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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十七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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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次肯定的表达,哥哥似乎,对自己更为热心了。
本来嘛,左千金受着左千君各种好,不做多想,只是因为那是哥哥,所以他们之间相亲相爱,长的去付出去承担,幼的被疼惜被呵护,那是与生俱来天然而然的事。但是现在左千君的每一句关心,每一个接触,每一件为她所做,都让左千金不得不去想:这是因为爱,而且是,那种,“爱情”的“爱”。
好比阿黎对修齐哥的爱。
好比左爸对林妈的爱。
好比电视上演的,男主角对女主角的爱。
这让她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更不知该给出怎样的反应,疑惑不解得几要精神恍惚了。
而因此近一段时间来没再严重的黑眼圈就有了反弹加重的迹象。
又因此,左家私人医生,那个不久前在日本碰面过也前后脚回国的周开,就上门来为她调理身体了。
这天例诊完,没什么大问题,周开面无表情也不多言,只是嘱咐佣人几句日常照料,做好本分。要走之时,左千金踌躇一下,叫住了他。
“周叔叔……”
声音软糯,面有难色,这幅可怜巴巴有求于人的模样一瞬间让周开想起了左千金的小时候。他心下一时柔软,暗暗叹一口气。
但,有的身份,没得选择,而有的事,一旦选择,必须要做。
他于是摆好重视关爱的表情、保密倾听的姿势,等到左千金开口: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说,哥哥向我求婚,是为了我好呢?”
左千金快憋死了,“您医术那么好,懂得那么多,不是该知道,兄妹间,是不可以的吗?”她挠挠头,兀自又天真歪曲到别的方向,“还是说,现在的课本早更新换代、医学界常识已被推翻,你们的工作有了新的突破?”
周开有点明白左千君不愿亲自捅破的理由了。要对这样毫无准备还能思绪烂漫的左千金开口南辕北辙翻天覆地的事,实在是挑战。甚至,有点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左小姐,你和君少爷,你们,不是血缘上的兄妹。”
哈?
左千金趁着自己没能理解给足周开纠正说法的机会,但是他还要说,一鼓作气要说个够说到你懂为止——
“因为左小姐你,不是左家的小姐。”
“君少爷是老爷夫人的血亲骨肉,左小姐,不,不姓左,小姐你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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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被人告知,养育你二十几年的父母,不是你亲生父母,你会是何反应呢?
震惊的?崩溃的?呆愕的?喜悦的?
比如因家境不足,而幻想起另一层身份。
比如因不受宠爱,而想找寻原本的亲情。
比如因生身父母品性不堪,而不愿面对事实……
那些“比如”下,这种情况的到来便会成为万幸、解脱、好事。
可左千金的这种,怎么想,都无法迅速想通成能痛快接受的事。
因为左家实在是太好了。
因为能做左家的女儿,是她不曾思考不曾感激的天大福分。
因为,因为这样算是鹊巢鸠占吗?怪令人良心不安的。
因为能成为左家的女儿,周开还说,“是你的亲生父母贪慕荣华……”
左千金没有听完,浑浑噩噩跌跌撞撞,跑出了家。
家?
噢,那或许,这一刻起,就不再是她的家。
龙以傲在街头捕捉到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嗯,说失魂落魄只是龙以傲的判断,因为那看起来,只是失神失意的平淡无波。
魏远彬真是服了龙以傲的目力,但再定睛一看,人海里的左千金确实挺突出的,还没哪个不要命的逆行到车道上。车别过去刹停,龙以傲冲下去大步一跨抓紧细腕:“左千金你不要命了!”
这是什么声音,好熟悉啊……左千金抬头,看到龙以傲。
嘴巴一张一合,神色焦急关切,可是他在说什么呢。
你不是左家的小姐。
你不是左家的小姐。
……
是了,满世界都说这一句话。
左千金推开他要继续走,龙以傲抓她更紧,“无论什么我都道歉,无论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你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千千,乖,先跟我走好不好?”
但是左千金哪里在想那些跟龙以傲有关的事啊。左千金再会耍赖抵赖诬赖给龙以傲,哪里能为这样的事找到理由归咎于他呢?
但是既然龙以傲出现了的话,左千金又干脆顺势而为惯性去想——
本来不认识龙以傲就不会被他那样亲热对待,可能还会跟修齐哥结婚,那样哥哥就不会莫名其妙来求婚,那样她就永远不会好奇哥哥这份天然而无私的爱,那样哥哥的爱就不会从天然而无私变得奇怪而有私,那样她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成了。
推理成立,这似乎又都是龙以傲的错。
但是也好不是也罢,都没有意义。
因为现在最紧要的是,原来她,是个假货呢。
左千金挣脱不过龙以傲,被他带上了车,到了车里一言不发,魏远彬察言观色也不言语,只听龙以傲嘘寒问暖套着话,又端茶送水伺候她,这做小伏低谨小慎微还特么全心全意的样儿——跟着龙以傲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真没见过!
内心甚至有点痛心:这一物降一物,左千金把个大少爷也吃得太死了吧!
而且还是木头一般的左千金!
分神看好戏的魏远彬,停车下来等红灯的档口就忘了锁车门,而这回龙以傲没抓住,左千金挣脱开门一跃上马路,大变活人穿过了墙,只留一缕幽香在他手心。
能助她从龙以傲手里,逃脱。
所以说穿墙术还是很有用的吧。
穿出来的地方,是一片工地。
左千金只知道,车里很闷,豪车内那奢侈华贵的氛围令她有些窒息,她刚刚很想拿头撞墙。很想离开。
但是她看看右手中指,手上还戴在那枚因尺寸不合适而在不正确的位置上待着的,哥哥送的戒指,居然,被她带过来了。
因为她刚刚很想带走这枚戒指,可理论上,戒指会被墙卡住留下,而如果戒指被卡,那么她是不是也就彻底离开了墙那边的世界。
左千金发现小鬼所说是错。金属又怎样呢,身体内似乎有一股力量,支撑着自己,告诉自己,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控制,她能带走任何。
目光落回眼下,整个工地都在叮咚哐啷,看似杂乱而粗糙,实则忙碌而有序。
是突兀的钢筋与成片的绿网,是错落的木材与堆积的砖块,是汗水和污脏构成的男人,是苍老与矫健杂糅的女人,是一地灰土弥天扬尘,是强制勤劳迫使坚韧,是一种左千金从原来世界跌入底层疾苦的,现形记。
左千金忽然就觉得很难过。
这些人里,或许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而她出逃公主般的悲春伤秋、软弱无助……并不会在此被垂怜。
因为大多人,看她一眼,带点不屑与鄙夷地赏她一眼,就继续了自己手边的工作。生活是很艰难的。
这是在生存啊。
“诶诶,干什么的!工地里不能乱走!安全帽呢!谁放她进来的!”
左千金惊了一跳,赶紧开跑。
甚至想念出咒语穿墙而逃。
管什么天下大乱人间秩序——
但是,就只是这样而已吗,这样就是左千金的极限吗?这样就是危急到不得不穿的关头了吗?
左千金想起自己对小鬼的承诺。
连声对不起,挨着守门人与看门狗的骂和吠,在异样的打量目光下自逐出境。
而出了工地门,不知怎么了,似乎老天有意要她张开眼看清世界,或者说,自己?
她于是遇到,街头乞讨人。
以肉眼可见的残疾,推动滑板车,拉起破音箱,唱着不属于自己的歌,被人们让出一个辐射圈,“走”着的人。
这个世界是有各种各样的努力在建造,在解决,在变得更好。但也有文明、财富、慈善……一切光明与温暖未达到的地方,可能永远也不会达到。
因为人性,本善恶多端。
而命运,本五花八门。
而活着,由来半点不由人。
或许以左千金的天资,没有生在左家,生下来就会被放弃,变成眼前人这样也说不定。
她像个初次来到人间的观察者。
没有如其他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样躲闪避让,她受宿命吸引般走到那个脏兮兮也惨兮兮的乞儿面前——而在这时,周围有人想着,这恐怕又是个心善但傻笨的姑娘。毕竟世上生活着的有经验者都聪明地通晓了这样那样的灰暗产业,而能逻辑自洽又稍感轻松地收起不必要的爱心。
但是左千金没有钱。
所以她很轻易地取下了那枚镶有一颗大得有些笨重的钻石的天价戒指,像扔石头,在卖艺者的讨饭碗里砸出响。
好似爱丽丝梦游仙境,而左千君,终于还是成了那只引她入洞的兔子。左千金在洞里,在人间街道上,仔细观察了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言行。
原来真实的“表演”,就是这样。
她从天明看到天黑,漫无目的,走走停停,直到春雷滚滚而生,小贩也提早收移,街上再没有人,她沿河小路下行,绿化遮掩,四下静谧她也悄无声息如鬼魅,只吓到了乌漆嘛黑里向草间撒尿的人。
左千金就这么一路,跟随河边公园小路,走到了桥洞。背靠桥体,屈膝而坐,头顶有可遮蔽,便听洞外下雨,看雨打在河面。
这样就是流浪吧。也许明天就可以开始乞讨。
在雨声中,她也配合天气落泪,呜呜哭着想:再没有人会来找到她了。
是没有人有理由来,需要她的。
但是拥有的时候会是毫无知觉、自然天然,失去的话,一下子失去太多的话,会是最在意哪一项?
那些左爸林妈无条件的宠爱,哥哥对她的极好,那些因身份便利生来就能结识的优秀的人,和怪不得,自己不够优秀的结论……原来一切,都是先天伏笔早有分说的豁然开朗。
左千金真的觉得好心伤。
因为失去,也因为,在这关头她还能多余负罪去想,偷窃,她是偷窃了谁、才有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千千!”
劳斯莱斯大灯长远照耀,她看到,车灯里雨滴下,龙以傲湿漉漉跑过来的黑影。抱起她。
仿佛她真的,就算不是左千金,就算不是左家的小姐,只是一个总令人诧异的“你怎么在这里”的人,
也,
对他而言很紧要。
还是,总是,仍然是,
很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