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丽嘉德断章》裴谒

1、第一章

　　那天是阴天，我站在一片沙滩上，穿得像个妓女，已经有三个男人来向我搭讪，其中一个直接开出了价钱。

　　当然他们后来都离开了，现在这片沙滩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抬起头，天色低沉而昏暗，那些浑浊的海水反复舔舐我的脚趾头，我蹲下来，试图把砂砾从鞋里清除出去。

　　我用潮湿的手指头把那张机票折成小船，看着它反复被海浪冲回岸边，最后浑身湿透，搁浅在这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滩上，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知道靠我一个人也可以飞过这片海域。

　　然后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八音盒，包空了，我把它扔到一边，也许有人会喜欢它。

　　我打开那个八音盒，中间的小瓷猫被涂成红色，我呼唤她，她却不愿意跟我说话。

　　“你一定恨死我了。”我喃喃着：“这不能怪我啊，小猫咪，这件事情太难了，我做不到啊。”

　　“你看，我太没用了，我连活下去这件事情都做不到，我连自己都帮不上。”我对她说，“我怎么帮你呢？”

　　她终于出声说话，小小的灵魂令整个八音盒开始颤抖，她辱骂我和我的亲生母亲，她说我们母女是最大的婊子，贱人，她说她憎恨我母亲的残忍，还有我的食言，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可我帮不上忙。

　　我连自己也帮不上。

　　我不能找到我的母亲，不能把小猫咪的灵魂从她的封印中放出，我不能将它送出那个小小的瓷像，将它送向那片期待已久的安息之地，就像我不能阻止我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夺走我身边的人，引导我，强迫我走上那条宿命的，孤身一人的路途。

　　死亡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抗议。

　　还有哭。

　　母亲像雕刻蜡像一样雕刻父亲的时候，她冰冷的鬼魂朋友捉弄我的时候，当我骑着她的骨头马上下颠簸的时候，我被突然地困在一个全是尸体的迷宫里的时候，我的朋友被她一个个带走的时候，小猫咪的灵魂被困在八音盒里的时候，她抬着我的脸，告诉我我有多么让她失望的时候——

　　我只能不断地，不断地流眼泪，好像一切会就此揭过似的。

　　我不明白我怎么能成为母亲那样的人——魔女，她能剥夺一片空间里的所有色彩，她在的地方永远只有黑白两色，而我是彩色的，我有金色的头发，蓝蓝的眼珠，红色的嘴唇，我们拍的照片都像是经过了后期处理——黑和白的她那边，彩色的我这边。

　　我没法成为一个魔女，但我也没法在作为一个人活下去，我帮不了自己。

　　我知道这很糟糕，我十六岁，就为自己选择了死亡，我还没谈过恋爱，没有一个男孩子来摸我的□□，我还没有领到我的毕业证，我还没有坐着飞机从这片土地上逃离，我还没有自己飞过海面，我还没有把小猫咪解放出来——

　　但我谁也帮不了。

　　我把八音盒放进刚挖的沙坑里，希望发现了它的人会帮小猫咪想想办法，小猫咪总不会像我一样倒霉的，想帮我的人都离开了，我是他们人生中的一粒沙子。

　　金发的女孩在沙滩上慢慢变成一具死尸，海水拍打着她僵硬的身体，过了一会儿，一个只有黑白两色的女孩从这具尸体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