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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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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前方时停时顿嘶哑难辨的声音,李祤翻着白眼。
“封印已过一百二十年,不知七星塔还能否镇得住…恐凶兽出世…。”
七星塔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据说曾有神仙住过,本就破旧不堪,虽称为塔,但着实难看,巨石堆砌成,粗犷,巨大,若不是里面确有丝缕神息,不然谁也不会相信神仙曾在里面住过。一百二十年前,有凶兽出现,一位已到化神期修士将其追捕,借助七星楼里那丁点神息,和上古残留封印,将其封印在七星楼里。不过,他也未曾能从塔里出来。
“咳…为师派你去南阳那边走一趟。只需看看封印,无需其他。”
我也只能看看好么,其他的想做什么也做不到好么,化神期修士都折在里面了。
李祤想着然后继续的猛烈的翻着白眼,看到老旧的房梁角有层层密密的蜘蛛网,大概是堂里点着的香熏得人头晕眼花,总觉得在网正中蜘蛛不怀好意的看着它。
“四泽?”
李祤将视线收回,望着前方佝偻的人,点点头,示意已经知道了。一鸣修士扬了扬干枯的手指示意李祤走吧。但在李祤迈出堂前冲他又挤眉弄眼的加了一句。
“路途遥远,可骑浑炎兽一同前去。”
李祤背影一抖,神态扭曲的扭头瞪了一鸣修士一眼,然后大步跑了。
四月云淡天高,树木回春,柔软的草地间时不时会有零星的白色小朵野花,风又清又带着一点点的冷意,让人舒畅又清醒。李祤一下下的啃着干粮,掉了一前襟的渣,晃悠悠的走着,活像在踏春。除了手上牵着一头…浑圆的卷毛黑脸羊。已出鲲山五天有余。再走半响就能到第一个城镇青城,李祤解下缰绳,拍了拍黑脸羊的头,然后蹲下和它平视,说道
“我就不带你一同进城了,你先去找地藏着,等我出城再带你上路。”
黑脸羊打了个喷嚏,喷了李祤一脸的鼻水,才施施然的迈着蹄子走了。李祤拿袖子擦着脸,看着黑脸羊的墩墩的屁股想补上一脚,念了遍静气决才忍住。
然后向青城走去,步伐渐渐的快了起来,不对,为什么一路上会没有一个行人。青城不大,但从来进城的道路也是热热闹闹。明明城前一里地有支着得茶水摊子,但现下只有破旧的茶水摊子而已,破烂的桌椅倒着,写着茶水的小旗也倒着,曾有过的来来往往的商贾行人像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真实幻觉,再没出现。
李祤惊悸,捏念了个疾走决,四下景象快速的倒退。
城门紧闭,城墙上一直持着弓箭的卫兵也不见人影。李祤念了了隐身决,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爪,打了几个转,向高墙甩去,然后使劲拽了几下登山爪,确认已经扣的牢实,踏云步一迈,越上了城门,潜入城里。
整座城毫无声响,街道上也并无人影,像是一座空城。李祤心中疑虑更大,走向了常来购置山上用的粮食的店铺,敲了下,并无回应,推了下,门到是开了,只是店铺已空,地面上满是破碎的陶罐,这些陶罐曾用来装各种食料,还残留着辛香的气味。
向后堂走去,厨房,无人,炉灶里的炭火毫无一丝热气。伙计们住的卧房,无人,甚至连铺盖都不在。
又连闯了几家店铺和人家,还是没有人。
直到一家破旧的民居找到了一位老者,气息奄奄的躺在铺上,李祤忙解开背包,从一个陶瓷小瓶里掏出一枚气血丹,找了水化了丹药,一点点的喂进老者嘴里。
半响后,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面前一年轻后身,老者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声,李祤扶着他坐起来,给他后背垫着枕头。
又过了一会,老者终能发声道“城里已经没人了…你也快走吧…嘉陵关已经被破,北夷打过来了,皇帝小儿下旨,让大家都往东迁,往昭江走,城里的人都走了,过了昭江,过了昭江,有天险阻拦,到了郾城,北夷一时半会也打不过去啦。”
北夷打过来,嘉陵关被破,迁往昭江,这些字如钝锤打向李祤,他在鲲山修行,一年半载不下山一次,偶尔下山购置食物等生活用品。山上也无人与山下联系,竟然这一趟下山,世间事已经变迁如此,竟有山中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都是…昏君误国…我们连祖宗的土地都丢了…”老人说道。
“怎会是…昏君…”李祤字句艰难的喃喃道。
恍惚忆起,树下有一小儿,树荫处支者案台,手还不稳的握着笔,写下祤,然后向他得意邀功着,说道这是哥哥的名字。字歪歪扭扭,横撇竖捺忽大忽小,简直认不出是个祤字。
他却抱起小人,抛起来,再接住,心里满是…欢喜。
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儿,最先学会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要去见他。心中涌出这个念头,却再也消不掉。
询问清情况,便要想着带老人去昭江,老人却摇头,背过身去,嘶哑道“我家人早已尽去…我的寿命也不长啦,我本来便不想过昭江。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留这片地,我不能走,也不会走。国破了家不能亡…一家人总得是在一块儿。”
李祤留下所有干粮,转身离开。
疾走决用到至极,跑出城外,呼哨一声,黑脸羊跑来。
他握角而上,俯身在浑炎兽耳边说了地点又嘱咐了句要紧事,快。念起避火决,浑炎兽四蹄猛踏地,竟然蹄子燃起凶凶烈火,向半空踏去。
日行千里的神兽,也奔走了整整两日,李祤不停的念起避火决,已是憔悴万分,他从来没有如此疾行。但只能撑着,撑不下去了就吃一颗气血丹。
心中的念想,让他不能停下不能休息不能睡去。
他十三岁被领上的鲲山,尚不明了为何父亲要送他到这里,远离故土,无亲无故,身份被剥夺,名字也不能再用。山上修士传音,只许他一个人进山,护卫们留在了山门外。
山路很远,他没忍住,回头望身后的万丈红尘,山上雾气阻碍了他的视线,努力看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不知几许过去,连那些人影也不在了。他在雾气磅礴的仙山里,而他的至亲在山之外。
山上只有数十人,师父一鸣修士,还有几位师兄。山里夜寒,他住在这里的第一夜,冻得卷成一团,感觉寒气钻进了每根骨头里,压抑不住的不安,恐惧,从此后,只有一个人的惶恐将他笼罩,长夜将尽,他才筋疲力尽的睡去。结果发起了高烧,隐隐觉得有一人坐在他的床头执着他的手,说了些什么。醒来后烧退但房里空无一人,倒是多了只黑脸小羊在他的被窝角。
推开门,在菜地里捉虫的老头起身看他,咧嘴一笑,对他说
从此后,你在鲲山就负责放羊啦。
后来才知道这老头一向不靠谱,二师兄被师傅塞了一包菜种子,于是山里的菜就归他种了,三师兄被师父塞了一把锅铲子,于是饭,都是三师兄做的。
师父为他起的修士的号,四泽。曾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现下第一缕晨曦映在窗户时就要起床,直到斜晖尽去,都要跟着师父修行,学着感受与大地交相呼应身体里的循环不息的气,然后渐渐的将它们收拢,炼成丹田里的成型的雾气。这一步便用了他六个月,然后还要学着各种决,将体内的气息引出来,完成各种法术。还要帮衬着师兄们种菜捉虫做饭烧水,买米粮也要行走数日才能到最近的城镇。
第一年除夕前,他备好干粮,私自下山,念着暂时还不能熟练运用的疾走决,走回了定京,他走之前穿着最软的绸缎,配着温润浸骨的玉佩,再次踏入定京,只有粗服乱发,一身狼狈,但心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欢快。说起倒也可笑,他以前身份尊崇无比,想要的无一不有。倒是没有享受过这种为了与家人过节而雀跃的心情,倒是在山上远离尘世,才渐渐学会在意起人情世故,二师兄三师兄会跟他讲起他们的小镇,过年家家户户会带着煮好的米去砸年糕,家里都要连地洗净,门上要贴着红纸,还要供奉着各路神仙,村头的枝繁叶茂的大树上会挂满许愿的木牌子。
他只听过,未曾见过这节日的丰富。眼前的家家户户的灯笼挂着,红软的喜气渲染着整座城,街上的人头攒动,买着各色过节物品,他也为这节日感染的更加的欢欣了起来。当了上山前曾挂着的玉佩,买了面人,一串串的小灯笼,还有和芳斋软甜的点心,看到的有趣的小玩意,他都忍不住买了下来,都想要给小弟。除夕,都是家人团聚,父王见到他应该不会责怪。每一年他都是和父王一起点燃一盏缀着漂亮流苏的红灯笼挂在寝殿门口。小弟会在灯笼下扑棱着流苏,却总是够不到。他总是笑着小弟。今年他一定抱起小弟,让他去摸摸明黄的流苏。
一路遥远,过度使用的炼气让他骨头都在抽着疼。但却不觉得累,好像心中的为见家人的喜悦为他提供着源源不绝精力。证明身份的玉佩已经当了,但侍卫都认得最喜欢骑马进出宫门的皇子,也不敢阻拦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父王的寝殿,走着走着忍不住的跑了起来。就要见面啦,父亲,小弟。
已经看到了他俩的身影,父王正在挂灯笼,小弟抬头看着灯下晃动的流苏。长高了许些呢,不过还是即使跳着也够不到流苏。他高兴叫着小弟的名字,小弟抬眼看到他,大张着缺了门牙的嘴,张着双臂就要疯跑着扑来。却被父王一把扯住,抱起小弟,他看了李祤一眼,毫无波动的眼神,一丝一毫的欢喜都没有,便抬脚走回了寝宫,闭上了宫门。
犹如寒冰迎头而下。
大概是没有挂稳,灯笼坠地,里面的蜡烛倒了,望着像是流着血红色泪滴的残破灯笼。
为何呢,这一年他都在逃避这个问题,现在再想起来,满身疲惫涌来心力不济,他摊在地上。只不愿再想避而不见是为何,只对自己说何必呢。一人走过洒满冷瑟月光的崎岖山路,匆匆路过不敢停留的城镇,满怀欣喜买的礼物,生怕延误了的回家路啊。
可血肉至亲却不愿再见他了。
门后传来李祁的拍打声哭声叫着要见哥哥,却被人拦住,始终无法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明明哥哥就在那头啊,只是一扇门啊,小孩撕心裂肺,几乎断气,哭到最后李祁竟是一抽一抽昏了过去再无声息。
他听着弟弟的声音,只觉得锥心之痛都不过如此。
最后传来父王的声音,他道
李祤,你已入了鲲山,有了修士的号,世间事已经和你无关,不要再回来了。
他听从了,对着殿门一拜,留下了给小弟买的礼物。
至此,再未回去,至到听说父王薨了,李祁登大位,他向遥遥的定京城方向祭了一杯薄酒,愿父王往生,愿李祁一生安乐。
从此,他下山就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