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携远》十墟

1、第 1 章 风雪之藏

　　“我原以为，我沉溺了十年的凝温只是一场虚梦，梦里，他散发持酒，令辞珠玑，身披这世上最美的红裳。”
　　不知年月几何，如水流去，山河本性，难复原貌。
　　遗留在人间的一缕旧精魂缓缓回望，那当初的少年人，竟从马上跌下，坐进了轮椅……
　　眸光渐渐掩去，容颜已近枯老。
　　“他躺在雪里，任凭风来雪覆，绒霜满目。”
　　“华容……”
　　南亭看雪，老翁暮年。身后的年轻侍者看得愈发不忍，伸手想掸去老翁淡灰色旧锦氅上，渐渐由薄积厚的层雪。
　　“慢……”
　　侍者的手顿住，偶有雪丝飞上去，便瞬间融化。本为清白客，须臾了无痕。
　　这个清俊的年轻人不禁暗自感慨，天地之大，唯独这雪，来时最是绵蜜，去时却最是无情。
　　“让它落，等落满了，就圆满了。”
　　老翁面色安泰，坐得悠闲，手攀长长的竹竿，竿上系了线，线末缀着玉珏。
　　寒江极长，绒雪反光，那万倾霜白衬着一点凝碧，抬眼望去，竟觉得心神如此畅快。
　　“……为谦，你可知华容最喜哪首诗？”
　　“谢先生满腹诗书，才学一等，思道敞远，学生不才登不上先生境界，更猜不透先生心思。”
　　“他的才学自是极好，却不拘于文阁，最喜柳宗元的《江雪》，尤其是那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人道是孤极冷矣，冷极寒矣，潮寒则雪，雪又还叫人更添孤意，真真是因果轮回，不堪片刻温留……”
　　“瞧这天地，循自然之律而衰败，谁人又知衰败才为永恒？茫茫兮虚无矣，苍白兮止矣，寒江雪啊。”
　　年轻人默然，他望着那块碧绿的玉珏，又想起了谢华容的红裳。
　　人言道，碧质本哀，红极断肠，谢先生到底经历了什么，与大人发生过什么，因何身披这断肠之红，又临了留下这哀骨之玉？
　　他的年纪迫使他无法懂得，就好比江怀恩闲坐在他面前，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翁，但是透过那霜白无瑕的长发，那在锦氅围裹下颇显清瘦羸弱的弯背，除了沧桑，他再也看不出其他。
　　年迈的大学士江怀恩霜发稀眉，神态懒散，依稀还能看见曾经的矜贵与傲气，他遍身皆雪，却怡然自乐，而望向那玉珏的眼眸越发地疲了。
　　年轻人再也忍不住，他憋着哭音道：“大人，谢先生……谢先生他不会来了。”
　　怕是来了，也只能是地府的游魂孤鬼，而且这么多年过去，应早已投胎转世成陌人。可怜他家大人，日日在此等候，竟已逾四十又七年……
　　江怀恩微耷着眼皮，轻扇的睫羽也渐染绒白，他缓缓开口，细如蚊呐：“既是等不来他，唉，我便去，陪他罢。”
　　“唉……”
　　苍白嶙峋的手在年轻人瞬间瞪大的双眼中突然失去了仅余的一丝力气，软软地滑下了一直紧攀不放的竹竿。
　　也是这一瞬间，缀着玉珏的丝线无声断裂，方才的凝碧倏而消失在这一片白皑之景中，隐没于亭下已不知几许的雪浪。
　　他的白发在风雪里轻荡。身上的锦氅已被覆满厚厚的层雪，看不出原色。
　　那最后一声长叹不断地回响在亭里，越过千山鸟飞绝。

　　黄泉路上有一座桥。桥中央，一黑发老伛端着碟墨漆薄碗，碗里不知盛了何物。
　　桥下，水声死寂，静流缓淌，多少魂魄在此驻足，凝视着无尽的源头。
　　江怀恩不发一语，他满身霜雪，眸色平和，看着眼前之景，竟忘了走路。
　　“请老者上桥。”旁侧一总角童儿浑身冷冷冰冰，他轻轻一扫拂尘，江怀恩回神便觉脚跟虚无，再尝试着感受时，竟已到了桥头。
　　江怀恩无奈浅笑，从桥头至桥尾，本以为就只是从前世渡到了来生，却竟糊涂地忘了，那汤将断了他全部的念想。
　　行至桥中央，老伛端着汤碗捧向他。
　　“喝了这个，真的就全都忘了？”
　　老伛神色冷然，眼神空洞，江怀恩刚要接过汤碗，便听到她那毫无温度的声音。
　　“上天造化，本为多变，正如这碗中之物，视它为何，它便为何，人皆不同罢了。”
　　江怀恩接过碗，视之则笑：“这也是命吗？”
　　老伛抬眼看他，一本正经：“什么时候不是命呢。”
　　“什么时候不是命呢……”他并未沾唇，便将那黑漆碗递还给了老伛，畅然笑言：“曾经苦求洒脱，却终受尘世累绊，命若如此，又何须怨言。这一世，只愿远离。”
　　老伛低头看着手中的碗，黑漆涂壁，要多少年才来这一个。那碗里，本就是，空空如也。
　　只扫过一眼，老伛便将碗收起，又凭空变出另一只碗碟，这次里面盛的是棕黄色的药汤。
　　而桥的那头又上来一个人，他上一世本荣华贵公子，临了却败在艳馆风尘女子身上，落得个千金散尽，债台成楼。下辈子，倒不如让他忘个干净，本本分分地做一世寻常人。
　　可见，人各有命。谁也不是江怀恩，谁也不能叫他去忘记，正如他自己也不能。
　　走过桥尾，江怀恩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沉默的忘川，那里立着一块巨石，石旁又生出了数根红药，竟是那么刺眼……又是那么熟悉。
　　顷刻间，他晃神再看，红药更红。
　　轮回道，人事归尘，方可重新开始。从此以后，旧事成灰，故人不再，这具躯体也将消靡于世，徒留凡人执着记录的史卷书册，才能寻得故事之前的序章。
　　江怀恩脑海一片混沌，记忆如干涸泥沙一般凋零着。
　　他好像是忘了，南承万盛华朝，天子贤德，首辅得力，四大学士之一江怀恩手持一柄酒觞，他说：“叹是山河多颜色……”便有一红裳修影接道：“哪知今宵没何时？”两人对视，俱欢笑。
　　南承是何世？
　　江怀恩是何人？
　　但唯一清晰的，红裳，谢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