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明烛天南

1、（不二兄弟）伤疤

　　不二最近经常走神。

　　他弟弟把头发留长了一些，具体说是蓄了刘海然后往右梳，刚好挡住眉毛上面那一块，有疤的那一块。

　　他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想变得更吸引人一些？还是单纯觉得那伤疤很难看？不管怎么说，裕太的这个举动显然说明他想要掩盖那一块带着不好回忆的印记。或许每次对着镜子的时候，会埋怨我也不一定。他是我弟弟，我却没能保护好他……

　　高中部活结束得早时，不二会坐车去圣鲁道夫看弟弟。名副其实的看，因为裕太并不知道他来过。赶上裕太在比赛中，发丝飘动间偶尔露出那块伤疤，他就觉得稍微安心一些，好像那块疤是把裕太固定在人间的封印似的。

　　人的生命真的非常脆弱。回程时的不二看到一则寻人启事，这样想。启事上的小男孩看上去和受伤时的裕太差不多大，和朋友们出去玩，当晚和第二天并没有回来。警察询问孩子们，也难以得到清晰可信的线索。遇到这样的事情时不二总是会后怕，过去那么多的可能性里，他得到了结果尚好的。但万一，万一，万一……

　　他要扼杀这些“万一”。责任也好，本能也好，仅仅是出于爱或独占欲也好，甚至自我满足也是个不错的理由。裕太不可以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伤害，他不允许。

　　我还算喜欢裕太的伤疤，是个很好的提醒，关于我的过失。

　　不二翻着手机里弟弟的照片，想找一张露出伤疤的。可惜拍照时的光线不好，运动中的裕太又很难拍清楚。在他思索着向乾要一张管他用什么方式收集来的照片时，玄关传来开门关门声和熟悉的“我回来了”。

　　不二开门出去，裕太正在脱鞋，行李包和球袋放在一边。

　　“爸爸妈妈和姐姐总在念，所以我稍微回来一下。”

　　裕太背对着不二说，换上拖鞋，低头和他哥哥擦身而过。

　　在弟弟打开自己房门前，不二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连看都不看我，让人很受伤啊。”

　　裕太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不二顿时觉得有些泻气：“算了。”在裕太之前先进了自己的房间。

　　晚餐开始时气氛有些沉闷。裕太用来做归家理由的双亲和姐姐都不在，不二煮了咖喱，兄弟二人各自往盘子里加了大量的辣酱和蜂蜜。

　　“大哥你，最近总往我学校跑吧？”裕太在静默中忍不住先开口。

　　原来他还是注意到了？不二点点头：“是啊，我想你，所以就去了。”

　　裕太有点脸红：“拜托你不要这样，网球部的人都在笑我。”

　　不二没对裕太的话作出反应，反而问：“那个谁没有再对你怎么样吧。”

　　裕太笑了：“你说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不二舀了一勺咖喱，“为什么留长了头发？”

　　裕太不笑了，低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告诉你理由。”

　　好吧。他们的交流总是有一个进展曲线，话题对上后顺利地攀到顶峰，再做过山车一样瞬间滑到相对无言的低端，以后重复。

　　这样的来回有时有趣，有时让不二异常烦躁。这不是什么他可以用来调笑弟弟的事，关于伤疤的问题，他很严肃，但裕太明显只把伤疤当作伤疤，没有想过它意味着什么。这孩子，甚至对于身边伤害过或想要伤害他的人也毫无防备。光是想到观月——那个谁还和裕太关系甚密，不二就有种想撅断汤勺的冲动，说不定裕太留长头发也是观月唆使的，他最擅长那个不是么。

　　你最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不二拿毛巾擦脸，镜子里的眼神杀气腾腾。

　　他冲进他弟弟的卧室时，先洗漱完的裕太正要往被子里钻，被猛然闯进来的自己哥哥吓了一跳，攥着被子缩在床脚：“门，门敲……”

　　不二酝酿好的威胁情绪被弟弟这个举动戳得漏了气：“裕太，你真可爱。”

　　“你有什么事啦！”裕太扔了个枕头过去，不二接住：“今天我想和你一起睡。”说完硬挤上床，顺手按熄了台灯。

　　“我们都这么大了，你不要闹好不好。”裕太背靠着墙，往外推他哥哥。

　　“是啊，我们这么大了……”不二按下裕太的手臂，心里有点感伤：“我们越长大，反倒越疏远。裕太，是我不好的话，你要告诉我。”

　　“你，你倒也没什么不好……”哥哥的直白，让裕太没法随性地编造些什么理由出来。他的哥哥是个天才，这给裕太带来很大的压力，但并不表示他讨厌哥哥甚至觉得他有哪里不好。事实上，他哥哥在保护弟弟这点上相当出色——也许太过出色了。

　　“嗯，就是别再这么粘人了……高中部应该很忙，大哥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裕太小心地思索着措辞，不二趁机逼近了一些：“我倒觉得远远不够。有时候我恨不得在你身上安个摄像头。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你做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统统都让我很不放心。”

　　“这也太……我不是小孩子好吗！”

　　你就是，永远都是。不二伸手撩开弟弟的刘海，拇指按上那块疤痕，“这是个教训，因为我没看好你。”

　　“所以我才想挡着这个疤……”裕太嘟囔着，不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所以？”

　　“……因为大哥每次看到这个，表情都很阴沉……”裕太微转了转脑袋，“我想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所以……但我都不在意，你还在意什么。”

　　“因为你不在意，所以我才要替你担心啊。”

　　“当事人不在意，别人为什么要瞎操心。”

　　“我是‘别人’吗？”

　　“……和你说不通。”裕太猛地翻身对着墙：“晚安！”

　　“我不太懂你的想法，但是可以理解为你留长头发是顾虑我的心情吗？”不二从背后搂着弟弟，有点开心地笑了：“我好高兴。”

　　“……嗯。”

　　“虽然还是不明白遮住伤疤和这一切有什么联系，但我很高兴。”

　　“……”

　　“搬回家住好不好？”

　　“这又跟现在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啊…”裕太的声音有些模糊：“睡觉……”

　　“睡觉，睡觉。”不二往枕头上面蹭了蹭，嘴唇碰着弟弟有点硬的短发。他弟弟现在比他还要高，不过躺着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像小时候一样，亲吻到裕太的发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