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灰姑娘》玉尘生馨

1、一、记忆做的茧 从南南三年

　　宋卓宇站在火车道旁边，这里是一片荒地，夕阳正在沉下，血红的颜色染透了半边天，野草在微风中摇曳，满地枯萎落败的景色。他痛苦地坐在正在微微震动的铁轨之上，看着远处“咔擦咔擦”而来的火车逐渐变成震耳的轰鸣。
　　“宋卓宇！”一个女孩向他跑来，抓住他的手，单薄的身躯在拉拽他的时候险些被他沉重的身体反拽到铁轨上双双毙命。
　　宋卓宇觉得自己向后摆出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切割，血液随着摇摆的手如雨滴般甩了出去，身后的轰鸣声呼啸而过，惯性使他扑倒在女孩身上，让他看清了她的脸，是南南，南南脸上总是怯懦之色，每当看见她都会激起宋卓宇保护的欲望。
　　“你怎么在这里？硕北呢？”宋卓宇放开南南，他不敢再犯初中时候的错误，那次的错误让他失去了见到南南的机会，后悔至今。
　　“哥哥，哥哥他死了！”南南说完面容愁苦，张嘴放声大哭，只见她双眼流出血泪，满脸淌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宋卓宇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摸不到南南的脸，忽然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抽离出这个世界。南南的脸登时消失。“不要！”宋卓宇胸腔内一声悲愤。他不能丢下南南。
　　宋卓宇全身一颤，猛然惊醒，余悸好一会儿才散去，桌子上批阅过的文件已有小半尺，而压在胳膊下边是一本现下流行的言情小说《爱你多深》。
　　宋卓宇伸伸胳膊，站起来舒缓了一下筋骨，把看了一半的小说合上了。小说的封面和大多数言情小说一样，是个如画的女孩头像，长发及腰，面容清秀。宋卓宇的手抚过小说封面女孩的脸，想：“南南长大了也是这样吧！”
　　南南是姜硕北后妈带来的女儿，姜硕北名义上的妹妹。姜硕北在小学初中都是宋卓宇的好朋友，铁哥们，只是经过后来那件事之后，即便保持着如初的友谊也很少联系了。上小学的时候，姜硕北家境虽然比不上宋卓宇这种富家子，但是那个时候姜硕北的爸爸有辆长安奥拓，是个出租车司机，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开着小车将姜硕北一送一接能引来不少同学的羡慕。
　　不是只有白雪公主才有后妈，在姜硕北上六年级的时候姜硕北也有了后妈。宋卓宇非常同情姜硕北，经常扭捏半天才问出口：“你后妈对你好吗？”姜硕北嘿嘿一笑，不解释，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姜硕北的后妈是带着两个拖油瓶来的，这两个拖油瓶是同年龄的一男一女，貌似是龙凤胎，男孩随了姜家姓，叫姜硕东，女孩自始至终用着原来的名字。因为那时姜硕北一直管她叫南南，宋卓宇就不知道她大名叫什么。宋卓宇觉得自己很失败，自己的初恋，这么多年唯一恋过并且还念念不忘的人自己居然不知道她叫什么。
　　南南很洋气，小学三年级就是披肩发，不像其她爱美的小孩多扎几条小辫子，多戴几朵头花就是洋气、美。南南的美是从里往外散发，她每天穿不重样的蓬蓬裙上学，还能在音乐课上弹得多首流利的钢琴曲，因此南南被很多同学们崇拜，羡慕，嫉妒。宋卓宇觉得南南以前的生活肯定非常优渥，才使得她这么与众不同。
　　不过事实往往就是嫉妒决不能萌生宽容，南南被比她大的，比她小的，和她同龄的女孩在厕所，在教室，在操场……欺负的难以计数，每当这个时候，六年级的宋卓宇就要跟姜硕北去解决那些小女孩们之间的事情。南南站在他俩背后不敢抬头，甚至让她指认欺负她的人，她手抖半天根本抬不起来。这时候南南的弟弟姜硕东就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来，欺负南南的嫌疑对象甚至是围观者都是他动手的目标，不分青红皂白，不管是非对错，非常暴力，非常野蛮。不过这气势汹汹之后，往往是姜硕东引起公愤而被打的不轻，在几经混乱的喝止和拉扯之后，姜硕北无奈的领着懦弱的南南和鼻青脸肿的姜硕东去医务室。这对姐弟的性格实在太迥异了，姐姐楚楚可怜，弟弟暴力分子，最终姜硕北的爸爸和继母因为无法忍受接二连三的校长室批评教育把姜硕东转到一个私立的全封闭学校。从那以后，宋卓宇和姜硕北才成了南南真正的护花使者，不会再有人出来搅局。
　　从南南三年级到南南上初中，宋卓宇都觉得自己和南南是青梅竹马，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宋卓宇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陪着别人青梅竹马。高中以后，宋卓宇和姜硕北上了不同的大学，联系很少很少，见到南南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今晚的梦，宋卓宇觉得莫名其妙。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了，才把心里埋得最深的想念梦的这么恐怖。
　　“是谁在敲打我窗……”蔡琴低回委婉的声音沉稳的将优雅的感伤推送出来，宋卓宇手机响了，午夜铃声提醒宋卓宇逃不掉的每夜一聊。
　　“吃午饭了吗？”宋卓宇的开场白。
　　“叫了快餐马上会到。”张扬用肩膀和头夹着手机，嗡嗡地说，一边用小锉刀修着指甲。
　　“哦，吃完饭呢？是不是该离开公寓去学校里转转？这么做有益于你早毕业！”宋卓宇说。
　　“你呢除了工作多去结交几个朋友，这么做有助于你早日找到女朋友。”张扬毫不客气。
　　宋卓宇想起什么来似的，低头拿起桌上的言情小说，特意看了一下封面书的名字，几乎是苦口婆心的说：“扬扬，你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类似这种书以后不要看了。还是赶快毕业回来找份你喜欢的工作比较实际。”
　　张扬很不爱听：“书是托我台湾同学让她在台湾的朋友漂洋过海寄过来的，我又漂洋过海辗转给你的，你却说我不实际，我把我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和你分享，你却丝毫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张扬越说越气，简直都要委屈哭了。
　　宋卓宇无奈的把书放下：“扬扬，父母费尽心力的安排我们的生活，你不能这么随便任性。”
　　“哼！”张扬冷笑一声，“你都姓了宋了，爸爸的司马昭之心还不够明显吗？”
　　宋卓宇和张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他们的母亲宋恬是宋氏集团最大股东的女儿，而他们的父亲张鹏辉曾经却是宋氏集团一个普通职员。宋氏集团第二大股东是邵家，而宋恬的妹妹宋安嫁入了邵家。宋家老爷子弥留之际给两个女儿钱财却没给一点股份，所以宋家的股份全在宋老爷子的儿子宋思源手里。宋家一男两女，宋思源是长子，但是很不幸，宋思源从小和一个远房表妹千朵约定了婚姻，青梅竹马长大后千朵却心有他属嫁给了别人，宋思源受了情伤拒绝和其他女子的交往，而后千朵随丈夫移民加拿大遭遇了一场车祸，在车祸中丧生，宋思源觉得比得不到更痛苦的事情是她不幸福，从那以后宋思源立志不娶，直到去年在一次商务会谈中，遇见了他现在的夫人陈芸，结束了他的痴情生涯。宋卓宇的母亲宋恬是两女中的老大，而两女中的小女儿宋安也有一个儿子，就是邵家唯一的继承人邵烨，绰号叫做少爷。张鹏辉一早就有危机感，父母不如人的痛苦他深深的体会着，和连襟邵宁的比较让他基本痛苦了一辈子，为了在下一代翻身，索性他把自己唯一的儿子宋卓宇改了姓，姓宋！后继无人的宋家看在这一层关系上在推选宋氏集团未来继承人时也要以宋卓宇当先的，只是宋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对宋卓宇改姓一事没有对张鹏辉做出相应的补偿，股份都给了宋思源，宋卓宇比邵烨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后备力量。
　　“张扬！别人可以这么说，你不能！”宋卓宇严肃的喝止张扬。
　　张扬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也很后悔，这是少爷经常说张鹏辉的话，那个目无尊长，整天惹是生非的表哥少爷，一向看不起张鹏辉的作为，鄙视他们从来不掩饰，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女，张鹏辉又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
　　“好啦，我知道了！”张扬还是不耐烦的语气，她现在是因为她自己的话而感到后悔，对自己生气，匆匆的挂了宋卓宇的电话。
　　宋卓宇和衣躺到床上，其实张扬说的没错，可是每次宋卓宇看到张鹏辉那殷切的眼神时就觉得心疼，那种对权力，对自尊，对荣誉的渴望早就吞噬了张鹏辉的灵魂。宋卓宇作为张鹏辉唯一的儿子，为张鹏辉的自尊荣誉负责是责无旁贷的。
　　因为昨晚的胡思乱想，宋卓宇早上醒晚了，闹钟什么的都没听见，直到保姆来敲门，他才从沉睡中惊醒。宋卓宇早饭都没来得及坐下正经的吃，拽了一片面包就急匆匆的出门了。
　　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车辆行人都超多，一辆辆汽车首尾相连，一条条车道犹如行驶着火车。宋卓宇不时地看表，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坐在办公室里了。昨天人力资源部将过了复试的人员表拿给他，今天这些人估计一早就会等在办公室，弄不好，他们会看见一个迟到的总经理，这对公司形象甚至宋卓宇个人形象都有十分不好的影响。
　　宋卓宇不时地把头探出窗户，看前面还有多长的车队在堵塞，正当他焦急又烦躁的时候，忽然他前面的汽车门开了，一个长发女孩从前面的出租车里钻出来，在车群的缝隙中穿梭出去，宋卓宇发现那身影好像南南！瘦削的身材，漂长的发，行色匆匆的，逐渐消失在人群里。“还好吗？南南。”宋卓宇对着人影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语。
　　姜硕北的家自从继母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加入，生活水平每况愈下，到后来姜硕北的父亲遭遇了车祸，整个家庭陷入入不敷出的窘状。姜硕北自高中时代起就开始打工贴补家用，而姜硕东从私立学校毕业后中学期间因为打架屡教不改被校方劝退了。南南的洋装蓬蓬裙全都不见了，在宋卓宇见到南南最后那段时间里，就只剩下南南穿校服的模样。
　　宋卓宇到达公司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平常难得一见的员工因为他这次的“不敬业”同乘了一部电梯。宋卓宇到办公室刚刚坐好，秘书赵雅进来把今天的工作安排放到他面前，需要他面试的应聘者已经在人力资源部等候了。
　　宋卓宇小心的翻着每个人的履历，看到最后一个时，微微一笑，姜硕北的简历，附带照片跃然眼前，这家伙竟然不提前透一点风，凭他和宋卓宇的关系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过场，宋卓宇一句话姜硕北何苦还要历经层层的筛选。不过这很像他的处事风格，公事公办，凭自己的实力与能力，不喜欢朋友间的施舍哪怕是帮助。
　　这么多年里，宋卓宇和姜硕北只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几次，寒暄之后的互问短长也只能对对方的基本情况略知一二，“当当当！”应聘者的敲门声将宋卓宇的思绪拉回现实。
　　这些被人力资源部推选过来的面试者都是从事过几年相关工作，有一定工作经验的人，谈吐谦虚谨慎，态度积极热情，对这份工作都抱有极高的期待。宋卓宇将自己对这些人的印象在心里做了一个比较，他们的去留已经了然于胸，姜硕北是被面试的最后一位，宋卓宇这样刻意的安排，是因为老朋友见面，感慨颇多，叙旧，追忆……时间有点难以掌控。
　　叩门声结束，宋卓宇请他进来的时候。门打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宋卓宇含笑的脸立刻僵住了。
　　稍微过肩的中长发，中等个头，她的眼睛在宋卓宇脸上一扫而过，非常仓皇。
　　“南南！”宋卓宇心里一阵低呼。显然那仓皇的一眼没有让南南看清对面所站的人的面孔。
　　“坐！”宋卓宇看着一直没有抬头的南南，非常局促的将这件乌龙面试进行到底。
　　南南没有坐，在椅背后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得说：“对不起，我是帮哥哥来面试的。”
　　这什么意思？宋卓宇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姜硕北可以选择关系不来面试，但他既然选择了面试却把南南推到前面来有些太玩世不恭了。
　　“我哥哥他叫姜硕北，已经通过前面的几次面试了，今天他有些事情耽搁了，希望希望贵公司能保留他在宋氏集团的工作机会。”南南尽量保持着落落大方，但声音很没底气，她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有太多的不妥当。
　　宋卓宇看着始终半垂着头的南南，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宋卓宇的抉择很难，公司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作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宋卓宇应该给姜硕北这个面子。宋卓宇迟疑了一下，将姜硕北的履历表放到桌子上，“我觉得让姜硕北给我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更为合适。”
　　“他，他……”南南着急了，她抬起头还没有诉说姜硕北没有来的原因时看清了宋卓宇的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岁月像一条长长的河，不过十几年而已，宋卓宇的模样和南南心里的宋卓宇已经画不上等号了。记忆里宋卓宇总是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是一个衣着和容貌都非常干净的少年。他总是沉默的站在姜硕北身边不动声色的听着姜硕北对那些欺负南南的人教训指点，神情泰然平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初二的最后一个学期，南南跟宋卓宇告别，她说：“我们不会再见了吧！”
　　宋卓宇觉得好笑：“就算做不成我女朋友，硕北还是我的好兄弟！”
　　南南垂下头，那时候南南头发还很长，被楼道里的过道风吹得烈烈飞扬！她说：“如果你见到我觉得不难过，觉得失去我哥这个好朋友也无所谓，那就继续来见我。”
　　宋卓宇皱了皱眉头，他其实不能理解南南的决定，他以为他伸手拽她亲吻了她之后，她理所当然的就会成为他的女朋友，但这个胜过千言万语的表白遭到了非常残忍的屠戮。宋卓宇看到南南通红的脸，很生气，她推开宋卓宇看着宋卓宇狠狠的说：“你不知道我和我哥哥是非亲兄妹吗？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只能和他结婚！”
　　五雷轰顶的神结果，宋卓宇再是沉稳也惊呆了，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为什么？”
　　南南很镇定的说：“因为命运！”风轻云淡几个字，小小的南南脸上一种被沧桑袭击过后的彻悟，宋卓宇只知道她胆小，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神情，她的过去宋卓宇还没来得及了解就和她成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
　　从那以后果真就再没有相见，初三的南南和高三的宋卓宇为各自的前程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上，宋卓宇也再没从姜硕北那里听到南南被人欺负的消息。时隔这么多年，宋卓宇回忆起被南南拒绝的那天，竟然觉得如梦如幻，现在看着眼前的南南内心里有一丝感动盘旋而起，眼眶都要湿了。
　　这个见面很意外，也很偶然，南南知道宋卓宇家境不错，但没想到殷实到这种地步。“不好意思，打扰了！”南南对着宋卓宇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当年的“再也不见”看来她还记得。
　　“等一下！”宋卓宇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了南南的手。
　　南南瞪大了眼睛看着宋卓宇抓住她的那只手。
　　宋卓宇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放手又怕南南会走，只好说：“对不起，南南，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
　　南南有些迟疑，站着没动，就在这时候，宋卓宇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小飓风，宋卓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南南已经被挤到一边，宋卓宇的脸上被狠狠的揍了一记，一麻一酸之后疼痛感直钻心脏，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了。宋卓宇趔趄着抓住椅背，勉强站住，他本能的捂住被打的腮帮子，看着南南紧紧地抱住那个准备再次袭击宋卓宇的人的胳膊，惊慌失措的叫着“硕东，硕东！”
　　秘书赵雅闻声在门口看见这个场景来不及问就急忙奔走着大喊：“保安，保安！”
　　宋卓宇一边无力的摆手一边叫着赵雅：“赵雅，不用了，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