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举争锋(二) 蘅卿淡淡一 ...

  •   “这是以多欺少的阵仗?”
      蘅卿望着眼前闪着森森寒光的箭尖,轻甩衣袖,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毫无畏惧地对上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高湛狭眸微眯,颇有意味地望着眼前清丽似仙的女子,眸中不由闪过一抹激赏。
      素淡青衫下,她看似弱不禁衣,神情却是难得的平和淡漠,竟没有生出丝毫的慌乱与无措。
      “卫姑娘绝非不明事理之人,先礼后兵,这道理你是懂的...”
      高湛神情依旧倨傲,语气却是缓和了几分。
      “世间之事,讲的可是你情我愿。强扭的青瓜不甜,硬摘的雏花不香。你说呢?”
      蘅卿秀眉一抬,雪色容颜浮起淡淡揶揄。
      “既然卫姑娘执意如此,就莫怪我凉薄无情了...”
      高湛犀眸中凛芒一闪而过,话音刚落,那道身影便急掠而过,蘅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肩头一紧,一把短剑已架在了她的脖颈间。
      她不由得神色一敛,眉心微微蹙起,看来今日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青袖从院内闻声而入,见到蘅卿颈间明晃晃的锋芒,陡然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惶惑不安。
      但此会高湛怀中的蘅卿依旧是从容沉雅的,眸光清冽,神情淡然,绮霞映染在她秋水般眸中,耀射出琉璃宝石般的光晕。
      她在抬眼与青袖视线交汇的一刹那,眸中之意,青袖已心领神会,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室内未变的剑拔弩张。
      “别动,否则莫怪刀剑无眼,”
      显然高湛已察觉到怀中之人微有一动,他的声音生硬且低沉,带着几分故作的狠戾。
      “那世子还是自己小心点为好,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亦非草木...”
      “你...”高湛气结,幽瞳中杀意又起,他一手将蘅卿颊边如许的青丝拨开,指尖轻抚过蘅卿的脖颈,笑得有些阴祟:
      “你说我这冰冷锐利的刀尖若是划过这细腻柔滑的脖颈,是不是太可惜?”
      “哦,你大可一试,”
      蘅卿眉梢轻挑,有些不以为然,启唇扬声。高湛这人悍勇有足,可惜机略不足,倒不足为惧。
      “你,你真以为我不敢么?”
      高湛的声音明显急促,用力拽了一下蘅卿,俊朗的面容上已有因她不肯臣服而起的狠戾。
      一阵微痛袭来,蘅卿不由得眉头一皱,想必是那刀尖已划下了道细痕,心里强压下恼意,薄笑微漾,
      “ 这里并非邺城,未必由高相说了算。百里之外驻扎有宇文泰的五万关中军团,世子在墨红林里杀一个人容易,可你们一干人等要想走出这里怕是不可能了...”
      廖廖数句,却让高湛的心陡然一沉。
      又见蘅卿的目光视若无睹地掠过他们,那流露的怡人之色中分明还带有一丝轻藐与狡黠,令他不由怒火中烧,反手用力扣住蘅卿的后脑,俯身逼近,眸光泛冷,
      “你这是在吓唬我么?本世子的耐心可比不得那宇文将军,还没有人教会我如何怜香惜玉!”
      高湛看着怀中如月般皓洁的女子,内心亦是有一番挣扎。出行前父主最后的交代犹在耳彻:此女未能为高氏所用,必除之。
      太过美好的东西,终是不能久存于世的,一如眼前之人。既然不能得之,亦不能让她落入宇文泰等人之手。
      蘅卿淡淡一笑,清华如水,莹莹华光一转,看向远处的天空,
      “你看那里...”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皆是一惊,
      “白日烟火...”
      蘅卿趁高湛微怔之际,反脚狠狠朝他下身一踹。高湛吃痛一声,松开了擒住她的手。
      蘅卿抽身之际又迅速自袖中“嗖嗖”抛出几枚暗器,高湛敏捷闪身,待他站稳,发现锦袍之上还是被利器划破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缺口。
      高湛神色微窘,袍袖内十指攥握,修长指节泛出苍白。
      “未曾想到,白日烟火亦可以这般沉醉动人...”
      天边绮霞浸染,衬得如烟的花火,绚烂夺目。
      蘅卿幽幽一叹,转过淡怡的身姿,朱唇轻启,
      “宇文将军与我有约,若有危难,以烟火为信。关中军驻地离此处不过百里,皆是准备远征柔然的骁勇之士,快马加鞭赶到此地亦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内的事...”
      蘅卿说得极轻极淡,却犹如一枚巨石在高湛心里激起千层骇浪。宇文泰近日北征柔然,确有其事,如此一来,眼前这女子所言绝非虚妄。
      高湛的心渐渐低沉下去,他脸上呈现出复杂的神色,几经犹豫与挣扎,在长久的沉默后,朗声一笑,
      “若论谋略,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姑娘其右。”
      “承蒙谬赞,蘅卿愧不敢当。蘅卿不过一乡野丫头,性命倒也无关紧要。只是世子前程似锦,若是命丧于这不毛之地,岂不便宜了你那包藏祸心的异母兄弟,这倒是极为不值当的...”
      蘅卿向前踱了几步,随后转眸一笑,语意深长。宇文泰与高相素有间隙,势同水火。如今各自为营,更是为争夺疆域兵戎相见。若是知晓高湛只带数十骑卫孤身涉险,又岂会放弃这个生擒活捉他的大好机会。还有那个暗藏野心的相府二公子,眼下的高湛,亦是深处内忧外患中而不知,她有必要让他知晓。
      “姑娘虽则数句,却无不见心思之缜密,四两可拨千斤,令高某好生佩服! ”
      高湛冷声击掌,这女子虽有琼姿花貌,却是内腹锋芒乍隐,复杂多变,让人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却是不负其名。
      蘅卿几分意兴阑珊的望着高湛,晚霞酡红如醉,衬得她眸中流光溢彩,似锦繁芜。
      拓拔数尽,异室当兴。隐鹄来仪,天下定。
      那传唱于街头巷尾的歌谣在高湛脑中一晃而过,他又深深看眼了那被暮色染上了一层朦胧丽影,周遭的一切亦随之变得虚幻不真起来。
      若说北魏皇朝气数已尽,他深信不疑,平定天下,又怎会只是一女子笑谈间的事?
      “告辞,后会有期!”
      “还请世子转告令尊,花开两生面,人生佛魔间...”
      身后突然响起的清悦之声使得高湛脚步一顿,虽只是片刻的停滞,可他那僵硬的背影无声地给了蘅卿另一种回答。
      他拂袖而外,走得很急,半刻之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梦而已。
      蘅卿目视着高澄扬长离去,停驻良久。
      凉风四起,吹得她袖袂微荡,风满袖襟稍觉清冷。
      她拢了拢衣袍,抬步至案桌前,研墨执笔,落下了两行娟秀的小楷:
      野鹤归去,浪静风平。
      蘅卿如墨的青丝散落在皓腕凝霜的臂间,修长有致的手指提笔在半空停滞不前,落落余晖里,像是被时光凝固的一幅墨卷,淡雅而绝世。
      青袖进屋的瞬间,看到的便是蘅卿静默凝思的画面,竟让她不忍扰乱这份宁静。
      “还要站多久?”
      就在她犹豫徘徊时,蘅卿忽然开口,抬眸莞尔。
      “小姐,宇文将军他...”
      青袖想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
      “宇文泰出征柔然,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墨红林可以清净好一阵子了...”
      蘅卿拂唇轻轻一笑,恬和的表情中透着几分淡淡的悠然。
      “宇文将军是当今的关中之主,北朝炙手可热的第一朝臣,对小姐又一往情深,小姐不妨...”
      青袖眉眼低垂,说完后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蘅卿,试探中亦有几分不安。
      “一往情深?”
      蘅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眸光似一弯清水浮淡而透彻。
      就在这时,一只青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了蘅卿的肩头。
      那鸟红嘴翠羽,通体闪发着幽蓝的光,世间所罕。
      蘅卿笑着摊开手,那青鸟便抖动几下羽翅,温顺乖巧地落到了她的掌心。
      她解开青鸟腿上的细绳,将方才写好的纸笺微微卷起,待捆束好后,那鸟扑腾了几下,直直冲上云霄,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
      蘅卿转眸望向青袖,笑容淡淡,
      “他存有几分心思我又岂会不知晓,他钟意于我,却更想谋夺这锦绣江山...
      说到此处,青袖见蘅卿神色微微一变,只是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温雅淡然。
      小姐这人,就是心里太过通透雪亮,寻常之事倒也罢,偏偏在男女之情上亦是未存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殊不知,人世间哪有毫无瑕疵的事与人?三年了,那人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她又是何苦...青袖兀自一叹,终是不再多语。
      “备些热水,今日有些乏了,稍后泡个澡...”
      蘅卿轻撩起她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笑意宛然。
      青袖一点头,无声地退了下去。
      蘅卿眸光怔怔地望着院内,她亲手种下的暮野花春天还铺锦堆绣,花开遍地。不想夏季一来临,便都纷纷悄无声息地谢了花蕊。虽说见惯了花开花败,也深知花期已过,亦是它的宿命所归,却仍不免有些感伤。或许,美好的东西都是不能长久的。
      一如这世间之事,看起来是一派光风霁月,可世事如棋,风云变幻,未来谁能左右?然而,越是难以企及,人就越偏执癫狂地去追逐。
      她倚在窗棂前,打开一个制作精致似又尘封已久的暗紫锦锻的盒子 ,里面是一把滑如凝脂的象牙梳。一绺朱红的流苏自顶端的圆孔垂泻而下,红白相衬间,醒目夺人。她自墨发间轻轻滑过,如云的发丝在其间纠缠辗转,似流泻成行的笔墨,起舞轻扬。
      谁说光阴似水如烟,为何在她看来却是那般漫长难熬?
      蘅卿静如微澜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抹柔和的光晕,那上扬的唇角却是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苦涩。
      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些年,他可还安好?
      或许隔着万里层云,暮雪千山,那人似乎就在眼前,那孤芳自赏到淡漠的身影仿若触手可及的投影。蘅卿伸手几欲触碰,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多年前的边塞红林,清丽少女明媚如花的笑靥,黑衣少年孤绝清傲的身影,逐渐幻化成一片久远而又模糊的景致。
      “师妹若是可在我手下过之十招,这东西便是师妹的了...”
      那人右手的剑还深寒似水,扬起的左手上却是个小巧精美的锦盒,在月光下泛着暗紫幽光,深深吸引着她好奇的目光。
      “好!”
      她不假思索,他的剑有多快,天下尚无人可知。与他过剑拆招,却是他俩再寻常不过的游戏。
      意料之外,这次竟赢得轻而易举,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她自然是没有细究这其中微不可察的缘由,女孩子都是喜欢礼物的,待她满心欢喜地接过他手中的锦盒,黑色的锦锻之上,是一把光洁如玉的梳子。梳齿纤细而分明,散发着凝白的光晕。
      她正欲道声多谢,抬眸间却对上他那双如高山幽泉般的眼眸,写满心事,亦略带纠结。
      不待她开口,他已沉沉出声,眸光清幽而深邃,
      “等我回来...这个,是文定之礼...”
      他将宽厚的手掌覆上她拿着锦盒的手,深敛的眸眼几分期许地看向她。
      他的手掌很宽,或是常年舞刀弄剑的缘故,手指长满了厚厚的茧。
      “你要走多久?”
      “三年之后,与卿共结白首...”
      他低沉温厚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听得她呼吸一窒,心几欲停止跳动。
      或是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悲喜交替间,竟也没再多问。
      这些年她时常在想,倘若那晚她们之间多些交流的言语。那么今生,他们的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待她点头之后,那人提剑转身,如墨的衣衫卷起清风阵阵,欣长的身影被月光笼罩出一抹清绝的落寞。
      蘅卿抬眸看了一眼暮色渐染的天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三年了,她日日守着安静的沙漠,等待着花落花开,是不是一种无谓的执著?
      这一刻,她心里溢满了某种艰涩难明的滋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