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自流年，北华如归》枳枝

1、【一】

　　江南五月，雨水连绵，滴答，在青石板的台阶上积出几处大小深浅的水涡，青苔横生，灌木丛上缠了许多正盛的花朵，相生相伴。几日的洗礼，让它们散发出原本的色彩，明媚的红 ，清丽的绿，为这雾霭湿气的小巷间添上点点生气与活力。
　　穆寂挽从小巷里走出来，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额前的细发稀疏的遮住光洁的额头，娇俏的鼻，淡红的唇，一双明眸清澈有神。只一见，便叫人再难忘。
　　顾子瓦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还只是一个羞于见生人，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袄，脸蛋嫩白，也是一双灵秀的大眼睛望着他，带着疑惑和好奇，晶晶亮。那时六岁的她就这般印在八岁的他的记忆里，如今，他淡淡想，可能也是印在了他的一生里。
　　笑着走上前，穆寂挽也回以微笑。
　　“你今天怎么没有去学校？”顾子瓦望见少女手上提着的几包药材，似乎已经明了。
　　“伯母的病又犯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请大夫？”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纸包，不容置疑。
　　“母亲只是有些咳嗽，大概是昨晚上在院子里着凉了，不用麻烦你了。”穆寂挽抿了抿唇，轻笑，抚了抚额前风吹乱的细发。
　　“我记得，现在还未放学吧，你怎么会在这？”斜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是真的好奇打量。却见少年俊脸上浮现浅浅的红晕。少女眉眼弯弯，素手遮住弯起的红唇，不做声响。
　　“今日，有义演活动，我们校会的可以提早半个时辰回来。”顾子瓦答时，目光向前，有些不太自然。
　　“哦。。。”穆寂挽认真的点点头，遮不住秋水般的明眸里的笑意。
　　“好了，总之，我是偶然遇到你的，不是特意等你的，你不要多想了。”顾子瓦忽然转脸对少女讲道，声音有些硬崩崩的，说完，像是自己也在懊悔，快步向前迈去。
　　穆寂挽好笑的眨眨双眼，压下笑容，“知道了，等等我呀，你走的太快了，子瓦哥哥。”
　　对于这个相处了近乎九年的玩伴，穆寂挽是最喜欢了，只不过母亲似乎是不怎么待见顾子瓦这个邻居，尤其是顾少爷以顾家的权势庇护或者说帮助她们的时候，母亲总是神色淡淡的，保持着默然的态度。也因着母亲这清冷的性子，所以九年来，她们母女基本没有什么熟稔亲热的来往对象。也只有顾子瓦才这么一直伴着她而已。
　　关于自己的父亲，大约从五、六岁懂事的时候，她便问过母亲，可是母亲从来不说，每次只含着歉意的看着她，搂着她，轻轻的说“以后会告诉你的。”
　　只是这以后，就是八、九年了。

　　“妈，我给你买了药，等我煎完端给你喝。”寂挽走进木门内，湘木镂空的美人椅上，正坐个面容精致，眉目微蹙，清冷雅质的女子，端着本书再看。只望着她似乎不像是三十几岁又生了孩子的妇人，偏生这妇人正是穆寂挽的母亲，季雅芸。
　　穆寂挽对于懂事以来母亲就从来都是闲适优雅的姿态，深有感触，母女二人，无任何收入来源，日子过得却也相当自得富裕，甚至家中一直都有请佣人。也不是没有问过母亲钱财的来源，只得到‘嫁妆’这两个字。寂挽觉得母亲以前肯定是个大户小姐，尤其是顾家的伯母总是见了她们一副热络的样子。
　　“寂挽，你先过来，妈有话要告诉你。”季雅芸放下手中的书，向她招了招手，说话间，又不住的咳嗽起来。
　　“妈，喝水。”将手中的茶递给母亲，寂挽轻轻拍拍她的背。
　　“寂挽，你明天不用去学校了，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对上母亲不似玩笑的双眼，寂挽有些怔怔。
　　“为什么。。。那么突然啊？再说，离开这里我们去哪？”在这个地方住了九年，不是说不留恋便可以转身离去的。还是，舍不得啊，毕竟，这青石小巷，卷帘木屋，有着满满的回忆。
　　“寂挽，妈问你，你想要荣华富贵，千拥百宠的生活吗？”季雅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随意，听不出对这种生活的任何情感。看着女儿，才十五的年纪，容貌便是清秀隽美，一双眼睛尤其漂亮，像极了她父亲，那个男人。
　　想起往事，季雅芸又染上一丝哀意，摸了摸寂挽的脸庞，突然又后悔起来，却不知是为何后悔，是当初带她离开，还是如今动了让她回去之心。
　　自己这半生，活的是多么可笑。
　　“妈，你在说什么啊？难道，那些生活我想要就会有吗？”寂挽看着母亲不禁有些好笑，但想想，却觉得不无可能。
　　“你只告诉妈，这些年你跟着妈过得快乐吗？”内心有些泛起涟漪，尤其是，当下午那些人来找她后。
　　“虽然没有父亲，但是妈一直和我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仍是有些许遗憾，或许穆寂挽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只觉得母亲的话有些奇怪，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眼眸一亮。
　　“妈，你上次不是说除了我们俩，再没亲人了吗？”
　　“上次？我就是随口说说。”季雅芸对女儿淡淡一笑，云淡风轻。
　　“......”
　　“那父亲的事..."
　　“好了，我累了，去睡吧。”季雅芸朝想要言语的女儿挥了挥手，也站起身，走上楼。转角时，望见寂挽鼓着腮帮，一副吃瘪的神情，恁的好笑，弯起唇，却又慢慢抿起，神思忧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