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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缘难了 ...

  •   走在返回会昌寺的小路上,两边的桃花已悉数绽放,分外明艳。离开房府的时候,已过了晌午,他本想回寺内用斋,但房老夫人已命人备了斋饭,盛情难却,他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自高阳公主嫁入房府,老夫人便时不时的请他来讲经,自言是为静心,时日长了,有时也会与他聊聊家常,一来二去他便看出老夫人难以静心其实就是因为这位公主儿媳。他也便常常宽慰老夫人,公主年幼又自小受宠,难免有些任性,待时日久了年纪大些自会懂得分寸,老夫人听罢只是连连叹气。

      公主的刁蛮他之前也是数次领教,不仅不把公婆放在眼里,对驸马及房家大公子更是一百个看不上眼,顺便连他这个座上客也少不了被奚落。而今日他却久久不能忘却方才在书房里,高阳见到他时那恍若初次相见的神情,其实在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仿佛从未见过这位大唐公主。不再是满头的黄金宝石,不再是一身华丽鲜艳,只是一件素色衣裙,一只初开的淡色牡丹,普通的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而言语之间也不再有过往的不可一世,而是字字句句以大局为重,那个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高阳公主,仿佛一夜之间突然成长,不,甚至连成长都不足以形容这天上地下的差别,她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禁停下脚步,又想起昨夜那个诡异的梦,他为何会梦到自己遭受如此灭顶之灾?而她又怎会为他而泣?她将在他早已心无旁骛的生命中扮演怎样的角色?阿弥陀佛——他在心中默念,这俗世之事原就不是他该去考虑的,万不可因此而乱了方寸。

      正欲继续前行,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可是说好不许再动了,若再动必会暴露自己所在。”那头戴牡丹的女子眼睛被一块帕子蒙着,双手摸索着小心前行。见她朝着自己走来,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这细微的响动没有逃过她的耳朵,“我说过再动会暴露自己所在的”,她迈了一大步一下跃到他面前,他双手合十还未开口,她便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他一惊,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让我猜猜这是青玉还是紫嫣”,她快乐的笑着,双手从他的脸上慢慢滑下,滑过他的肩膀,他的手臂,然后停留在他的手上,她微凉的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此刻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她的指尖触到了他腕上的持珠,骤然间她缩回了自己的手,扯下蒙着双眼的丝帕。

      “阿弥陀佛,辩机失礼了”,他急忙低头说道。

      “不不,是高阳失礼”,她即刻退后一步,早上才刚刚发誓今后再不相见的,怎知才短短半日工夫便又遇见,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孽缘?一不留神发髻被旁边的桃枝挂住了,果真是忙中出乱,她伸手想把树枝拨开,树枝却卡的死死的,头上的牡丹花也掉到了地上。

      “还是让小僧来吧”,他上前一步,她微微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看向他灰色僧袍的领口处,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与书香混合的气息,令这漫天的桃花芬芳都黯然失色,他抬起双手小心的将树枝从她的发丝中抽出,她的双手紧紧的攥着裙边,克制着强烈的想要抱住他的冲动,人的感情可能就是这样奇妙,如若她不知道高阳与辩机的这段情,可能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僧人,即便他是她梦中之人,也会因为他的身份敬而远之,但如今她知道,便不可能坦然,好奇心不断的怂恿她接近他,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令本来对他并无好感的高阳最终以身相许,同时,理智又不断的告诫她,既来到了这里,知晓了命运,便不可重蹈覆辙,远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思量之间,他已附身捡起了那朵粉白色的牡丹递与她,见她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便道:“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恕罪”。

      他的话令她回过神来,她莞尔一笑,“禅师不过是帮我解围,何罪之有?”话毕接过牡丹重又插在头上,“多谢禅师”。

      “公主”,青玉和紫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如释重负。

      “天色不早了,高阳要回府了,就此拜别禅师”。她行礼后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久久站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日之中两次相见,她看上去总是思虑颇多,似有很多顾忌,尤其是在他面前,看似彬彬有礼,却又总像要刻意逃避。此刻她的身影已全然消失在桃花深处,他收起思绪,正欲前行,却发现她的丝帕遗落在地上,他捡起丝帕,仔细的折好放在袖中。

      回到禅房刚刚坐定,早上打扫院落的僧人——他的小师弟便走了进来。

      “师兄,那位女施主又来了,早上便已来了一次,我跟她说你出去了,她等了一个时辰,见你一直未归才离去。不想这时候又来了。”

      他叹了口气,世人为何都是这般执念?明知求而不得却依然不肯放手。想起两年前净土寺玄奘大师来此讲经,见他后除赞赏他的才华外,即说他此生还有一情劫未过,如不能妥善处理恐不能善终。他连忙问是否有法可破?玄奘只问了他一句话:“阪依佛门,普度众生,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是否真是你一生所求?”他不假思索便答道:“是为弟子一生所求”,玄奘笑着摇摇头,“心让你这样说,但心未必真是这样想”。他困惑,玄奘又说:“想清楚,才有可能安然度过此劫”。

      此时的他想的很清楚,男女之情,并非自己想要的,否则他不会一次一次拒绝那位富家小姐,面对如花似玉的美人,他并未曾有半点动心,自己的一生注定是要侍奉佛祖,将无量众生度到彼岸,任谁也不能动摇。

      “既然来了,便请她进来吧”,他对那僧人说。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华服,面带幕離的妙龄女子进入禅房。女子将幕離摘去,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秋波荡漾,直直的盯着他的脸。他并未被这样的眼神扰乱心绪,而是从容问道:“阿弥陀佛,不知女施主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你明知故问”,那女子毫不客气的说。

      “小僧不知,还望女施主明示”。

      “你为何总是躲着不见我?”

      “小僧并未躲避,若女施主说的是早上之事,小僧确是有事出门,现下也是刚刚才回来”。

      “你还是不肯随了我的心?”女子毫不避讳的问道。

      “小僧已是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之事,若女施主没有其他事,便请回吧。”

      “为什么?难道我不美吗?为什么你宁可跟着青灯古佛过上一辈子,也不肯依我?”女子有些生气了,他转身不语。

      “你看着我”,女子命令道。见他未动,走上前去拽住他的胳膊迫使他转过身来,他连忙将她的手拨开。

      “女施主请自重”,他依旧是那样从容淡定的语气。

      女子咬着嘴唇,眼中似有泪花,“你迟早会依我的!”说完她戴上幕離愤然离去。他走到门口,望着女子边跑边擦眼泪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如此这般,何时才能觉悟”,小师弟走过来。

      “说的是,恐怕她明日还是会来”,他说,“不如我搬到山上住些时日,她若再来,你且告诉她我出门远行,归期不定,久了,她大约也就不会再来了。”

      当她在傍晚时分的家宴上把从集市上买的玉佛挂坠拿给房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着实吃了一惊,这是刮的什么风,一向高高在上的公主,居然想到给她买东西。

      “早上出去买胭脂水粉,看到这玉佛做的精致,老夫人最近总是请禅师来家中讲经,想必会喜欢,就买了来。但这玉确实不是什么名贵的玉,过两日我进宫时会请父亲命宫中工匠用最好的玉,给老夫人再做一个。”

      房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房玄龄听罢也连连点头,“公主有心了,多谢公主”。

      她谦和说,“我为房家儿媳,侍奉公婆乃天经地义,房大人何必言谢”,而后又伸手示意,青玉忙将一个圆形小盒子放在她手上,她接过盒子走到房遗直之妻王氏跟前,“嫂嫂,这是时下长安最流行的青花茉莉香粉,香味悠长持久,我特意给你也买了一盒”。王氏接过香粉,忙行李道谢。房遗爱难掩惊讶之情,转头看向房遗直,房遗直欣慰的笑着。

      三年来,房府头一次感受到,高阳——这位曾经让他们受宠若惊,不久又令他们寝食难安大唐的公主,真正成为了他们房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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