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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花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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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吟
瑾月是建章国最受宠爱、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她不喜欢锦绣华丽的长裙,精致靓丽的妆容,就连女孩儿家该学会的女工刺绣都兴致缺缺,反而在三教九流、赌坊酒肆中,市井之徒做的事情,如数家珍一样也不曾落下。总是一身青色宽袍绿丝线绣竹的男装打扮,玉冠束发,腰佩长剑,俊俏风流的模样不知让多少不明就里的姑娘红了脸。
文武大臣多有上奏劝谏,公主金枝玉叶,亦该是民间典范,本该优雅端庄,温婉知礼,奏请皇上以名师教导,莫要一味宠溺。足见瑾月公主实在“名声在外”。身为溺爱幺女的父亲,轻言浅笑,抬手之间,不着痕迹地将众大臣的意见拒之门外。
幺女的任性跋扈是他自愿宠出来的,因为深知,再不过半年,她将会出塞和亲。他的这一生有过四个女儿,三个都为了这个国家远离故土,以安边疆。不过数年,都终殁于异乡。
瑾言离开前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公主职责,我们姐妹历来清楚,一刻都未敢忘。只是瑾月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如此束缚,我怕她承受不住。战乱连年,边疆不稳,若最后仍是需要公主和亲。还望父皇体恤我们姐妹辛劳,我们从未得到的自由与权利。在瑾月仍在建章的时候,能够给予一二。即便是女儿身,依旧是您的孩子。”彼时的瑾月,只不过是听说姐姐要离开,便抱着姐姐的被褥哭得死去活来的七岁女童。
下朝后,霖皇笑意满满的神色一变。袍袖挥动,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深思,无人察觉。缓缓地抬起手来,一旁的小太监心领神会上前,扶住皇上的手,轻声汇报道:“回皇上,瑾月公主今日同百花楼的花魁青岚去了城外桃花林。”
“侍卫要保护好公主,但是不要打扰她。”
小太监点头退下,对于这样的情况明显是司空见惯了,虽然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放任公主,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这种人能够置喙的。更何况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是他们的公主做不出来的,被惊吓习惯之后,与青楼花魁把臂同游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桃花林下,落红飞花,不施粉黛却反而清雅脱俗的容颜,纤细的身姿恍若羽化登仙。解下玉冠,任一头长发披散,抬头看桃花飘落,睫羽轻颤,羸弱又让人心动。旁人远远望去,便是遗世独立的林中仙子。听见耳畔的琴声响起,她转头,对着美艳绝伦的女人轻笑:“人面不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也不知来年这个时候,青岚姐姐会是谁家洗手作羹汤的人妇。”一开口,是打破了所有美妙幻想的戏谑声音。
青岚放下琴,起身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无奈,“贫嘴。”
瑾月撇撇嘴,心道本来就是,她的那位青梅竹马可是拼着弱鸡小身板待在兵营里,就是想着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
来年,亦不知今夕何处,她们相聚时日本就不多了,可一个公主,一个花魁,能结为好友,又实在难得。人海茫茫,红尘本就难寻知己,更何况自己此去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大漠,再也不见这繁花似锦,锦绣成堆的故乡。
似是看出了瑾月眼中难以名状的悲痛,青岚随意提起,“你上次羡慕的那身红色舞衣,我特地按照你的尺寸给做了一身,今天刚好带了过来,要不要穿上试试,也让我得见一眼公主的绝世舞姿?”
瑾月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微笑,衬着这一身青衣愈发风流雅致,似模似样地对青岚行了一个礼,“荣幸之至。”
总说女子敏感多思,慧极必伤,可骄傲的小公主坚持地认为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即便身穿青楼舞女的衣服,依旧明媚耀眼,风华绝代。
练兵之道回本溯源,依旧讲究一张一弛。今日兵营休息一天,特许各自回家,共享天伦。战乱无常,这一日之期是霖皇恩赐,如不把握时机,又不知哪日出兵行军,马革裹尸,埋骨他乡。孤家寡人的杨昭晔被他的下属硬生生地拉到了城外桃花林。
“杨将军,平日你对我那么好,这休息一天,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营帐里研究那些兵书阵法。走吧,跟我去看看你弟妹,半年后公主和亲,局势稳定之后,我就可以把她娶回来了……”说到自己的未来媳妇儿时,李庆话语总是特别多,平日里冷漠肃然的将军也忍耐住了他这般的唠唠叨叨,摇头失笑,这小子,其实是在紧张吧。
红袖染花雨,青丝寄情丝。花台下酒香醇厚。流年中与人的相遇只是生命来不及数过的擦肩而过。这一眼,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纵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却是在脑海深处无法抹灭的痕迹,斑驳清晰。桃花林中的红衣女子,琴声扬扬中的舞姿,难以描述,除却第一眼的惊艳,便是为她回首侧畔的悲凉心绪和动人心弦的舞姿所震撼。一舞倾城,莫过如是。
当琴声消弭,女子停下舞步,嘴角还挂着如衣裙那般明艳的颜色,她微扬起头的弧度,与清风相合,看落花成舞。
青岚收了琴,看向来人,欣喜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今日同公主出游,竟不知他可以来看她了。刚想起身相迎却顾及身旁这人思绪,是她答应了陪她玩一整天的,若是此时反悔,难免有些对她不住,更别说以后更有借口撒娇卖痴地取笑自己。怎料瑾月已经笑嘻嘻地蹲下身,扯了扯她的衣袖,故作一番忧愁道:“哎呀,青岚姐姐一见到未来姐夫就兴奋得难以自己,还未嫁过去,胳膊肘就向外拐了,这可如何是好?”
青岚素来一张淡定从容的脸被瑾月笑话得涨了个通红,一时之间竟然口吃了,别扭地道了一句,“关……关你何事?”
“哈哈!”瑾月捂着肚子,笑得都难受了起来。青岚这副羞涩又口是心非的小女儿娇态,从未见过,简直是太可爱了。以后就拿这个取笑她。
趁着青岚恼羞成怒之前,瑾月抱着她手中的琴就跑了出去,顺道还拉上了那站在原地尚未自觉的男子。
“咦?拉不动。”抬头望了望人,娥眉微蹙,语气不太好,“人家小两口小别胜新婚,别站在这杵着煞风景了。”
杨昭晔低头,看了看只到他胸膛的姑娘,锲而不舍地拽着他袖子想把他拉走,不知是作何想法,始终没动一下,直到姑娘气不过了,傲气凌然地来了一句,“我是瑾月公主,现在命令你跟我离开,听见了没有!”
“原来她就是那个瑾月公主。”心里道一句,微妙地泛起涟漪。外界对她的评价一直都是自私任性、刁蛮跋扈八个字。听闻公主常着男装,青衣宽袍。这些事情,他从不放于心上,却想不到,会看见在桃花林中舞姿翩翩的她。
两个人走出桃花林,瑾月招手,藏在暗处的侍卫倏然出现,对着本不该出现在公主身旁的杨昭晔没有一丝反应。
“那个……公子啊。”她用称呼得到是很随便,“我要回宫了,就不送你了。”乘上早已备好的马车,瑾月不再多言,离去。
杨昭晔目送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心想这个公主的行为确实洒脱不羁了些,但也并非是旁人所说的那般令人头疼。
马车上,瑾月握着手中的红色舞衣,目光迷离,不知想到了何处,一双纤细玉手竟不知觉地握紧,指节泛白。到了今日依然是那句话,“可叹生为女子之身。”她喜欢着美丽繁华的东西,却不眷恋。时至今日,再不过半年,能有的也只是这份果决了。
公主十五岁寿辰,各方人士来贺,尤为突兀的是大漠突厥的王子,公主和亲将嫁之人。她自问对这个国家的爱不输于任何人,可却更希望能用金戈铁马、刀枪剑戟来安抚边疆的动荡不安。四位公主,全皆和亲塞外,如此下去,振兴建章之日遥遥无期。
换上了花纹繁复的精致宫装,一袭明亮的橙色,显得娇小的她愈发娇俏可爱。眉目宛然间十足是一个贴心任性的小公主。诗琪看着她摆弄着发间钗环的活泼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公主,在奴婢面前,若是不愿意笑,就可以不笑。”
瑾月兴奋开心的神情一顿,眉目间的凄然难过溢于言表,不过转瞬之间又恢复自然,语气轻快,“我是建章的公主,我的一言一行就是建章女子的典范。”说着文人言官说的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在建章国人面前我是无所谓吊儿郎当,可今日我要见的可是我的未来夫婿啊。国体在前,哪怕是我也要收敛一点的。”展颜一笑,却恍然比哭泣更加难看。
诗琪默然不语,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她的安慰也只能仅此而已了,“距离晚上宴会开始还有两个时辰,公主此时若是出去玩上一个时辰,想必皇上也不会有所怪罪的。”
美丽清澈的眼眸一转,狡猾得像一只偷腥的小狐狸,骄傲地扬起下巴,自是当然。在自己的地盘,自己不好过,别人也不要好过了。
“瑾月……”霖皇进门的呼唤声一落,那一抹亮橙色已经从窗户蹿了出去。剩下一干太监婢从,吓得胆战心惊,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想霖皇是什么表情。
比起端庄贤淑地和未来夫婿亲切友好的会面,瑾月宁愿偷偷摸摸地混入老百姓里看个热闹。直接看看他在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和亲虽非所愿,却不能真把它当做盲婚哑嫁。
她从未想过今日竟会见到那个木头木脸不解风情的呆子,一身名士风范地站在城门前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冷漠寡言的男人。瑾月皱了皱眉,小手不自觉地扯扯头发,“这可如何是好?”这个人不是将军吗?怎么来干护送的活计了,他知道我是公主,看见我在此处,难免不会横生枝节。
思量未计,却刚好看见几人偷偷摸摸地混入人群之中。
“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到底是一国公主,心中第一念的,必定是建章。
建章是各国之间交易流通的要塞,兵力微弱,又地处天险,是攻打东北方向国家的必经之路。百姓这些年的安宁生活,大多数都是建于各国与建章同盟之上。剩下例外的蛮荒民族,兵不盛,国不强,也只能牺牲无辜女子。
听闻突厥王子,俊朗坚毅,至今未有妾室,这样的人配着总是惹得鸡飞狗跳的小公主,似乎成就的也是欢喜冤家的一段佳话。百姓都是爱看热闹兼具八卦的本性。
当杨昭晔骑着自己那匹俊俏的黑马在前方开路时,人群中那略显熟悉的面容让喜怒一向不形于色的有了微末的变化。他突然能体会到文武大臣劝谏要多加管教瑾月公主的原因了,果真是很让人头疼啊。
后方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慌乱和哭声,就在大半人的心神都被后面吸引的时候,一支利箭直直地朝突厥王子飞了过去。
“小心。”两道声音一齐响起,这场刺杀蓄谋已久,杨昭晔欲赶过去,却被几人拦住了路,即便武艺高强,以一当十,性命之危的刹那间也来不及赶到突厥王子身边。着急地看过去,却意外地发现一个手执长剑的人挑掉了剑。目光相触,两人皆是一愣。然后……瑾月散发着战斗光芒的双眼一下子黯淡下来,被身边突然出现的侍卫给架走了。
“瑾月公主,皇上说过您可以任性妄为的前提就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我们如今此举,请见谅。”
“要不是我,今天突厥王子就死定了,怎么还没人来过问我的功劳呢?”瑾月细弱蚊呐的声音碎碎念,十分懊恼,倒也知道自己的举动过于鲁莽了,没有再做反抗。
眼见此幕,杨昭晔不知为何就有了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瑾月没有得见之后是怎么收场的,只在深宫中听到了个结果,顺道还有禁足十天的命令。苦恼地捂住双颊,还真的没有人来过问自己的功劳吗?
今日建章国内竟有人行刺王子,许久未有过的动乱,仿佛尽在眼前,这是否就是一个未知的遇见,等待的只是未来能改变命定的瞬间。本来该是宾主尽欢的宴会,也不知是否会变成利益相关的洽谈。
漆黑夜色,如墨的天幕透不过半点光亮,幽深又静谧,毫无形象地蹲在门槛边,看着这样一点都不美丽,都不浪漫的夜色。瑾月的心却一下就沉静了下来,仿佛这样的冷寂才能让她真正的安然,不用考虑太多,周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在这个只有自己的世界,不用为了外界而踟蹰介意。
直到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怀抱着一点好奇也是一点探险的小心情慢慢靠近,扒开草丛,瞬间,一道白芒从眼前闪过,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后退。白芒却紧随而至,瞬息之间逼近身前。
紧张、惊慌,仿佛下一瞬就能看见自己的血液从身前喷涌而出。所有感觉都在瞬间齐聚,有人自背后轻轻地接住了自己,长臂抱着自己转了个圈,刀剑相交,兵器碰撞。回过神来,面前的两人已经对峙上了。她听见身后的那人轻叹了一声,“过去无法挽回,你何必要牵连着无辜的人为你的复仇陪葬。”
感情这两个人还是认识的。
宫墙外传来的搜索人声容不得此刻再有多余的思考,瑾月看了看神情复杂又不忍的杨昭晔,心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第一次做了真正超出了父皇底线外的事情,“快把他扶起来,没有人会搜查我的卧房的。”
“你……”
“你什么你,杨昭晔,有什么事搜查的人走后再慢慢解释吧。”
他们二人并非有过什么交情,身为公主更不可能是心地善良到忽视宫规的人。可见她言语诚挚不似作伪,杨昭晔自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好奇、狐疑,心下却微微一暖。
“公主,行刺突厥王子的刺客混进了宫中,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们需要搜查一下。”
“这样啊……”门内的声音很困倦,“不要吵到我睡觉,其他的就看着办吧。”
为了公主的闺誉着想,凭她行为再怎么大胆,也不会有人敢没有王命就大大咧咧地闯到公主的卧房里来。杨昭晔看见拿着匕首压制着墨玉,一边还伸着手打哈欠的人,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意识到,一直以来,所有人几乎都没有见识到瑾月公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瑾月笑嘻嘻地看着受伤流血躺倒在地上还被自己威胁着生命的人,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满脸都是“我就是趁人之危,你给我老实点”的嘚瑟表情。
直到人声散去,宫门关闭,瑾月才收了她锋利坚韧的匕首,旋身做到床榻,翘着腿,一手支着下巴,活像个地痞流氓,语声中隐隐带着好奇,“你是何人啊?为何要行刺突厥王子。”经过利刃贴肉的性命之危,不管这位公主表现得再吊儿郎当,此刻伤痕累累的刺客也不敢再轻看她了。
“公主……”杨昭晔意欲有所言。
“闭嘴!”瑾月瞪视,和刺客熟识的这件事还没完呢,插什么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再问我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瑾月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杀气四溢,把玩着她已经回鞘了的匕首,姿态慵懒的模样像足了等待猎物蓄势待发的狡猾狐狸。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想孤独一掷,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安若泰山。“既是这样,杨将军,为了将功赎罪,就给你一件事,太医院最近研究出了一种能让人失忆的药方,还未经试用,你给这个人灌下去,一直到他忘记了今天的事,忘记了自己是谁为止!”看着两人惊讶的神情,翘了翘嘴角,“死生不论!”
没有想到她面对人生人死全然一副冷血无谓的态度,两个男人同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尤其是墨玉,整张脸变得铁青,他可以坦然赴死,身受大刑,却无法接受自己忘掉了突厥王与自己的血海深仇,若当真如此,他有什么颜面下去见自己的爹娘。
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了,瑾月蹲下身,语气轻柔如和风细雨一般,与方才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嘛……我只是个要去和亲的公主,最大的想法呢也不过是嫁过去以后日子能平静一点,别的我也管不着,不会为难与你的,你只愿意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瑾月温柔地笑了笑,却无法令人猜透她笑容背后是怎样的含义,“是不是呢?”
墨玉尽管已经抑制不住满身的戾气,却还是僵硬地答了一声:“是。”
杨昭晔万没有想到,瑾月一介女流,不禁武艺加身,心机算计更是无人能及,对方还只能称口应是,无言以对。
历来奇女子,无非花木兰那样驰骋沙场不输于男儿,便是霍小玉那般痴情不改。杨昭晔平生所见,还未有一个女子能够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中,万事了然于心,若在疆场,也定能运筹帷幄。
突厥王与墨玉的灭门之仇,墨玉想以突厥王子之死刺激突厥王的意图都被她猜中,偏偏刺杀这等足以威胁国家的大事,她提都没提,倒把事情当做天桥底下的说书,听得津津有味,越靠近,便越猜不透,她究竟在想着什么?内心惊疑不定,他却没有意识到信任始终。
“故事不错,不过……为了那些无辜的人,还是就此打住吧。”无害地笑了笑,单纯真挚得像个孩子,下一刻便没有丝毫犹豫地一个手刀落下,干脆利落地敲晕了人。转头,“现在该好好讨论一下怎么处理刺客的事了,杨……将……军……”最后三个字被她拖得又娇又柔,散发着满满的恶意。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变得顽劣起来。
杨昭晔看见跳坐在梳妆台上,故意居高临下的公主,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微微松动出些许无奈。下跪行礼,“无论公主有何吩咐,卑职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烛火微微闪耀,光芒里明灭了一瞬,这个征战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面色严肃认真,他没有依礼低下头,乌黑幽深的瞳孔紧紧地盯着神情同样认真但姿态却倨傲凌人的公主。不知是烛火明灭,还是他的眼睛幽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瑾月的心中格外怅然。
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这是你的承诺吗?”女孩子软糯的声音在这样高下立见的境况下显得有几分魅惑。像是黑夜中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生长着的红色蔷薇,美艳迷人的花瓣和沁人心脾的香味,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在那花团锦簇中深藏的却是足以刺伤人心的悲凉。
杨昭晔缓缓地笑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个温暖的笑容,不爱笑的冰山脸一旦笑起来,那是冰消雪融,万物复苏的极美风景。
见惯了人心贪欲和虚妄企图的聪慧姑娘,突然见到这样一个笑容,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就突然红了脸,心跳如故。急急忙忙地从梳妆台上跳下来,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让对方有一个回话,就忙不送迭地说道:“我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人。我是公主,你是臣下,你对我赴汤蹈火是义务。让我隐瞒下这个刺客的踪迹,你又想保下这个人。需要做的可不仅仅是义务中的事情而已。
明明都是她一力自作主张,却要把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诚然如此,杨昭晔却从她急急的步子和微红的脸颊看出了瑾月恼羞成怒的心绪。即便他仿佛完全不明白她恼羞成怒是为了何事?
带着墨玉出了皇宫,脚步是连他自己都未想到过的轻快。他虽然冷若冰霜,可也并非是公主口中不解风情之人,什么都不懂。只是想起她的那句,“我是要和亲的公主”,心中难免苦涩难言。
他们可以是好友,可以是知己,那一种最亲密的关系却是雷池禁地,不可深入泥沼,不得踏入一步,不可随心随意,忘却身份。那怕只有一瞬,也会难以脱身。对这二人而言,相思却从来不是蜜罐里的糖浆,而是毒蛇牙上的毒液,是罂粟花下的毒瘾,一旦沾上,没有解脱,不死不休。
趁现在什么都还没开始,先结束所有可能吧。
月亮从乌云满罩的天空露出了半个脸,正是凄迷,那双可以媲美夜间繁星的眼睛满满地映照着的是遥不可及的未来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瑾月依旧朝向着杨昭晔离去的方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真是的,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自己也知不该,那样越线的话却不知为何可以轻而易举地道出。
然而这只有两个人约定的承诺却成为心中无人可以问津的存在。
只有两个人知道……
当日大街上人群喧闹凌乱之时,瑾月也曾看了一眼她未来夫婿的长相。明明是生在苦寒之地的人,却天生一双上挑的凤眼,活该惹上桃花劫的长相,气质温润如玉,换下那身衣裳,便说是建章人也不为过。她甚至都有些坏心的怀疑他是不是突厥王亲生的孩子了。
今日奉了父皇的旨意,陪同突厥王子在都城里游玩,更近的观察了之后,她才有些明白那种细微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的。从来没有想过在那样餐风露宿,崇尚武力的马上民族中,也会有羡慕汉家文化,力求两国和平的人存在。
他似乎是特意找人学过建章的礼仪,同她见礼时姿势标准,不卑不亢,“今日就麻烦瑾月公主了。”
她向来就不是什么拘泥规矩的人,外人面前的表演也不过是骄傲所致,方压抑本性,突厥王子的谦卑反倒让她意外地放松洒脱起来。
“今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如今也不用这么生疏,叫我瑾月就好,是吧?沐德。”王子起的汉名,念起来果然还是怪怪的感觉。
沐德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有着塞外女子的豪爽。随即也笑开了。
瑾月特意换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裙,这样深邃的颜色反而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先不管诗琪是如何觉得公主终于有了自觉,学会打扮自己之类的感慨。当她穿着这身衣裙,梳着简单蓬松的发髻出来时,即便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女装扮,等候的两个男子心都不约而同的一窒。
所谓惊艳,便是初春乡间小陌再寻常不过的风景,雨后有些泥泞的路,青草上沾着晶莹的露珠,一眼望去,在满是草木清香的绿色中看见一朵颜色格外鲜艳的小花。
这朵小花明显是上天格外宠溺着的孩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算男装打扮都可以吸引得女孩子脸红心跳。更别提瑾月经过诗琪的巧手描绘,画了淡妆的面容越发迷人,尤其是两眼微弯的时候,带着一种格外暖人的风情,触之生辉。
“怎么还安排了马车,我又不是弱女子。再说,坐着马车又怎么能好好逛逛呢?”银铃般的声音唤回了杨昭晔的心神,眼看沐德惊艳的神情,扶着剑鞘的手暗暗不自觉地紧了紧。
瑾月转身,不着痕迹地看过一眼他暴起青筋的右手,装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挣扎,从他身旁走过,对着沐德俏皮一笑,“不知道王子想去哪里看看,无论是街头小巷的零嘴小吃,还是难以寻觅的古文字画店,我都是知道的。”
索性要断的彻彻底底,她也会试着喜欢上她未来的夫婿。
沐德见她一副如数家珍,自家东西最好的神情,有些失笑,“既然瑾月这么熟悉,那么就从你最喜欢的地方带我走走好了。”
看了看两人天造地设般的背影,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心里就被一种钝痛的打击闷得说不出话来。但不管是怎样的心情,他都做好了暗自吞下的准备,此去经年,任凭记忆变黄淡化,都远不过这时候两国相安无事,两人相交如水。
两个人陌生人的谈话不仅是难得的亲切,更重要的是陌生的他们都在互相的试探。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双方相交和平,战火消弭,百姓安康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安于被安排、压迫的命运,成为政治上的拉线傀儡。
但幸好,两个人的谈话都是既亲近且疏离。聪明人向来不需要太多话的,也许不会是亲密的夫妻,但却会是最好的朋友。相视一笑,对方的言行举止都表露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许说是他们自己适当地暴露出了自己的一些东西,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独有在侧旁观的杨昭晔,见二人相谈甚欢,眉目之间俱带满足的笑意,既庆幸又酸涩。她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不但有着常人难及的智慧手段,更会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自己生活得开心舒适。
杨昭晔不知,瑾月在同沐德谈话时分心看了他几眼。脸上越是笑靥如花,指甲刺入手掌的痕迹越发深刻,在此之前,瑾月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执拗。掌心的疼痛是她冷清的理智,若与沐德相处时日久了,喜欢上他也绝非什么不可能的事。可又难免会想,在此之前,为什么连个心中纠结不断的问题也不能有?
三人步行至一家简陋却干净的小店,方方坐下便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连杨昭晔这个将军都不曾会料到在偏僻幽深的拐角会有这样一家小店。
瑾月和这家老板很熟,熟门熟路地在灶台上取了刚烧开的水,“李大叔啊,上三晚鲜豆花。记得,我的……”
“要多加点辣子嘛。”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灶台底下起身,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慈爱又温和。一双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眼中透露出的不是绝望而是热情。看了看瑾月难得的女装和她身后的两个男子,语气有些调侃,“今日小月儿怎得穿上了女装啊。”
如若平常,瑾月倒是不介意和老人家好好唠唠嗑的,偏偏是今日,自己心情极差,也不想同他分说什么。只狠狠地瞪了一眼,“管好你家晚上睡觉还撒尿的小孙子吧,管我做什么?”
哎呀,丫头居然恼羞成怒了。老人明显得感觉到了她正为那两个男子烦心,平日里见丫头牙尖嘴利的模样,哪里会有这种不耐烦急着转移话题的语气。
“呀,小月姐姐,你又在说什么啊!人家都已经七岁了,早就不会尿床了!”小豆丁男孩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
瑾月毫不客气地拍拍他的脑袋,“是吗?”没有形象地放声大笑。
还坐着的两个男子默默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难得的对话在两个人之间。
“挑掉了暗箭,救了我一命。跟平民百姓相处和睦。她真的一点也不像公主,对不对?”沐德笑了笑。
不知怎么,杨昭晔却突然想起那晚她威胁墨玉的心机和手段,“不,她还是一个公主。”妍丽、活泼、城府,如今又加上了一个亲切,他见过了她很多面。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同寻常,难以驾驭,却又不经意间露出吸引力的公主。可他对她的印象仍旧还是初遇时,身着一身耀眼的红衣,在桃花树下肆意洒脱,舞动欢悦的样子。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这一双幽深乌黑的双瞳看着她,透露的是怎样的宠溺与温情。
沐德看了一眼杨昭晔,恍然间似是明白了什么,叹息着摇了摇头。转而却带着几分刻意道:“来之前还想着瑾月公主会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能娶到她是我的幸运。”诚然再过惋惜理解,他所在意的还是他的部落,大漠上成群的牛羊,牧民的平安喜悦。建章的贸易流通能在草木受灾时让突厥喘息一口气,和亲一事,势在必行。
杨昭晔双目一凛,定定地看了沐德许久,方才吐出一句话,“她自是非常好的女子。”是承认撇清,也是妥协警告。
两个人,隔了不到十米的距离,心里却隔了整整一个天涯海角。
瑾月不愧是这片土地上的小霸王,名声在外的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涉及。除了不想吓到沐德没有带他去百花楼走一走,几乎这一日的时间,沐德已经浏览过都城里各色各样的地方。就算是他也忍不住感叹,这样的女子就是换了一个地方,依然能够生活得很好。也许,会比那三个公主生活得更久一点。
“对了,沐德初到建章,要不要做一身我们这儿的衣服留作纪念,以后大抵也是不会来了。”两个男子同时一怔,看着笑容明媚的她,始终猜测不到心里真正的想法。
她带着三人走到一家丝绸店,这一次的老板依旧是她认识的人。这些人都叫她小月,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叫瑾月。公主与平民百姓相交本就不易,而她一直做得很好。杨昭晔却忍不住想,她也一定一直做得很痛苦。
无意识地,自定地划清了界限,却更能看清笑得狡黠的她。
瑾月站在店前挑布料,间或问问沐德喜不喜欢颜色花纹之类。阳光斜斜地照进这家小店,打在她的侧脸,如初生婴儿般细腻的绒毛,心里蓦然有些痒痒的。她在光芒中穿梭、忙碌,却陡然生出了一种寂寥的落寞。这次几乎逛遍了都城,也许,本来就是一种告别。
“瑾月,别忙着给我看了,你就不想做一两件衣服带走吗?”
“诶?”瑾月抬头,完全意料之外。怔愣一瞬,随即轻笑出声,眼中竟有酸涩之感,就连声音也有些哽咽,“我……我……”她是刁蛮任性的瑾月公主,只有把别人弄哭的份,自己从来不会轻易掉眼泪的。哪怕是从此远离故土,伤心难过也会自己撑着。从未想过旁人浅浅一句,居然就有了哭泣的冲动。
然而失态也只是一瞬,笑容是她最好的面具,不可离弃的面具,“那么,觉得我穿哪种颜色的衣服会更好看一些呢?”
“红色(紫色)。”两道声音同时出口。
杨昭晔皱了皱眉,脸上不见尴尬的神情,心里却在怪责自己太过冲动鲁莽。那瞬间,她神情中的迷茫无助,已然注定了他的身不由己。
瑾月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想也会是很好看的。”
这是她最好的选择,何况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不都是随着心意来的吗?心里划过的失落,为什么会失落?那是最不该,也不应当出现的情绪。
然而无论是沐德还是杨昭晔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晨,小店再次开门的时候,瑾月又出现在这里,她仔细对着老板要求着自己的衣服。老板几乎是眼前一亮,不停地笑着说恭喜。
玩了整整一天,沐德不得不承认这个公主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刷新他的感官。大街小巷、赌坊酒肆,他甚至都怀疑若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这场政治婚约,她会把他带到青楼里去。心里实在忍不住感慨,他的王子妃会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是喜是悲,却难与人言了。
是夜,天色漆黑如墨,繁星银河悬天。一颗颗闪烁不停的星星,银色的光芒却像极了冰冷的钢刀。作为今日守卫的职责,杨昭晔落后在瑾月身后两步,送她回宫。今夜,一向喜欢说话的瑾月却格外安静,周身泛起的冷寂,似乎连空气都被冻结。她在等……
杨昭晔是从千军万马的厮杀,累累白骨中走出来的,战场的凛冽比刀锋更让人生寒。那里空气中泛起的不是冷寂,而是死寂。没有人能在静谧的对峙中赢过他。
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自己先撑不住啊,瑾月苦笑开口,“今与突厥王子相处一日,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几乎是在瑾月开口的同时,杨昭晔的身子就停驻一瞬,还是平日里平淡冷漠的语气,“公主很幸运。”只这一句话就包含了他的所有观点立场,公主很幸运,他会是一个待你很好的夫婿。
瑾月的关注点却明显同他不一样,“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叫我瑾月?”语气中隐隐有些质问。
明明是两个人知道的答案,这样的问题又是何苦呢?杨昭晔叹气,却依旧僵硬冰冷地回了一句,“瑾月公主。”是叫瑾月也是叫公主。这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最苦莫过于求不得。
瑾月张开手掌,看了看已经干涸的浅红色印记,心中酸涩苦痛难言,事实上,便是连她自己也不知这样咄咄逼人所求为何?他们终不过是天涯海角两端的人,如今的相遇在以后也只是成为萍水相逢,记忆惨淡如水,是手中握不住的沙。
可记忆纠葛、不甘,却始终要得到一个答案。她不求所爱,只求答案。这是瑾月公主最后一次的任性了。
时间流逝,白云苍狗,她曾想此刻的答案在日后也只是时间长河中冲刷的河底沙石,苍白黯淡了的痕迹。但若如此都没有个答案,难说以后是否寝食难安。又或许只是相思成灾。今生刻骨的只有一个答案,想来也是偏执成狂,苦的却只有自己。
是否早在那日桃花树下红衣舞,飞花落尽残猩红就注定了求不得,执成狂的结局。可恨如今连一个“爱”字都索要不得。能用上索要二字,也足见今日已非昨昔瑾月。
瑾月停下了脚步,杨昭晔在她身后也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去看他,他偏过头去,目光游离,看不清神情。
瑾月逼得不是他,而是两个人,语声哽咽,“如今,竟然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他不敢正视,只能听得她继续说:“我生来就是公主,锦衣玉食,华锦美缎,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承担了这样的权利要付出怎样的责任;上面有三个姐姐,皆出塞和亲,亡故异乡,我更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公主这两个字是怎样的心头之血,泣血之痛。”
初初听到亡故异乡时,杨昭晔便蓦然全身僵硬,为着她是这样一个开朗□□的女子,竟下意识地忽略了历来和亲公主是怎样的结局。而那样的结局若是放万分之一在她的身上……双拳无意识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这样开朗明媚的她怎么可以遭受那样的结局……
瑾月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仍是自言自语道:“我从八岁见三姐出嫁,就早知道日后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她告诉过我,不要忍受、不要难过,这世上之大还有很多事物我未曾见过,倘若日后我仍免不了出嫁和亲,那么权当做换了一个地方开拓眼界。我自知父皇并非中兴之主,皇嗣无男子,出塞和亲别无选择。是以,自那日去,我便努力做一个任性妄为,被宠坏的公主,按照自己最随心的行事来。”
瑾月的叹息到此结束,却不知思虑到了什么,双颊生晕,神情却坦荡自然。这既然已是她最后一次的任性,必然也是拿出了所剩无几的勇气,“可到了如今我才知道,三姐所说并不难做到,只可惜,我有所求……”她并不是一个爱在心口难开的女子,相反依平日作风而言本性豪爽不输男子。这已是孤独一掷,结局与否,都能的一个解脱。
只可惜,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杨昭晔给厉声打断了,“公主既已知道自己所负责任之重大,也该明白不应有所求。”声音冰冷似钢刀,刀芒尖锐。瑾月险些不能站稳,就算是不喜欢三个字,他又怎么能,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他抬头看着她艳若桃李的面容,狠心说出这番话,心却已揪紧,口是心非不是自己所愿,更何况一句伤她的话,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千疮百孔。情丝萌动,及时制止便不会伤害太深。可自古以来,人便为情所苦。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瑾月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想过解释,可骄傲的自尊心一出口就是更加伤人的话,“是瑾月多言了,杨将军丰功伟绩,英俊潇洒,爱恋你的女子不计其数,我身为公主自降身份,不知廉耻地向你求一个答案,让你为难了。”
她言辞比他更加锋利,甚至难堪,每一个字都一齐刺穿两个人的心,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瑾月,你何苦如此……”杨昭晔言语轻喃,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却也始终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纵使战场受伤,看血流成河,都不会再有如此心如刀绞的感觉。
瑾月抬头看天,强忍着让自己的泪水不会留下来。笑容凄苦,“其实,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你也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答案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难不成我还会拿建章百姓的性命去赌一个所谓的缘分吗?”
他又怎么猜不到她心中所想。如今已是陷入泥沼,他们之间若执意要一个答案,难不成要让她日后为其所累吗?突厥王子对她很好,假以时日,他们会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公主,你怎么才回来啊。”远远地就传来诗琪紧张的声音。从未见过瑾月晚归,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小跑着到了两人面前,见一个气势冰冷,一个沉默不语,直觉地猜到了什么,却不好在这个时候说话,只在瑾月前面提着灯笼,等着她一道回宫。
走出三四步,身后却无半点声息,含在眼眶中的泪,终于忍不住地落下,“杨昭晔,以后要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啊,这样,我才不会觉得心有不甘。”想过决绝、想过斥责、甚至想过不顾一切地逼他说出答案,到头来,却只能是这样祝你幸福的回答。这又算是哪门子情缘难终的话本啊。
瑾月不会知道,杨昭晔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景消失在宫墙之中。宫门关闭,黑暗在他眼中渐渐扩大,那片比拟得上阳光的耀眼红色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只听得见宫门渐渐阖上的声音。通往她世界的门……被隔断了。
“怎么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姑娘呢?”
诗琪一直跟在自家公主身后,心里有不少的疑问,却半句话也不敢问出口。她从未见过公主的这副样子,没由来的觉得心惊。
瑾月双颊染泪,却没有哭声。还是同以前一样骄傲优雅的步伐,未有丝毫凌乱。只双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个不停。
诗琪想起方才所见以及杨昭晔的神情,心里微讶,她并不是没有看出公主对杨昭晔的在意,只是从未想到一向精明狡黠若狐的公主会陷得那样深,甚至是早知一场无疾而终的痴心错付。
瑾月在床上坐了整整一晚,看到繁星银河在天空中渐渐被黑暗隐去,如同她曾绚烂璀璨的心情最终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吞噬。直到如黑洞般吞噬人心的天空在天地相交一线处露出一丝鱼肚白,仍未明白,仍是落寞。
她在忐忑不安地表达自己感情之前,曾经想过,只是要一个能让自己怀抱着曼妙心情的答案,往后陌生孤单的岁月里,会有那样一个鲜活可爱的记忆,有一个人能让自己满怀希望与憧憬地期盼着。即便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依然可以从战场上知晓他的消息。和亲公主,在自己的意识中认为能够有一人挂怀已是苍白无力的生命中最亮眼的底色。而如今,她只觉得那抹亮色都是痴傻。
和亲公主对自身是负担,对别人又何尝不是为难?并不是失望中绝望的自暴自弃。瑾月只是不愿……再将自己陷入这样的囹圄桎梏中。天已经完全亮了,灰暗的天一点点被日光染白,晨曦的初光,被人认为是希望的未来。她精致美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看得出情绪的表情,起身,轻轻推开门。
几乎是一瞬间诗琪就来到门前。
“公主,你怎么样了?”
瑾月摇摇头,轻声谢了她的好意,“帮我洗漱穿戴一下,我要去找父皇……”
诗琪听完她的话,眼睛蓦地睁大,不顾自己身份抢声道:“公主,请三思,明明还有半年才出塞和亲,漠北荒芜,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瑾月低声,“我也不想这样啊。”只是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结局总不会有改变,就想快一点重新生活。
诗琪是从小跟在瑾月和瑾言身边的,对瑾月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她有种隐秘的预感,如果杨将军再不来找公主,最后的结果同其他三位公主一样,莫过痛苦一世。
突厥王子回归之日将会带走瑾月公主,结秦晋之好。第二天,圣旨宣读了一切,落定了尘埃。这如此久的日子以来,百姓将会再度放心,至少十年,建章与周边各国各部落相安无事。
消息传来的时候,杨昭晔正在练字。练字最需静气凝神,常在战场杀伐,见惯生离死别,总会需要一件事情来沉淀沧桑的心。写到最后一勾时,听见帐外谈话的声音,手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这个大气磅礴的月字全都被毁了。
她是天上皎洁的一轮圆月。那道清冷的月光终于是属于别人的了。明明还有半年的,他也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定是她自己决定的。
搁下手中的毛笔,忧思半晌,想要再次拿起它,手指动了动,最终颓唐地放下,只觉得重若千金。她是难得矛盾的人,他们都是喜欢自苦的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杨昭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意料之外的来人,李庆。
他依然面无表情,让人看不清喜怒,淡淡地问:“这个时候你不去找青岚?怎么会到我这儿?”
李庆看样子也是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瑾月公主和小岚是好友。她再不过几日就要出塞和亲,这个时候小岚自然是要在百花楼里陪她了。”
可看你这种烦心的表情,明显不是为了这件事情烦忧。杨昭晔没有说话,等着李庆继续把话说完。
“我以前只是听说瑾月公主很能折腾,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这么折腾。”李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今天还没进到百花楼就听见有人说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把百花楼包下来了,整整一天一夜。刚刚走进去就看见瑾月公主坐在大堂中央,拿起酒坛子就往嘴里灌,脚下足足躺了十坛好酒,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拉着百花楼的姑娘们就说要和她们拜堂成亲,搭伙过日子。”说道最后,竟有些不赞同的意味了,“你说这还像个公主吗?纨绔子弟都没这么夸张吧。”
杨昭晔愣了一下,却回了个与之无关的问题,“她在哪里?”
“怎么了?”李庆呆愣愣的。
“她在哪里?”再一次重复,有些不耐烦了。
“百花楼。”
三个字一出,还没来得及问杨将军是出了什么事,就见他随手拎起手边的披风,匆匆出了帐外。
“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他在心里问她。“既然这是自己的决定,为什么还要找她?”他在心里问自己。
对、错,没有分别,一切都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行事。在听见她喝到烂醉的时候,关心胜于一切。仿佛一场不肯让步的对峙,从一开始,他就是输。
李庆看着这个浸淫沙场多年的将军难得匆忙慌张的脚步,第一次感受到了外表冷如数九寒山的他,真正有了自己牵绊的东西,有什么东西开始同以前不一样了。
百花楼是都城内最出名的青楼,美丽娇柔的姑娘们眼波若秋水,朝你看来,整个人都会溺毙在那弯弯眼睛的温柔笑意中。歌喉、舞蹈、身体,是妓女们用来生存的方式。这里的老板娘很好,她从不限制姑娘们的自由。歌喉、舞蹈、身体,你想用什么来赚钱就用什么来赚钱。是以,百花楼是都城内最受欢迎的青楼。
红粉知己,鱼水之欢,是独属于男人们的世界。
但却不会有人知道百花楼后面的老板娘是早已不在人世的瑾言公主。买下这一楼红粉骷髅,梳妆打扮,馨香装点,是可怜女子无处容身的无奈,也是宠溺妹妹开心自由的地方。
现在这座青楼的老板娘,是在大堂中央喝得烂醉的女子。
白天里的百花楼褪去了夜晚的喧嚣繁华,总是格外的安静,姑娘们都在卧床休息。可今日里,还未走近,便可听见姑娘们肆意欢笑的歌声。众人忍不住猜想,喝醉了的瑾月公主到底是什么模样?把楼里的姑娘们逗得这么开心?
一国公主喝醉了可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只是一向精致美丽的面容被酒气自然晕染,装点了红色娇柔的胭脂,整个人越发艳丽不可方物。红色,不只是她脸上的红晕,还有身上的嫁衣。
要跟姑娘们拜堂成亲,好像不是说说而已啊。
“小月,不能再喝了。”刚送到嘴边的酒杯被人抢走。瑾月晕晕地睁开眼睛看着来人,脑子还不够清醒。
“现在玩闹的很精神吗?包场了一天一夜,明天该自己做的事情不要告诉我没精神。”狠狠地瞪视了周围,起哄的姑娘们终于一个接一个地退开。
瑾月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傻笑,“青岚,你好凶哦,以后就可以是百花楼的老鸨子了。”
青岚没空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把坐在桌子上的她拉下来,放好柔软的椅垫,扶她在椅子上坐好。傻傻地笑着的她,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欢颜,可青岚却忍不住地悲从中来。“你这是在干什么?借酒消愁吗?我认识的瑾月为了一个不把你放在心上的男子,一场注定结束的爱情,就忘了自己该有的职责,难过得想去死吗?”
“才没有呢……呃。”瑾月打了个酒嗝,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委屈地看着她,“难过得想去死什么的。”她推开青岚探向她额头的手,踉踉跄跄地从椅子上又爬到桌子上,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气势凭地是豪气万丈,动作却分外滑稽,“我可是兵法计谋、天文地理、排兵布阵无一不精的瑾月公主啊。只可惜……”
青岚知道,她错生作了女儿身。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随心所欲的。但是我才不会让自己过得难过呢……”她说得颠三倒四,却手舞足蹈得兴奋异常,像一个小孩子般无视危险,在面积并不大的桌子上蹦蹦跳跳的。
拿着酒壶,遥遥对着门边无人的方向,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壶嘴而下,淋湿了弧线优美的下巴。浸湿了衣襟。她穿着精美华丽的嫁衣,就这样舞动起来。欲要走过一段新风景,必定要离开一路旧相识。她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大漠荒芜,但却牛羊成群,蓝天一碧如洗,冷傲的也是自由的。
开心是真,因为要去见识这般深邃浩渺的风景;难过是真,因为远离了锦绣繁华的建章,便再没有归期。为了碧蓝的天空,远离了诗情画意的柳絮;为了策马的自由,远离了烟雨朦胧的湖畔。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矛盾的人。为了不知名的前景,却依然奋不顾身。
“所以啊……”语声中带着凄凉的笑意,眼睛里面的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满溢出来,“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应该狠狠地把心里的牵绊、回忆通通毁掉。”笑意盈盈的面容因为酒的原因更似三月盛开的桃花。可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落寞心酸。
青岚明白了,没有去阻止她继续发酒疯,拿在手中的解酒药也没有送出。静静地离开了这片死寂的空气。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依然是那么优雅,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滑落脸庞。
“到底为何要如此自苦呢?”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侍卫婢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寂静的黑夜被孤独淹没,心底的希望沉到深渊。绝望、死寂在周身环绕逃脱不开。这样……才能毅然决然地抛弃掉一切犹豫和彷徨,彻底地痛过,重新上路。是最笨额方法,也是唯一能够动摇她的方法。
青岚知道她一定是建章历史上最怀抱着希望的和亲公主。可是,现在她却用最绝望残忍的方式折磨着自己。想一想那个只有一面之缘,面含冰霜、严肃冷淡的男子。心里忍不住哀叹,他们明明就是同样承担责任的人,也同样是宁愿自苦也不会牵连旁人的人。
杨昭晔在百花楼外站定了许久,听着门内若有似无的歌声,心如刀绞,双腿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他若去了,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他日突厥王子携她回乡。此刻的一线希望就是往后永无止境的折磨,倒不如让她痛过这一时。方才一时冲动飞奔到了百花楼,在门口听见她的声音,却又失去了所有言语行动。
青岚从百花楼出来,抬头看见的便是杨昭晔痴然痛苦的眼神,想想门内还撒着酒疯的人,叹息更重。
“她……”杨昭晔只说了一个字,却发现嗓音沙哑得惊人,握成拳的手紧了紧,心跳伴随着他问出的问题加快,“她还好吗?”
“你现在有多不好,她就有多不好。”
杨昭晔一手盖住眉眼,低声苦笑,“是吗?”
青岚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真的愿意让她这么难过下去吗?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忘却一切走后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她深知,瑾月怕是自己都不清楚离开后能否同从前一样喜乐无忧。那个早已习惯了在人前欢笑开朗,夜深人静时,却独自躲在被褥里哭泣的姑娘。
“我……”杨昭晔心里正没个回答,楼内却突然传来瓷器破碎,掀桌倒椅的声音,他还来不及回答,人就已先行闯了进去。这一生、这一世,怕也只有这一人如此屡次三番让他丧失理智冷静。
青岚看着他疾走而去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眼中却满是悲凉。不管爱与不爱,都是相思愁断肠的折磨。
他们是血脉相缠的藤蔓,缠得紧了会呼吸不过来,分开又会丧失生命和养分,打不开的痛苦死结,却又是唯一能存活的证明。
瑾月穿着这一身鲜红如血仿佛啼血杜鹃声声泣血。眼光中满是迷离朦胧的破碎,四周都是打碎了的酒壶,洒在地上未干的酒液像极了她眼中未落的泪水。神情茫然无助得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发丝凌乱,动作小心,嘴里哼着悠扬的曲调,哀思的歌词,“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高楼嘛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在巷口……”
在空中摇动的手放下,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白皙的手臂不小心被地上的碎瓷片给划破了,可怜兮兮的低声呼痛。
过了许久以后,杨昭晔自己都不曾想到一向冷心冷情,见了这一幕,不是心急焦灼地问她如何,也不是一语不发地抱住她,任尴尬的沉默蔓延。他轻轻地执起她不小心被划伤的手臂,小心地吹了吹伤口,语气轻柔地不可思议,“疼不疼?”
早该知道的,桃花林下初相遇,身手如飞破暗箭,翻手覆雨谈心机,与都城百姓亲切殷言。她是一种美艳辛辣的毒,而杨昭晔中了瑾月的毒,这辈子毒中,甘之如饴。
酒醉中听见熟悉的声音,瑾月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眯了眯眼,不甚清醒,竟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杨……杨……昭……将军吗?”固执的她一旦认定的决绝,连酒醉都不忘保持最后的距离。
杨昭晔苦笑,这是他期望的最合适的距离,可真到了此刻,自己心中才发现那是一把双刃剑,再合适的距离也不过心中滴出的血,都是自欺欺人,不过伤人更深。
“既是如此,索性更痛一点吧。”伸出双臂,把瑾月揽入怀中,收紧。第一次的相拥,严丝合缝的怀抱,这世上不可能找到再如此契合的两个人。那已定的未来,注定分离的结局,既是要难过,那自然亦要有过甜蜜。
“杨……昭……晔……”瑾月拉紧了他腰侧的衣裳,从不在人前哭泣的她,竟慢慢呜咽起来。“三天之后,我就要离开了。”
喉头滑动,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找她?他亦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做这样出格的动作。如今的拥抱已是千金难求,结果太过明显,已经太累,没有那分心力去询问过程。他们都不是那等轰轰烈烈的人,注定的结局,话本里的故事轮到他们,除去了爱恨纠缠,就只剩下疲惫。
杨昭晔轻抚着她乌黑油亮的长发,热气喷在她耳侧,两人默契的亲近,再自然不过的亲昵,没有忐忑不安的暧昧,“这三天,跟我在一起吧。”夫妻间的一生相伴,一路走过,他和她相处仅仅三天。这也许,也是足够。
瑾月扯过他胸前的衣襟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在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中带着浓浓地困倦,“虽然就要走了,但能做这个梦还是不错的。”
杨昭晔有些哭笑不得,她酒醉头昏,竟将这些话都看做南柯一梦。
“瑾月……瑾月……”轻声唤着最亲近的称呼,曾是她的要求,对方紧抓着他的衣襟,却没有半点回应。还真的是睡着了。不动声色地将她又搂紧了些,满足地喟叹一声。原本,他悄无声息地离开,那才是最彻底的断绝,一个怀抱的温暖是虚是幻,都无所谓,将它留成梦境里最皎洁清冷的一片月光,夜半梦醒时,能独自汲取它的温暖。这才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我真的做不来这种事,对不起。”杨昭晔将她打横抱起,看着她窝在怀中安宁恬然的神情。刚毅的外表下,心里一片柔软。如果她能更快乐更好的生活,痛的只有他自己,也会安然收下这份痛苦。可瑾月偏是那种强撑忍耐又放不下的人,强颜欢笑的她,如此让人怜惜的她。就互相攀折着一起坠入深渊吧。这么想着的时候,烛光照耀的神情闪过一抹阴霾。嘴角勾起的弧度和着眼中溺死人的温柔却感觉苦涩不已。
次日清晨,瑾月揉着疼痛的脑袋从宿醉中苏醒。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片段、温柔低语、不敢相信的身影,让她疑惑又感到无措。比起宿醉后将自己酒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人,截然相反的她却记得极其清楚,一件事都没落下。正为此,才恍觉不可思议,那么一个冷冰冰又死板的人怎么可能说出那么动人的话呢?更不可能的是,忠君为国的他绝不会来找自己。
四肢都还在酸痛中,意识迷迷蒙蒙的,思及这一点,即便决定尽弃前尘,心中依然不好过。郁闷惆怅地翻了个身,瞳孔蓦地睁大,眼泪就这么措手不及得大颗大颗地掉出来。杨昭晔趴在她的床前,刚毅英朗的面容正好对上她的手掌。昨晚那些事情不是梦……不是梦!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啊,每次自己要放弃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我要怎么丢得下,弃得掉。
想要伸手擦擦自己的眼泪,却猛然顿住,顺眼望去,清醒过来的他,捉住了自己的那只手。下巴下还有带着青色的胡渣,眼眶泛黑,定是照顾了酒醉的自己整整一夜。
想推拒、想懊恼、想同从前一样装得若无其事,却是哭得越来越大声,反捉(即便忠君为国,只想在适当的情况下自私一次)住他的手,试着性子打他、掐他。难过、纠葛、开心,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只剩下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杨昭晔好脾气地摸摸瑾月的头发,有些笨拙地拿着袖子擦掉眼泪,轻声劝哄着,“不要哭了。”他不是善解人意的类型,每字每句却都是真挚的由心发出。瑾月扭着身子就要去抱他,杨昭晔连忙扶她起来,紧紧地搂在怀中。冰冷肃穆的将军此刻温柔,越发显得醉人。
青岚在门外看着两人再次相拥,微微笑着离开,没有再去打扰。如果是他们,哪怕这三天内什么都不做,只是拥抱,也是浪漫得可以满溢出来的温暖。
宫内,因为瑾月公主夜不归宿,在百花楼内喝得酩酊大醉的传言,流言四起,皇帝眉眼阴诡地坐在龙椅上,听着侍卫关于瑾月和杨昭晔在百花楼内的一言一行,面无表情。一向是疼爱小女儿的父亲,此刻看起来确实分外狰狞。
侍卫犹豫了一下,仍是开口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理杨将军?”这样的事,并不是没有过。大公主在和亲前就曾同一大臣有过渊源。
扔下奏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别管了,瑾月是四个女儿中最聪明识大局。”若非如此,也不会仅仅凭着愧疚就让她胡作非为这么多年。摆了摆手,不再过问此事。然而,在心中却对杨昭晔最后的命运下了判词。他的女儿他了解,不需要在和亲之后还让一个男人来乱她的心。他可不会忘记,他的大女儿就是思郁成狂,以致身亡。
瑾月坐在床上,看着杨昭晔给她煮的白粥,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接过来……这能吃吗?怀疑地看着他,然后在杨昭晔没有表情的脸上默默地转移话题,“话说,应该有侍卫回宫报告了,你要是回去的话,还来得及,免得我父皇暗地里给你下刀子。”骗你的,就算现在也来不及了,不过,我也会想办法给你摆平的。
杨昭晔递粥的动作顿住了,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却是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讨论这些问题吗?”骗你的,军人便是要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只要他一日在沙场上,终会有身亡一日。
瑾月讪讪地摸摸鼻子,接过碗,抿了抿唇,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口,“咦!口感还不错嘛。”
曲起三指,杨昭晔哭笑不得地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你这是又胡思乱想到了哪里去,行军日久,有时候粮草未到,兵士们都会自己打猎做菜。我身为将军,要是没点本事,不是早饿死了。”
瑾月冰雪聪明,只是面对着这个人的时候,似乎总是格外笨一点。呆愣愣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来乖乖喝粥。平日里高傲倔强的小公主,一旦温和乖巧起来,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三分小女儿的羞涩娇态,七分稚龄儿童的纯真无垢。
忍不住地拿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软软暖暖的,哪像是一个高傲不服输性子的人呢?
被打扰了吃东西,瑾月重重地把碗磕在案几上,为表示自己的不满,拿眼瞪他。“不吃了不吃了,我是公主,大早上的吃什么白粥呢。”天生上挑的桃花眼被她拿来这么狠狠地一瞪,生生瞪出了几分妩媚风流来。饶是一向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杨昭晔也忍不住红了脸。有些热啊。
身为将军,总是雷厉风行,耐心难免欠缺。可对着她,他却好似用上了这一生仅有的耐心和温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那你想吃什么,只要我会,都会做给你吃。”仿佛只要他有,这一生有的所有都会给她。
瑾月心中感动不已,面上仍是淡淡,歪着头状似认真思索了一番,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你能做的东西也无非是些简单易做,话费不了多少心思的。”
“哦……”他从善如流地接下她的话,“那你是觉得什么东西最能花费心思。”
“这个嘛……”精致的脸上露出了可爱的笑颜,“你心思再多也做不出来,不若……我做给你吃啊。”
“你……”
瑾月在杨昭晔狐疑的眼神中涨红了脸,张牙舞爪,“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我可是十全十美的瑾月公主,做菜什么的,能难的了我吗?”
杨昭晔心说每当她言语行为盛气凌人,自夸自擂,其实是个人恼羞成怒了。脸颊染上嫣红,炯炯的目光分外有生气,可爱非常。不过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今天,真的是毕生的好脾气都给了她,明明同样是一个高傲不输于她的人,放下身段架子,哄着她去了小厨房给两人做吃的。
瑾月的确是建章国最十全十美的公主了,哪怕是有过目不忘之能的瑾言也不及她五分之一。然而,被各种不好名声所掩盖其实是颗金子的瑾月公主却有着一个很麻烦的缺点。她天生不认路,是个实实在在的路盲,是以,每次出门时守候在一旁的侍卫也是为了这件十分令人窘迫的事。不过,她不打算告诉杨昭晔。
她以后若是找不到路,除了他,也不想让别的人领她回家。
一双素手,不仅能素手调颜色,红袖夜添香,普普通通的蔬菜肉类,经她手中一过,便是色香味俱佳的美味。看着杨昭晔夹了一筷子凉拌的小菜,纵使明知自己手艺的瑾月仍免不了满怀期待地问一句,“味道如何?”
薄唇微启,冰封的表情一瞬间被温暖化开,“很好”。晃花了瑾月的眼。
不知为何,这般老夫老妻再平淡不过的温情流动让她双眼发酸,原想着就剩几天时间了,自然要做些出格夸张的事情才能记忆深刻,时光的记忆才不会把他洗去。而其实,只要是这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两个人的回忆也只会在时光中愈发深刻而已。
“杨昭晔……”她用着最动听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我喜欢你。”认真地诉说,奉上最真挚的心意。
杨昭晔放下手中的碗筷,瑾月抬眸,不解此举。他忽而拥抱住她,唇贴近她耳畔,语声郑重,“瑾月,我喜欢你。”这亦是他最永恒的心意。瑾月双手收紧,在此之前,根本不会想到,平淡无奇的人生中会出现这么一个人,让她差点就放弃了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
在刀光剑影中染满着鲜血的双手如同鲜艳的花瓣一般轻抚她的长发,“瑾月,陪我去个地方吧。”
彼此的笑容如同一整个春天蔓延到心里,春风化雨、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盛景。只是……这天儿渐渐有些灰暗了……
马车中,他怀抱着她,轻理鬓发,细整衣裳,能够拥抱她的感觉果然很好。任由着瑾月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样,没消停地讲着自从瑾言公主走后,她的所思所想,以及日后心怀释然,等待着和亲之后实现另一番理想的心情。他看着她不语,喜欢她带笑时上挑的娥眉,喜欢她惊讶生气时,瞪大的双眼,哪怕是她任性迁怒的坏脾气,在他眼里都是没有由来的可爱。
男人对心爱的女人都是有占有欲的,特别是驰骋沙场多年,运筹帷幄的将军。杨昭晔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种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幸福便一切都好的男人,为此,他一开始才会无视自己的心动,竭力疏远。最终还是无法放开她,哪怕只剩这一刻,这是现在会在此处的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却是姑娘难得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会有一个惊喜的礼物。
而此时,他拉着闭上双眼的她,扶着她从马车上下来。野外清新自然的空气和着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这里是他给她的惊喜。
瑾月鼻息微动,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未曾忘却彼此记忆的可不只是杨昭晔一个。唇角微勾,和着桃花林融为一体,这是杨昭晔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缓缓地睁开眼睛,这片桃花里的妍丽明媚却比不上一眼瞧见那人的浅淡微笑。她认真地看着他,似乎要把这里的风景和他此刻的神情一分不差地刻入心里。眉眼弯弯,端的是温暖如阳,“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她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解风情的木头。”这是那天,他们的初相遇。
杨昭晔轻刮她的鼻梁,好笑她幼稚的情景重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回马车取了样东西。瑾月歪头不解,作小女儿状,这天可是足够满足了他们之间该有的温馨相处,等到杨昭晔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内的时候,眼帘垂下,埋下一片阴影。女子向来敏感多思,此刻有多幸福,似乎就能遇见到往后有多痛苦。
杨昭晔从马车内取了一把古琴出来,看着她诧异的表情摇头失笑,你莫不是以为带你来这里就算是我给你的惊喜了?
“你会弹琴?”
他反到说道:“那日见你和青岚姑娘,便是你跳舞,她抚琴。今日我可有幸伴你桃花一舞?”
昨日穿上的嫁衣,今日出门时也未换过。杨昭晔问她为何不换?瑾月却贼兮兮地笑而不语。他此刻似是明白了,两人心知肚明,谁都没提起。
瑾月微笑,伸展身体,脚尖在地上画圆,摆出一个姿态曼妙的起舞式。红色的嫁衣在阳光下比桃花更加艳涟。此刻她身上的嫁衣便是她的舞衣。这是为他而起的舞,这是为他穿上的嫁衣。
闭眼,阳光在她黑亮的长发上潋滟,鲜红的嫁衣上金丝描绣,她抬手转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比金色的阳光更加灿烂。琴声响起,两心相合,腾挪旋转,裙角泛起一个优雅的弧度。他手下弹起的是《高山流水》,一场相遇,两颗猝不及防靠近的心。一方土地遥遥相隔,红颜知己此生已别。
琴声悦耳,已过流年沧桑,是谁在耳畔呢喃,不如归去。泪水断了线,四周的声息越来越响,哭声隐隐待发。一曲毕,她满眼泪水模糊了双眼,看不见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只有侍卫冰冷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主,请您回宫。”
最后,他们连剩下的三天也没有,拔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散下,她凄楚的面容越发让人怜惜,唇角苦笑,动作却干脆利落,扔下手中的发簪,“告诉父皇,如果不想让和亲公主死在远去塞外途中的话,就不要轻举妄动。”她一向都是乖巧听话的好女儿,前提是,不要被人触动了她的底线。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夕阳殷红如血。身着嫁衣的瑾月在都城门口无声地跳了一场诀别舞。兵营之中,将军营帐之内,一曲高山流水分外悲痛哀伤。
他们曾以为这是最后的结局。
时光如梭,白云苍狗,历史的长河却记下了这样的一笔。
建章出兵,战场厮杀,将军杨昭晔身中数箭,亡。
身体日益疲惫的突厥王妃瑾月亡于同一日。
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对这个国家深沉的爱,不只是最伟大的奉献,也是最深重的负担。就算加上一个杨昭晔,又岂是他们两个可以负担得起来的。
生不能同寝,但求死同穴。从来就不是一个笑话。上穷碧落下黄泉,终归是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