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惹尘埃》宁温

1、1.

　　六点零七分。
　　太阳落下去之前把周遭的云霞染得通红。章豫看了眼手表，冷饮店的老板无聊的在斗地主，在六点的钟敲响的那个时候打了个哈欠，“小妹妹你还不回去啊，家里人该担心了。”章豫点了点头，说，“就回了。”但是在此之前，她已经说了不下五次这样的话了，老板盯着她，她亦不动泰然。章豫已经等了一个半个多小时了，她是个没有耐心的人，通常有人迟到十分钟她就直接走人，但是对于何琳琳，她总是很有耐心。她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整整一个小时多了，章豫开始收书包，准备走，刚把书放进书包，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背着门口，都知道那是何琳琳。
　　“何琳琳，你迟到了好久。”章豫拉起拉链。
　　“抱歉抱歉，我被耿老头给留了下来，他居然让我把这学期的文言文全抄一遍！”何琳琳掏出手机，“你看，手机没电了，我本来想打电话让你不要等我的。”
　　冷饮店老板看着一个身高一米七几的“小伙”跑了进来，听见那女孩喊他“他”何琳琳，整个人都不好了，“谁……叫何琳琳？”
　　何琳琳转过身去，“干嘛？”语气凶巴巴的。
　　老板被吓了一跳，“卧槽，一个男孩子怎么叫何琳琳啊。”
　　何琳琳瞪他，“你那只眼睛看见老娘是男的，我有胸好不好！”挺胸！
　　章豫看着那一马平川的体格，一下子笑了出来。
　　何琳琳的家庭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她妈妈做梦都想要一个儿子，结果生了三次都是女儿，何琳琳的父亲一怒之下就和她妈妈离了婚，拿了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大女儿留学加拿大，一个是重点高中的高材生，只剩下何琳琳一无是处。
　　何妈妈也是个要强的，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争，“好！你不是不要小女儿吗？老娘要，老娘今天就带她改姓，姓何也不便宜你个黄世仁。”恰巧，何琳琳的父亲就叫黄世仁。这也是为什么何琳琳姓何，而她的两个姐姐姓黄。何妈妈出了一口气，下一步就是把何琳琳当成男生养。初中开学那会，耿老头点名的时候也闹过笑话：点名册上是个娇滴滴的女生名字，一喊，我了个擦，站起来一个假小子！耿老师成功受到何妈妈-300攻击力。
　　章豫刚开始和她在一起玩的时候，刘女士还不知道她的底细，以为章豫谈恋爱了，好嘛，你谈恋爱就算了，居然还光明正大的搂搂抱抱！当我眼睛是瞎的啊！教育了章豫一顿，结果何琳琳听说了，用特别嗲的声音，“阿姨，我是女生，只是还没发育完全～”那个时候刘美麟惊呆了，过后才反应过来，“阿豫，你那个朋友，不会喜欢女生吧！”章豫被自家妈妈的脑回路震惊了，何琳琳对天发誓，这辈子她只喜欢男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快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对谁告白呢。
　　章豫回过神来，就看见何琳琳跟老板聊上了，
　　老板说，“要是你留长头发，我肯定不会认为你是男生，真的。”
　　何琳琳指着章豫，“那她把头发剪了，你觉得她像男的么？”
　　老板很诚实，“那怎么可能！”
　　“那不就得了，这不是头发的问题。”
　　何琳琳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你眼睛装屎了的问题。”
　　章豫于心不忍的默默走远，“何琳琳，走了啦。”
　　“哎，来了”何琳琳冲老板做了个鬼脸，光明正大的调戏冷饮小哥，“我看你也不像男的，有本事把裤子脱了咱验身！”一溜烟跑了。
　　何琳琳跟了上来，跟她勾肩搭背的，“说到头发，章鱼你要不要也剪个炫酷发型，跟我来个闺密款？”
　　“不了，敬谢不敏。”章豫拍掉她的手，拒绝。
　　“哎呀来嘛来嘛～”何琳琳撒娇。
　　章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要是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一辈子不理你。”
　　何琳琳泄气，“我们当初打赌了的，我要是追到陈景行，你就剃光头的！”
　　“那你追到了么？”章豫好笑的看着她。
　　“快了快了，所以我来收定金嘛，就剪短发！”
　　“那等你追到了，我保证剪光头，并且不戴帽子，怎么样，够意思吧。”
　　何琳琳显然很受用，“那说好了，等陈景行臣服于朕，卿即日绞尽三千发丝！”
　　陈景行是多么难搞的男神啊，章豫笑了笑，才不可能呢。
　　何琳琳忽然停了下来，“等下，我钱包好像落教室了，等等，我回去拿。”
　　“诶，我陪你？”
　　“不用不用，章鱼你等我会哈。何琳琳已经跑得没影了。
　　章豫看了看天，落日最后一丝光线渐渐消失，周边的晚霞还是红得可怕，但形状和颜色却格外合衬，狰狞却富有美感。
　　章豫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七分。
　　等到七点的钟声敲响，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章豫心里隐隐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抖得慌，她快速往回跑，街上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冷饮店小哥看见她跑过来有些古怪，“欸，同学你不是回家了么？”
　　章豫上气不接下气，“何琳琳……你有看见我同学回来么？”
　　“你们不是一起回去了么？我也没看见九中的同学回校……”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何琳琳一身是血的从另一个街道巷子走了出来。
　　“何琳琳！”章豫大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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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豫醒了过来，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脑袋顿顿的疼。
　　林家萱打了个喷嚏，
　　“阿嚏……该死。”边打边骂。
　　果然看见人已经醒了。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么。”她揉了揉鼻子，一手撑透帘子。“这次看到什么了？”
　　章豫摇头，“和上次差不多，”顿了顿，“上次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六点多，我在原地等了二十多分钟，她没回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七点多的时候我回去找了，看到她一身血。”然后把梦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她。
　　林家萱想了想，“你后面回去寻找是你的臆想？催眠太多次了，你潜意识里已经产生了一种错觉，你认为你如果和她一起回去，或者早一点去找她，她就不会出事。而在你的梦里，那个场景已经无数次的被演练过，你很自然的把它当做真实能存在的，但是最后，你是心生惧怕的，结果，你看到何琳琳那个样子。”
　　“还有一点，为什么你一直反复的看手表，注意时间？”林家萱继续说道，“上次你说杂货铺的老板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子，这次呢？”
　　“这次是在冷饮店，那个老板很年轻，男，估计才二十七左右。”章豫头疼，暂时不想起来。
　　林家萱也有些头痛，“你的潜意识在说谎！哦！头疼，到底是什么？”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不能再做催眠了，你已经产生了混乱，亲爱的停一阵子好么？”
　　章豫没看她，盯着蓝色的被单，“好。”声音闷闷的。
　　已经到了中午，林家萱只要一说到下班就无比激动，“章豫我跟你说，南大后面的小吃街有一间醉蟹坊，超好吃，那天我和刘主任去了一次，舌头都快吃掉了，今天我带你去尝尝，你不要总是吃粥，人家会心疼的～”
　　章豫被自己梦里看到的回忆压的喘不过气来，林家萱拍了拍她的后背，“嘿，干什么呢你，不许再想了，走啦，吃饭吃饭！”
　　章豫笑了笑，“说实话，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很熟悉，大概是因为你和何琳琳的性格很像。。”
　　林家萱顿了顿，“哦呦，我好感动啊。”耷拉了下肩，“这个反应怎么样，杀人于无形。”
　　章豫无可奈何，穿上外套。
　　“噢，对了，你睡着的时候你手机响了几声，是诸清，什么嘛，我以为他有多喜欢你，结果还不是响了两声就没下文了。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林家萱知道什么？林家萱只知道好友有一个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一年到头见不了两三面，除了名字性别，工作家庭一概不知，林家萱见过几面，匆匆打了个照面，没仔细看清楚，更没感觉章豫有多喜欢他，他们怎么在一起的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因为章豫从来不说。
　　！！！
　　章豫赶紧翻手机，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陈景行的，一个是诸请的，
　　“我看他还不如陈景行，好歹他打了两个，还发了短信……”林家萱撇了撇嘴。
　　电话已经通了，章豫喂了两声，被挂断，再打过去，诸请才懒洋洋的问她什么事。
　　“你不是打电话给我么？”
　　那边顿了顿，“哦，打错。”风轻云淡。
　　章豫扒开凑过来的林家萱，走到窗边，“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诸请笑了笑，“如果不是说想我了，就是要分手？前一项我接受，后一项你想都别想了。”
　　章豫“……”忽然一点都不想理这个人了。
　　诸请咳咳两声，“不逗你了，我六号的飞机，到时候再说？”
　　“嗯”章豫挂了电话，低头给陈景行回短信，刚抬头看见林家萱怨妇脸。
　　“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么？”
　　林家萱喋喋不休，“赶紧分，姐姐给你介绍一大堆青年才俊，保准上得了厨房下得了厅堂，哪像你家这位，电话就响了两声就挂了，回拨还说打错了，我就呵呵了……”
　　章豫头疼死了，一路上林家萱都在唠叨，简直刘女士附体，走到停车场还不忘说两句，“我就是操着老婆子的嘴，挣你那微弱的友情值，越想越心酸哟！”
　　章豫提醒她系安全带，“我请你吃粤菜！悦来楼够不够！”
　　林家萱成功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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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鱼！快看，陈景行拒绝了二班那个白莲花！”
　　“那你高兴个什么？”
　　“我少了情敌！可喜可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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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闹钟先响了起来，章豫想起来按掉，有人的手先行一步，揽住她的腰，“再睡一会，嗯？”
　　尾音有小小的性感。
　　“欸？不是6号么？”章豫彻底醒了。
　　“怕你太想我，提前回来了。”诸请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要跟我谈什么？”
　　章豫脑袋还没有完全工作，似乎漏了很重要一件事，但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打掉他的手，利索的起床刷牙。
　　6:50AM
　　刘美麟女士的电话准时而至，章豫打开扩音键。
　　“章豫你果然没有好好听我的话！昨天晚上你让我一个人干坐着！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让我怎么见你二姨！人家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到好，直接给我关机！或许还不是关机呢！我听人家说有把人拉黑名单的！说，你是不是把老娘的电话号码拉那什么黑去了！”
　　！！
　　终于想起来忘记了什么。章豫抖了抖，吐掉满嘴的泡沫，“妈……”
　　“哦哟，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呀？我以为你早忘到太平洋去了。”
　　诸请在玄关听见刘女士的声音，默了默，看见章豫从卫生间里出来，冲他对口型，大概意思是说不要说话。
　　他把打包好的粥放在餐桌上，听见章豫有气无力的声音，
　　“妈，我有男朋友，不用相亲。”
　　“呵呵”刘美麟get新技能满嘴跑火车，“你每次都这么说，次次都不见你男朋友的人，怎么着，别以为我老了不懂你们小年轻的想法，先把我们老人家糊弄过去是吧，你要是有男朋友，明个我就改吃素……”
　　刘女士闻名的无肉不欢。
　　诸请请了清嗓子，“阿豫，快来吃，饭都凉了……”
　　刘美麟那头顿了顿，更大的爆发，“章豫你居然……你居然……”话都说不出口。
　　章豫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没有！我保证！”
　　刘美麟就此消停，末了还幽幽地说，“你要是敢乱来，我打断你的腿！不说了，我去吃饭了，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