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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生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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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终于和我的母亲长得一般大的时候,她只能把我送到了素未谋面的父亲那边。
他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有一段时间这种血腥的魅力甚至折服了我的母亲,使她爱上了这个终日与阴影为伍的家伙。我之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他具体是谁,现在在哪儿,干什么活就不清楚了。我的父亲后来简单的和我提起,他为将军打工,负责暗杀敌国的政要,迄今为止他的名字都挂在对方的通缉令上,他认出了我的脸并收留了我,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是母亲那样永生不死的怪物。
别误会,这并不是说他打算对我负起父亲的责任,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提供给我食物和住处,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都是围绕着我的母亲,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用最冷酷的语气指责着我的母亲,他把她形容为勾引者,骗子和小偷,我的到来似乎勾起了他积攒了十多年的怒气,事实上,就我觉得,父亲发怒的时候不比他沉默的时候可怕,他的怒火往往只能让他的几绺白发更加显眼,让他看上去比平时更为虚弱,很多时候我都无法想象他就是我期盼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毕竟他和我的母亲差太多了。
我和他手下的一个军官谈起了恋爱,他看上去很酷,但实际上意外地粘人,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和父亲过分肖似的脸害怕我的家伙。我们有一次被父亲撞见了,当时我很尴尬,我的恋人却拉着我的手自如地对着父亲敬礼,而他对着我们轻轻地颔首然后走开了。
当时我的心里掠过了一种奇妙的想法,也许我的父亲并不在意我,也许他在意的只是我与母亲的联系,换句话说,可能他在意我的母亲,超过了在意他自己。
而这种想法很快被我咽回了胃里。
每个人都难免会对上一辈的过往生出好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父母为同一个国家服务,不然这个故事还要再复杂一点,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我的父亲为将军服务,而我的母亲属于另一个派系——永生的她与人类有着天然的隔阂,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属于命运,再加上我的父亲是个面容终日被笼在兜帽下的刺客,很难想象她会和这样的一个刽子手坠入爱河。而事实上却是他们一样邪恶,她甚至更胜一筹。
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年轻得多的父亲与我的母亲在宴会上相遇,我的父亲对着躲在角落里的母亲搭讪,那时他尚还青涩,不像后来那么令人害怕,他们一起跳了舞,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醒来时我突然想到,这场结合或许没有我一直以为的那么糟糕,起码在开始的时候也许不是;我的父亲也许也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是个无可指摘的受勾引者,也许他痛恨母亲就像痛恨他自己;也许他的恨意正如母亲长久以来对此保留的缄默一样,都是出于他们过往的残余。
相比之下,母亲的态度则令人费解,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无解的谜题,我们之间的隔阂太深了,血缘不过是这道万丈深渊上一条轻飘飘的绳索。
在那个梦境的结尾,我在阳台上找到了母亲,她和现在一模一样,我问她:“你为什么爱上他?他会成长,衰老,死去,或者你可以提前杀死他,但那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会衰老,而你却是个永远的时间的囚徒。”
“那不重要。”梦境里的母亲难得的给了我一个清晰的答案,“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正在相爱。”
她告诉我他们正在相爱,这太荒唐了,一直以来,她对着我和父亲的态度就像是一个不断转过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的人。她明知道追求片刻的欢愉只会导致一个悲剧的结果,或许是她活的时间还不算久,对永生反而不像我们那样恐惧,对建立自己的博物馆还有着浓厚的兴趣,总有一天她会为我们几个每人准备一个玻璃棺材,但只有馆主自己才能和白雪公主一样永不腐朽。
时至今日,唯二有必要追究这一切的当事双方已经默认了这个结局,我也不过是凭着一个虚幻的梦境去臆测当年的一切,我也说不清楚这是出于对权威背后一面的好奇,还是出于对父母的怨恨和濡慕。不管怎样,究竟是真实容不得爱,还是爱容不得真实,再去追究它已经毫无意义,我的父母仍在梦境中不断重逢,同时我的父亲即将老去,我的母亲已得到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