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尽长离》公子姜胥

1、第一卷 但愿长相依【01】段十三的记忆

　　外面一直在下雨，我接了雨水煮茶。在一管墨竹洞箫上刻一株棣棠，漫不经心道：“别躲了，出来吧。”段十三已在我水榭外躲了六日。六日前他和即墨小寒身死，之后来找我，我没有见他。“你知我水榭可隐人踪迹，这我这儿躲了些许时日。明日你若再不往生，便会沦为忘川河里的厉鬼。段十三，若你还想耗时间，我便同你耗下去。”窗户关着，能听到水榭外淅淅沥沥的雨轻扣窗棂。
　　段十三果真现身坐到茶案前。我放下手中洞箫，在他面前置个青瓷茶杯，将煮好的茶添进。这煮茶的手艺还是折柳初逝时陆羽教我的，目的是为让我静心，防着我盛怒之下手刃亲弟。突然想到了什么，添茶的手顿了顿。段十三笑了笑：“少安也知我如今不喝茶了。”
　　我并不理会他，依旧将他的茶添满，又给我自己添了一杯。执起茶杯淡淡问道：“你来见我，所为何事？”段十三盯着杯中茶，缓缓抬头：“少安，你能不能帮我让我带着记忆转世？”我放下未饮的茶：“为何。”他说：“我想记着一个人，我欠了她很多。”段十三说的，是即墨小寒，他的未婚妻。听说他们成亲当日即墨小寒便同段十三决裂，却不晓得是什么缘由。
　　“十三，你和即墨小寒，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来世同你没有情缘，你记着她也只是徒增悲戚。”饮尽杯中茶，觉着今日的茶比昨日差了些。
　　段十三笑道：“我想记着她，如同你一直记着折柳姑娘一样。我知道少安你已修成秘术长情炼。还请少安能帮我一把。”他怎会知道折柳？段十三拿出一面镜子递给我：“这思固镜左右于我无用，便送与少安。”我接过他手中的思固镜，淡淡道：“转世须饮孟婆汤，你不想忘记即墨小寒，为今之计，只能封除你的记忆，待你转世，我将这记忆植入你的身体，再施以长情炼。届时，汝自珍重。”没有思固镜，长情炼根本施展不出来，两月前我去寻巫山神女姚姬向她借思固镜一用，她却说思固镜已不在巫山，不知又是如何落入段十三手中。
　　微风细雨，落入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思固镜悬在半空，将段十三的记忆映上水面。
　　那一年，我离开段府之后段十三不远千里来到孤祁山天玑门学武。天玑门的创始人天玑师祖恰巧路过，同他过了两招。觉得此人资质不错便收了来做关门弟子。彼时，即墨小寒是段十三的师姐。
　　段十三与即墨小寒一齐下山寻一面镜子，思固镜。上古十大神器之一。
　　段十三嬉笑着开口：“师姐芳龄？”即墨小寒瞥他一眼，不理他。段十三继续嬉笑着开口：“师姐可有心上人？若无的话，十三还是可以凑合凑合的……”即墨小寒蹲下来拾起一块鹅卵石：“这石头不太顺手，我凑合凑合。”然后开始追杀段十三。对，追杀。
　　段十三看到前面一户人家的篱笆院子前站了一个老伯在晒药。段十三飞奔过去，在老伯身后左躲右躲，即墨小寒左右打不着。老伯笑呵呵地拦下她：“姑娘姑娘，闹着玩玩儿便罢了，你家夫君临风玉树仪表堂堂，你若打伤了他，是会被夫家休掉的。”言罢，老伯用手捋捋胡子，手背虎口处一条极显眼的朱色刀疤没入袖口。
　　以前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一般一男一女或多男多女都容易被认成夫妻，怎么我同折柳一道就没人以为我们是夫妻呢……我曾问过折柳这个问题。折柳很无语的瞟我一眼，说谁不认识神族的两位太子和鲛人族的折柳上神？
　　即墨小寒有些不好意思：“老伯您误……”“会”字还未出口段十三一把揽过即墨小寒：“老伯您勿要这样以为，吾妻甚是淑惠，适才确是闹着玩儿的。”即墨小寒也似察觉了什么，甩掉段十三的手瞪他一眼又赌气一般道：“谁跟你闹着玩儿！你若不将你那表妹送走，我便同你和离！任你们琴瑟和谐去！”
　　段十三装出一副百口莫辩的无奈样，老伯拉过即墨小寒的衣袖对着段十三笑道：“姑娘生气了，公子还不哄哄？”老伯虎口处又露出了那条朱色刀疤。段十三注意到虎口处好像有一双极其细微锐利的眼睛，又同那朱色刀疤融在一起，微不可察。
　　段十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硬拉了即墨小寒过来，勾着她的肩：“夫人莫再生气，待你我回府，我将表妹送回舅父处便是了。”即墨小寒还是不理他，真像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倘若折柳还在，我们也当如此罢……
　　老伯捋着胡子，朱色刀疤上的眼睛没有出现。老伯见这朱色刀疤露了出来而特地将手伸给他们看。即墨小寒装作被吓到，立刻往段十三怀里缩，老伯笑着解释：“吓到姑娘了吧？老朽年轻时曾是辅国将军手下的将士，这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老伯没有解释这疤为何是朱红色，或是觉得段十三穿着像是个世家公子定然不晓得什么疤是什么颜色。老伯又问他们去哪儿。段十三礼貌答曰：“在下与拙荆是靖阳人氏，日前表妹来府中做客，拙荆不甚愉悦，在下便甩了仆从带她出来散散心。听闻觉稚峰长着许多珍灵药草，我二人明日动身去觉稚峰。老伯可要同去？”段十三这一番话把即墨小寒说得极是善妒，又于无形之中把自己的形象刻得甚是高大上，不惹这个老头怀疑，认定了即墨小寒善妒，段十三宠妻。不过段十三不说是兄妹或表兄妹偏说是夫妻……
　　老伯不再捋胡子：“觉稚峰？老朽听说那里长着仙灵血芝，十分难得，不知是也不是？”
　　即墨小寒凑到药架旁东看看西看看，做足了一幅无知大小姐的模样，段十三拉住她。“确有此物，还不知老伯如何称呼？在下段十三。”
　　老伯将手负在身后，脸上笑呵呵的，老伯似乎忘记了段十三是“甩了仆从”出来的，他貌似要当一回红蜡烛了，扮出一张慈祥面孔：“老朽姓杜，段公子与段夫人今夜不若就在寒舍落脚，明日也好同行。”段十三没有推辞，道了谢之后即墨小寒开始咋呼要去集上看胭脂。段十三陪着她去了集市。到了集上，大多数店铺都打了烊，摊贩们也开始收摊。即墨小寒用佛密传音同段十三商量：“你也发现了？”段十三走到一个珠花小摊旁，拿起一支簪子往即墨小寒头上比了比。“独孤老头年轻时同师父是死敌，也亏得他不晓得我们是师父的弟子。独孤老头内力比常人深厚许多，他现下定是在暗处跟着，我们的一言一行他都能听到看到，你才会用佛密传音。”
　　即墨小寒故意嫌弃的偏过头：“这支簪子不好看！”自是说给独孤道人听的，即墨小寒现在是个“妒妇”，“夫君”亲手给她簪发，她当然要“不知好歹”些。摊贩见状堆起一脸笑拿起一支轻巧的步摇递给段十三：“公子不妨给姑娘试试这支，姑娘佩上肯定更漂亮。”段十三付过钱后将步摇簪进她的发。佛密传音是天玑师祖的绝技，妙处就在于两人谈话不被他人听晓。他二人刚巧是习得了佛密传音才下山寻镜的。在此处我已有些好奇，天玑子让两人一齐下山寻镜，最后段十三和即墨小寒身死，思固镜落入段十三手中。
　　回独孤道人茅屋的路上，独孤道人已先他们一步抄了近道走了。是以二人不必再用佛密传音。即墨小寒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边啃边道：“你说，师父收了我们两个做关门弟子这事只有天玑门的弟子们晓得，旁人又认不出我们。在那独孤道人眼中我们与普通人无甚区别，怎么我们上个集市那个独孤道人还跟踪着？”段十三瞅了瞅即墨小寒发中的那支步摇：“我听师父讲过，独孤老头手臂上的赤练蛇终年吸食着他的血，他便也需更多的奇药养着自己。譬如仙灵血芝。一旦此蛇从他臂内破臂而出，独孤老头必死无疑，此蛇将完成宿主生前所愿，继而祸乱生灵。放眼整个武林，体内豢养了赤练蛇的只有独孤道人。就算独孤老头未曾跟踪，我们也应除了这个大患。”段十三说的这门邪功我略有耳闻，叫闭蛇功，我在天界曾见过凡人金锡因诛杀了闯出宿主臂内的赤练蛇而得道升仙。后来他在天界闲暇之余当起了评书先生，评书内容多是人间毒物，更多的是他斩杀人间毒物。某一回我同折柳路过，金锡正对着几个小仙唾沫横飞，一拍惊堂木说且听下回分解。几个小仙一脸崇拜的望着他，折柳不忍心打击他，悄悄同我说什么毒物与蜇人人死蛰树树枯的神兽钦原一比都弱爆了。
　　天色渐晚，独孤道人给他们腾了一间屋子，说这间屋原是他儿子住的，他儿子出了远门，这屋子也就空下来了。段十三心想，独孤老头一生同师父为敌，一房妻妾都没纳过哪里来的儿子，诓人还诓得合情合理。
　　是夜。段十三对着烛火翻看一本《山川记》。即墨小寒取下发中的步摇收好，很自然的抖开一条大被合衣钻进去。段十三在一旁捧着《山川记》挑眉看她，以佛密传音道：“你倒不怕我把你给怎么。”即墨小寒也学着他的样子挑眉：“要怎么也是我怎么你。”
　　段十三低笑一声，放下手中书卷：“那你要怎么怎么我？”即墨小寒翻个身，随意道：“我想怎么怎么你就怎么怎么你，可是怎么你我又不大乐意。”我被即墨小寒一连串的“怎么”绕得有点晕。段十三合上书，趴在床沿边撑着下颚，开玩笑一般：“那师姐不如嫁给我，待成亲之后师姐如何怎么，便随师姐了。”段十三这话问得实是有些轻浮了，我记得有一回我也这么问过折柳，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折柳一把飞刀将我的袖子钉在门框上拔都拔不出来……
　　即墨小寒默默瞥他一眼，默默的捞起一张被子，然后默默的罩在段十三脑袋上。面无表情：“委屈你睡地上了，记得粘好你的节操。”
　　段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