名作……”
      ”白夜。”语毕身影消弥在重重纱幔下。
      白夜白夜……小如默念,他岂不是龙之九子,四子狴犴与东海岛妖鵺鸟之子西方白虎?直系神兽与妖孽,何等显贵又何等不容于世主杀,不阿,正大公义之征,看断人世炎凉,竟终是如此虚浮寂寥。
      小如手持玲珑出将屋子,天已尽黯,浑不见白夜踪迹,仿佛那人踏梦而来,半刻未曾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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