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苏麦瑞

1、山河（上）

　　我一直活在深深的歉疚当中。尽管当时心头有万种复杂的心绪，但经过岁月沉淀，歉疚，歉疚，只有无尽的歉疚。
　　凡有一颗善心在，我们始终逃脱不了良心的谴责。但，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候，我可能还是会做相同的抉择。
　　我们从来都不是善良人，我们只是凡人。
　　几年前，在我还是读大学的时候，社团里组织了一次活动。考虑到对未来工作有很大的好处，我便积极投身于此。那是一次山区支教活动。可以很坦白地说，我并不是抱着纯粹的爱心去帮助山里的孩子们的，放在心头第一位的还是利益。何利可图？这样充满慈爱光辉的标签就是一种利。毕业后，你的简历上会有一笔光彩。在小组里，我相信抱着这一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
　　但那时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钟，很快我就被要无私帮助山区孩子们这样的心理暗示给说服了。暑假，我和同去的六个同学外加我们的社团老师满腔正义的踏上了支教之路。
　　小组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就是小西，我们读的都是师范专业，未来立志要当一名老师。在火车上我们一直聊，从她口中我知道，她从小就很喜欢小孩子，也一直想要做点有意义的慈善工作，所以她对这件事很上心。我很羡慕她，也很钦佩她，自己突然感到很惭愧，我和她相比，目的实在太令人唾弃。这样的爱心一点也不纯粹。我甚至有些嫉妒像小西这样的人。为什么她和我不是一样的？
　　同组的陈永卿，我们叫他帽子，因为他老带着一顶鸭舌帽，显得既装逼又很叛逆。他也是我们小组里除了李老师之外的唯一一个男的。从米妮那里知道，帽子是个典型的富二代。为什么要说典型？因为他和大多数富二代一样，立志要摆脱自己的爹，但一方面又摆脱不了自己爹的money。
　　帽子一直觉得自己很屌，很牛逼，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在我看来，他真的很蠢，但一方面也让我佩服他。
　　快到站时，老师让我们各自交流一下对这次支教活动的想法和希望。我当然是照着小西那套路子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心灵鸡汤似的大白话。可轮到帽子的时候，他先是不屑了一下，觉得没啥好交流的，不过在李老师的再三要求下，他还是开口了：“也没什么，我老爸想让我当三好学生，有个由头能让他在他那帮亲戚同事面前夸我，所以我来了。”他说完后就起身离开了，留下我们一脸的沉默和震惊。米妮不禁小声感慨，我靠，好屌，好帅。我白了她一眼，这种人有什么好花痴的？却又意识到自己也有不单纯的想法啊。我一方面有和小西一样的想法，一方面也有和帽子一样的不单纯。但我却无法做到像那二人一样的坦白。
　　李老师倒很淡然，挺佩服帽子的直言不讳，说实话我也很佩服帽子，如果说要看不起的话，应该是像我这样有所隐瞒的酸文人吧。我看李老师也是过来人了，因为他不只一次组织过这样的活动。大家来山区的理由有千百种，谁知道他们心里的真正想法。
　　山里的村长和希望小学的校长，还有优秀学生代表亲自来火车站站接的我们，对我们都显得很热情。老师不打算在镇里休息一晚上再上山了，因为本就只有一周的短暂时光，所以我们趁着日落未至，便跟着村长他们进入山区。来之前，我本以为村里很穷很落魄，完全把它想象成了上世纪80年代的样子。但其实村子里的经济还是挺发达的。拖拉机，面包车，小货车也都有。村民们住的也不是什么茅草屋，风吹就倒的。但让我住，我还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村民们当然也和教科书里描写的一样，好客，友善，什么七大姨八大姑的，一个村家家户户连带着似乎都是亲戚。头一天晚上由村长家招待我们。吃的也都是农家小炒。
　　第二天因为知道要去学校看孩子们了，我和小西等人都显得很兴奋。我们起的也很早。山里的天黑的很快，却亮的慢，阳光还来不及铺满这山河。走在小路上，脚下能感觉到湿软的泥土泛着青涩香甜的味道。虽说是夏天，但初醒的大山还是能带给你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放眼望去，朦胧胧的一片，只知远处起起伏伏，没有尽头。
　　学校虽说不大，但也不破，还有个小篮球场。白墙间涂着青色的油漆条纹，就像是我读高中时穿的校服，给人一种很温馨，很亲切的感觉。学校的老师倒不多，除了校长，就只有教语文和数学，连带着教体育的戴老师。戴老师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是笑起来很慈祥温暖，听说孩子们也很喜欢他，和我们李老师关系也很好，两人看起来是知己，见了面就是拥抱与感慨。李老师私下也很尊敬他的这个朋友。原来戴老师为了孩子们至今未有婚嫁，老家的人给他安排了相亲，他也推辞了，因为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和他一辈子呆在山里做教育，只靠那点微薄的工资。这个在深山中为孩子默默奉献的男老师，实在伟大。我不禁感叹，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的存在。
　　我带了一大包零食准备当礼物送给孩子们，小西则准备了几本书和文具打算送给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孩子们起初看到我们略显生疏，不敢靠近，但经过一两天的相处之后，则和我们打成一片了。只要看到我们，就会喊着姐姐或者老师，一路向我们簇拥跑来。
　　我一方面很喜欢他们，却也很同情他们。当我给他们分发零食的时候，他们把那些薯片，巧克力捧在心上，宛如至宝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当我给他们在课上用笔记本电脑放动画片看的时候，他们也出奇的集中，以及惊羡。渐渐的，突然有一种很奇怪复杂的情绪出现了。
　　记得我家以前养过一只小黄狗，是爸爸从街上捡来的流浪狗。起初它对我很害怕，只要我一靠近，它就会耷拉着耳朵，呜呜的叫，看起来甚是可怜。但就是这样，我对它产生的怜爱之情更深更浓。逐渐的，它终于把我当做了它的唯一至亲。我走到哪里，它都会摇着尾巴跟到哪里；我吃什么，它就会可怜巴巴的望着我，希望我能施舍它一点。可是它什么都不会，它只会这样装可怜装无辜来得到我的关怀。它渐渐变得任性，不听话，也不再可爱，因为小狗长大了就显得不再可怜无辜。我终于对它那副狗奴才的样子生厌，不再理会它。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从来就是看不起它的。我同情它，爱怜它，更多的都是因为我慷慨的施舍，而不是一味的付出。
　　而时隔多年，我也明白了，对那些孩子们，我的行为更像是在施舍。我会可怜我的小狗，可怜在马路边乞讨的乞丐，所以我也可怜那些在山里读书的穷苦孩子们。同样的，我也看不起他们。从踏进这个村子的第一步，我就看不起他们。这种无形的等级差距一直在那里，从没有消失过。我没有以平等之心对待过他们，我沉沦于他们对我的仰慕感恩与喜爱，我感动于自己这样的奉献，尽管我不愿意承认那是在施舍。
　　我简直，恶心我自己。
　　但是可悲的是，我，不是我一个人，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我。我们把这些情感隐没在内心深处，我们暗示自己永远不要把它们挖掘出来。因为它们是负面的，是邪恶的，是遭人唾弃的。但同样，它们是现实的。
　　这自我满足的施舍，就是我们大多数人选择的慈善。
　　这不平等的可怜，就是我们大多数人无偿的奉献。
　　我对他们的情感有鄙夷，有嫌弃么？不不，不应该有的，不应该！可它却是这样赤裸裸的存在着。我嫌弃，我鄙视这穷苦，这落后。我从中国的一线城市而来，而你们只是区区山村贫民。我来帮助你们，你们理应感激我。不！不！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太恐怖了。如果让他人来评价得来的一定是无尽的批评与谴责，我能想象我被放在网络的手术台上一刀刀解剖，那些刀在我的身体上划开，叫嚣着说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们！我一定无力辩驳，自愿流干鲜血走向死亡。
　　但是现实放在眼前，不得不承认。当那有气味，有缝补的被子盖在身上的时候，我们嫌弃；当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的时候，我们嫌弃；当斗打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的时候，我们嫌弃；当连方便面都吃不到的时候，我们嫌弃；当孩子一心希望你再给他糖吃，伸出那些脏脏的小手的时候，我们嫌弃；当发现他们都不及城里同龄孩子一半的学习水平时，我们嫌弃；当发现村里有彩电的只不过几户人家时，我们嫌弃……
　　这穷苦的山河，闭塞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