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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霍氏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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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莫,东城霍。
越城霍家也曾是上百年的书香门第,出过丞相、贵妃这些高贵之人,可惜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到如今也不过是满府铜臭的商贾之家,偏偏还有这那么一群看不懂世道的满心地以为自己还是多么尊贵的人。
罢了,那都是别人的命。
青瑶捧着几道小菜奉上了桌只站在一边,执箸拨弄了几下,顿时失了胃口,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到底是冷冷静静的:
“这府里若是养不起个人,趁早散了算了,拿着这些东西上桌,也配叫得上霍家?”
“小姐!慎言!”
她总是这般一惊一乍,也是,她伺候的这些日子,估计比她去年里待在三姑娘那里更累吧。
一边要看着这个霍府最难伺候的小姐,一边还要给当家姨娘通风报信,当然累。
扯了扯嘴角,把这个钉子放在身边,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呢。
不过慎言两字最近总是从青瑶嘴里听到啊,那些静不下来的人,手伸得太长还想敲打自己。
在这个霍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慎言。
况且她的身份也不需要她慎言。
意味不明地扫了眼青瑶。
捡了两个薄皮裹着松子儿的汤包,再喝上两勺红糖燕窝粥,权当是今儿的早点了,翻开昨夜未看完的《春秋》,才看了两句,不知怎么的就出声问了句。
“听说城西莫家上门提亲了?”
前几日几个洒扫婆子躲在门口碎嘴,约摸又是那个人让她们跑来炫耀一番。
眼皮子短浅的东西。
霍老头想名想了这么多年。可惜府里竟没个能给他争荣添彩的,读书读不出个名堂又学会那些个腌臜不堪的东西,怨不得要卖女儿赔嫁妆。
“是,听说是莫家向我们府里求亲,还不知道定的是哪位姑娘,说是只是定亲呢。”青瑶倒是学会了怎么传递消息,只字不提这求亲的具体如何,三言两句也不知道想糊弄谁。
霍梓年抬眼往窗外望了眼,冷笑一声:“莫家适龄也就是莫二莫三两个了,也算是个良配了,就是.......哼。”
也不知道那些人看不看得上。
富贵迷心,大概就是霍府人最恰当的写照了。
“三姑娘呢?”
“下头人一早回说是出门去了。”
啧,霍三也是个不明白的人,跟她那个娘一样的蠢。
扶了扶鬓边的镂金垂枝海棠步摇,将垂在脸侧一缕头发抿在耳后,掷开手中书卷:“备车,去慈安寺。”
霍梓年出门的时候,霍二公子正领着人从后院进门,被她一眼瞧正着的就是那个人腰间碧绿色打成荷花的络子。
五官尚不清晰,身形削瘦,一身的书卷气,看着是个不错的人物。
只可惜,霍梓年冷笑一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读书人竟从别人家的后门入府,这些书读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喂了狗吧。
顾及点她的名声,霍梓年就是再张狂也不敢随意地见外男。
紫檀木的雕花柱子巧巧遮住了她的身形,只听得两人寒暄的声音,声音倒也是清雅,谈吐得当,待得两个人的步伐声远去,她胸口的一口闷气憋的更紧了。
真是笑话。
还未见过哪家的公子竟从后门带客!
霍二这些年读书读了些什么东西!真不该指望他那个脑子!
霍家的二三四五四位姨娘并上五个姑娘还都在后院住着呢!
霍二这事做的太出格,传出去霍家的脸面就要被放在地上践踏地破破烂烂还得被人啐上两口。
“青瑶,去找百会,问清楚今儿霍二带的是什么人进来的。”
打发着青瑶下去,后门竟又进了个人。
霍梓年眯着眼笑了起来。
万事逃不过一个“巧”字。
霍家子女,不论嫡庶,不论贵贱,姑娘身边皆是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三等丫鬟若干,霍家男子身边则是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针线丫鬟若干,其余皆是小厮。
霍二是个风流鬼,身边的丫鬟更是一等一的好颜色,论起来霍二身边一等丫鬟便是四个,二等丫鬟更是足有十二个,温香软玉,红袖添香,小日子过得是很滋润,就是这二十五六岁也找不到合适的姑娘愿意嫁进门急坏了三姨娘。
霍二不着急,他还是一贯看上了什么丫鬟就向二姨娘要,二姨娘全部都应下了,二姨娘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别人不知道,霍梓年却是清清楚楚。
霍二这么个风流人物身边不会缺少颜色正好的女人,但是得他心的就是少之又少了,眼前可巧就有这一个。
大约是在霍二面前得脸惯了,对着霍梓年迎面而来的一个耳光,青璃半晌回不了神。
等到脸上火辣辣的痛楚蔓延到耳后根,她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硬石板地上,声音又急又脆,响亮地紧,听地旁人心头一凉,独独霍梓年听地心情舒畅。
“奴婢,奴婢不知道是做错了什么让二小姐不高兴。”
霍梓年这个人毛病多到伺候她的人都觉得害怕,但她最讨厌的就是看不清自己身份的女人。
“你不是做错了什么,”霍梓年看着自己粉粉嫩嫩的指甲,眼睫轻抬,“你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做对过。”
青璃身为霍二身边最得脸的丫鬟,吃穿用度真的不比霍府的小姐差,霍二自诩怜香惜玉,像她这样好颜色还有着一等丫鬟的身份从未受过这般责打,更何况,往常只有她责打别人的份。
被霍梓年这么一说,她的眼泪倒比说出口的话还来得快:“奴婢,奴婢自服侍二公子以来......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凄凄惨惨戚戚,美人如花的脸配上楚楚可怜的神情,再看看她左脸那通红的巴掌印,连霍梓年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任性傲慢的大小姐,可惜这个美人是哭给瞎子看了。
霍梓年是什么人。
她是霍府的二小姐,是霍府最难伺候的小姐,是霍府最难说话的小姐。
霍梓年凭什么这么难伺候?凭什么这么张狂?凭什么这么难说话?
就凭她是霍府嫡妻留下的唯一孩子,她是霍府唯一的嫡出女儿。
只要霍老爷一日没有定下继承人,她霍梓年就是这个府里最尊贵的小姐,她霍梓年就是这府里的继承人。
别说是霍二公子,就是在府里隐隐有二夫人架势的二姨娘到她面前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你在哭给谁看。”
霍梓年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哭的梨花带雨的青璃一噎。
她一直以为霍梓年难说话也不过就是小姐命,金贵些罢了。
霍家的子女们吃的喝的那样不是顶顶好的,她伺候霍二公子那么多年也是见多了二公子难伺候的模样,她从未想过霍梓年难说话的地方居然在这里,不是伺候地不好,不是太过金贵。
霍梓年的眼睛可真漂亮,像极了已逝的霍夫人,又黑又亮。
但是她的眼神却又像极了霍老爷,又冷又毒。
现在这双又冷又毒的眼珠就盯着她看,青璃忽然就记起了上一个在霍梓年面前哭的凄切的人的下场。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霍老爷身边的一个丫鬟打碎了霍二姑娘送给霍老爷的玉镇纸,那个丫鬟也是这么哭着求着霍二姑娘放过她的。
霍梓年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哭,更讨厌别人给我下定论,最讨厌认不清身份的女人出现在霍家。”
“你以为你是谁。”
“善良?大方?心肠好?”
“你大概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签了死契的丫鬟,你的命本就是由我做主。”
“霍二姑娘善不善良,大不大方,心肠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霍梓年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沉静,语气平淡,仿佛她就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她就带着这样的表情,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那个丫鬟被拖出了霍老爷的院子。
在那之后,那个丫鬟的下场也在府里传了一阵,说是被灌药毒哑之后卖去窑子里了。
听给二姑娘回禀的人说,二姑娘很平静地听完后还打赏了他,就是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就跟无数个冰刺刺着他的脖子一般,凉飕飕的又火辣辣的疼。
她打了个寒颤,再不敢掉眼泪,抖着身子跪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在提醒着她,面前这个人是什么样的魔鬼。
“霍二今天做了件好事,我很想奖赏他一番。”
顿了顿,霍梓年唇角一勾,目光平静:“只不过他人不在我面前,你这个亲近人就帮着转交吧。”
能把一个耳光当做赏赐的也只有霍二姑娘了。
弯下腰,一手捏过青璃的下颚,霍梓年眯起眼,轻声道:“知道该怎么回二爷了么?”
看着她抖着唇,被吓得不能自已的模样,忽然就失了兴致。
这府里怎么就没个聪明人也没个有趣的人。
霍梓年站久了也觉得累,慈安寺一行已经被霍二搅合了,直起身来冷冷地看了一眼跪着的琉璃,悠悠地踱着优雅的步子缓步离去。
枯黄的竹叶顺着春风落在青石板上,被她一脚碾碎。
“下次要哭,大可去霍二面前哭诉一番,美人如泣,该是最美的画吧。”
“若是再掺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