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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宴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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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美酒夜光杯,对于她这样一个平日里基本不喝酒的人来说,今天喝的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伤感。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除了她——她只是一个顶着高阳公主名号的局外人,但却不得不在这儿强颜欢笑,扮演着一个好女儿,好妹妹,好妻子的角色。
“父亲,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她说道,李世民准了,她命青玉不要跟着,而后逃也似的奔出了大殿,再迟一点眼泪就要掉落下来。她想念她的父母,祖父,还有远在美国的妹妹。一切都回不去了吗?这一生,就只能活在别人的躯壳里,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唯一深爱的男子,却一辈子都不能靠近?她一路跑到太液池畔,终于再也跑不动了,背靠着一棵古柳,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公主这是怎么了?”一个轻柔的声音飘进耳畔。
她抬眼望去,是他,酒精让她的思绪都变的轻飘飘的,眼前的他看起来是那样的俊美,她笑了,不再是那淡淡的刻意遮掩的浅笑,而是像热情绽放的牡丹那样明媚的笑。
“你来了?陪我待会儿好么?”
他看出她醉了,两颊微红,目光涣散,还有那个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令他骤然间心动的微笑,
他本该说:我该回去了。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可否说与我听?”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他留下来。
“俗世之人,谁人没有几件烦心之事,不说也罢,反正说了也是无解。”说罢抬腿想走,但酒劲未过差点跌倒。
“想来公主是有些醉了,不如到前面石凳小坐一下醒醒酒。”
“多谢关心”她迈开步子,却觉得双腿发软,摇摇晃晃又险些摔倒,幸亏他及时扶住了她。
他便这样一路扶她来到石凳处坐下。而他自己则站在一旁。
“这么晚了公主怎么一个人出来?”
“是我不想让人跟来” ,她说,“你怎么也这么晚一个人出来?”
“看经书看得久了,有些疲惫,所以出来走走。”
“今天一整天都在诵经,晚上还看经书,就不觉得厌烦?”
“经文每诵一遍都会有新的感悟,经书亦是如此,况且佛法精深,辩机还有很多没有参透,自然需要时时学习。”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眼睑低垂,目光望向地面并未看她。
她眯起眼睛,夜色中他那修长的身影和浑身散发出的书卷气,令她无比着迷。
她突然站起身来抬头望着他,他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我总是梦见它们,梦中的你我距离是如此之近,只是那时我并不知自己是高阳而你是辩机。”她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很轻很柔,她的目光是那样迷离而又妩媚。她仰着头,脸几乎要贴上他的,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她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怕我们会万劫不复吗?我也怕,可我没办法让自己不爱你。”她一把抱住了他,“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忘了你?”
推开她,离开这里,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同时他也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和她慌乱的心跳,但他无法推开她,他觉得她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仿佛这一刻便是他一生所求。就在他即将伸手揽住她的腰时,一阵凉风袭来,她猛的酒醒了,发觉自己在搂着他,赶忙松手,两人同时退后一步。
“小僧冒犯公主,又犯佛门大戒,罪该万死。”
“禅师何罪之有,一切皆因高阳醉酒,禅师只是碍于高阳公主的身份和颜面,未曾斥责,高阳心怀感激。方才定是神智不清误把禅师当成驸马才一时失态,还望禅师不要介怀。今日之事权当从未发生,高阳这便告辞了。”说完转头朝着麟德殿走去。
她说误把他当成驸马,但她明明说的是那时我并不知自己是高阳而你是辩机,难道一个人能醉到连自己夫君的名字都叫错吗?不,这不是他该思考的事情,这尘世间的人与事,本就与他无关。
回到麟德殿,李世民和杨妃已不在,筵席还在继续,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座位上,继续与兄弟姐妹推杯换盏。余光中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李恪狠狠的瞪着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之后愤愤的走出大殿。她不知所以继续跟身旁的城阳谈笑,不一会儿,却见李治朝她走来,面色凝重。
“九哥这是怎么了?”城阳也醉了,笑眯眯的看着太子,“真是显见九哥这么严肃呢,是吧高阳?”
“是啊九哥,干嘛这副表情?”她也调侃道。
“高阳,你跟我过来一下。”他不容分说的将她从酒桌后拉起来,速度之快令她猝不及防,鞋子都差点儿掉了,城阳见了放声大笑。
“九哥,什么事嘛?”,她打开他的手,附身穿好鞋子。
见她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李治的神情更加严肃了,“事关辩机”,他俯在她耳畔小声说道。
“什么?”她脸色一变。
“我们出去说”,李治拽着她从旁门出了大殿,“刚才你醉酒出去,三哥见你久久未归,便拉我去寻你,谁知竟见你与那辩机在太液池畔相拥。”
她心中大惊,但看看李治似乎并未有特别责怪的意思,再想想今日自己看到他与武媚之事,想必也是顾忌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倒是那李恪……她突然想起刚才李恪那目光凌厉的表情,“九哥,三哥他不会是……”
李恪手持利剑快步前行。即便是亲眼所见,他依旧不敢相信,高阳,那个从小就念他爱他的十七妹,会跟一个和尚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那个辨机,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觊觎大唐公主,宰相的儿媳?他要杀了他,他一定要杀了他!
映竹园中的小屋内,透出明亮的烛光。法华经在桌上摊开,但他的心却不在那些经文里,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她,不能去想她,但她方才那如花般绽放的笑容却不停的出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她说她梦到过他,他也是,只是那梦除了美好,还有血腥,那就是她口中的“万劫不复”吗?或者,也许,她才是玄奘大师所说的那个情劫,他生命中最大的考验,是她,令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动”。
突然,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英武矫健的男子破门而入。他抬头看清来者,“吴王殿下……”,话未说完剑已出鞘,利刃直指他的心脏。
“辨机,枉我父亲信你敬你,你身为佛门弟子,却为何要对我十七妹心怀不轨?”话语间弥漫着腾腾杀气。
面对这凛凛寒光,他却并无半点畏惧,“吴王所问,也是辩机这些时日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
对于他的坦诚,李恪倒是有些吃惊,“你当真直言不讳”,但心中愤懑也更加深了一分,那利刃也随着手中力道更近了一寸。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奘法师曾对我说过,我此生有一情劫未过,若不能妥善处理恐不能善终。”
“你这样下去会毁了高阳,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今日吴王若要杀我,我并无半点怨言”。
“你就不怕死吗?”利刃已穿透衣衫,渗出点点血迹。
“若杀了我,能断除这妄想,又保得公主清誉,死又何所惧?”
“那好,我便成全你!”
“三哥!”刚要发力,她与李治同时出现在门口,这一路必是飞奔而来,她的发髻已经凌乱不堪,额头也渗出一层汗珠,她一把推开了李恪,剑锋划过辩机的僧袍,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高阳,我不能让他毁了你!”李恪重又举起剑。
她伸开双臂挡在辩机前面,“若你今日杀了他,才是真的毁了我!”
李恪哑然,他记忆中的高阳,从未如此拼尽全力,一种挫败的感受从心底蔓延到全身,举着宝剑的手垂落下来,“高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三哥,我很清醒”,她依旧死死的护住辩机,生怕李恪又要举剑,“今日在太液池,是我醉了,误把辩机禅师当成了房遗爱,一切都是误会,请你不要为难他。”
“误会?”李恪感到无比心痛,“高阳,你就不要替他掩饰了,方才他已经承认了他心中有你。”
什么?她难以置信的转身看向他,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法再镇定自若,他愧疚的低头不敢看她,只轻声说道:“辩机身为出家人却心存妄想,吴王今日所为完全是为公主着想,还请公主成全”。
成全?他要她成全?他要她看着李恪杀了他?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忍心让他死?尤其是在她知道了他心中有她。“三哥,若你还念及我们的兄妹之情,就请你放过他,今后也不要为难他。”
“高阳!”李恪痛心疾首的看着她。
“三哥,从小到大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算我求你”,她含着泪,缓缓走到李恪跟前,双膝跪地,“若你非要杀他,就请你先杀了我!”
“高阳!”“公主!”屋内的三个男子同时喊道,谁也未曾料到,一向心高气傲的高阳公主,竟然肯为一个和尚跪下。
“高阳,你起来!”李恪和李治都去拉她,但她依旧跪着不动。
“好,我答应你,我此生都不会为难他!”李恪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后,提起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公主”,他走上前去,想扶她又不敢碰她,目光交织,两个人的内心都无比复杂。
“起来吧,高阳”,她终于在李治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她擦干眼泪,看着他胸前的血痕,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又立刻离开,“我回去之后会叫太医来的,辩机禅师受惊了,早些休息吧。”
“其实公主……”他想说“其实公主不必救我”,但还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她又恢复了平日里对他那淡淡的神情,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已全然忘却,“辩机禅师无须多言,今日的话我从未听过,今日之事也从未发生,禅师志向高远又年轻有为,今后必成大器。”说完便与李治双双离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若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一心向佛的辩机,她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切的执念妄想都可以留在梦里。但这毕竟不是梦,如今他知道了她的心,她知道了他的心,若再相见又要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