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r Times》顾仓颉

1、第 1 章

　　※
　　由于纬度的原因，即使到了阳春三月，迎面呼啸而来的风里依旧夹杂着寒意，从每一个细微的缝隙里趁虚而入，一丝一丝地夺取身体的温度。棕发在风里摇曳着，泰德正从家门口出来，裹紧衣领，街上正处于人烟稀少的时段。
　　铃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莫名让少年产生了几分亲切感。
　　踩在水泥地上，少年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那些曾经存在的光阴的痕迹。
　　沿着街道一直走到车站，空气中漂浮的气味使有序的步伐渐渐缓下，最终停驻。
　　少年祖母绿的眼瞳里盛着这个城市的倒影。
　　明明不是很大的城市，却小到每一处角落都充满让人留恋的地方。
　　※
　　“又是炒面面包？！！”棕发的少年左手夹着文件袋，右手无奈地扶着额头发出对同伴无声的控诉。金发少年正笑眯眯地告别店老板，闻声转身顺手把一罐牛奶按到棕发少年头上。
　　“米卡杰你想打架么。”泰德面部一片阴影，拿着牛奶的手青筋暴起。金发少年拆开纸包装，将面包送入嘴里，声音里带着类似“咕噜” 的奇怪噪音，“我可是为你着想哦泰德，要是长不高怎么办。”
　　果不其然，棕发少年一脸“你果然想打架吧绝对是想打架吧”。
　　“比起我的身高你还是先担心今天的考试吧！”狠狠反击。
　　闻言金发少年伸了个懒腰，琥珀色的眸子下面一圈可笑的青黑色。
　　“但愿昨晚的刷夜不要白费啊——对了！”金发少年突然双眼大闪地凑近，“泰德你可以帮我啊。”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兴奋。
　　“不——帮——”被点名的少年一仰头，香醇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
　　“打击报复…泰德你这是打击报复。”
　　“哼。”
　　“泰德……”
　　“哼。”
　　“泰德………泰德泰德泰德泰德泰德———————”金发少年不顾所处环境突然拔高了音量碎碎念，语气哀怨如同独守空房的怨妇。
　　“噗——咳——咳咳咳咳———”
　　感受到大街上的目光一下子汇集过来，棕发少年仿佛听见了自己额头上青筋爆裂的声音。
　　磨牙。
　　“米卡杰你给我闭嘴！！！！！！！！！！！！！！！！”棕发少年不顾失态地大喊，罪魁祸首见势不好连忙吞下最后一口面包顺带咽了咽口水，“泰…泰德你冷静点啊啊啊车来了所以说了冷静点啊啊啊啊啊——————”
　　“客人………客人？”
　　“啊——？”猛然回神，泰德看着面前的人微怔，然后终于反应过来：“抱——抱歉！”
　　店老板不在意地挥着手，脸上带笑，神情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说起来真的是好久没见了呢，刚开始看到大叔我还吓了一跳。过得怎么样？你和那个小伙子。”
　　泰德接过递来的袋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罐牛奶以及下意识选的炒面面包，金黄的颜色巧妙地和记忆力吻合。
　　时光带走了很多，也带不走很多。泰德抬起头时阳光趁虚而入，眨眨眼睛一阵酸涩。
　　“我们都很好。”
　　只是，走失了，找不回来。
　　我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喜欢的食物，记得你会为了考试通宵刷夜导致变成熊猫眼，却记不起你的脸。
　　突然觉得很不安。
　　时光带走了很多——那些一起嬉笑一起打闹一起悲伤一起经历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被磨去了颜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怎么擦也擦不掉。
　　坐在候车站的椅子，街上人群来来往往却安静得不可思议。泰德阖上眼睛靠着椅背，呼吸平稳，手里是喝了一半的牛奶。
　　公车准时到达，沉重的车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泰德跟在人流中，右手边本该是某个少年的专属位置站着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该是这样的。
　　泰德恍惚想道：不该是这样的。
　　我该去哪里找你。
　　公车引擎轰轰作响，挪动着笨重的身躯行往下一个站点。
　　但是这场旅途，没有终点。
　　※

　　※
　　车速降了下来，在摩擦力的作用下最终停住，稳稳当当地停在终点站。
　　寒风在泰德刚走下车门时便迎面袭来，呼呼从耳边掠过，吹得棕色的发丝凌乱地飞舞。泰德伸手拢起风衣帽，将发丝收进帽里，勉强抵挡住寒意的侵袭。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城市的喧嚣已经褪去，踩过草地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鸟鸣，带来一份莫名的舒适与宁静。
　　一步、两步、三步。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光秃秃的树桩藏在绿油油的野草里，安安静静的，仿佛就连时光也无法撼动。泰德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拭去上面的土粒，宽窄不一的年轮愈加清晰。
　　“泰德，你的愿望是什么？”金发少年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哈——？”
　　那时浓密的树荫很好地挡住了猛烈的日光，大小不一的光斑在书页上起起伏伏，一如棕发少年被猛然触动的心绪。
　　转过头，金发少年正微微仰头望着树上一片红色的许愿符，阳光揉碎了落在身上，金灿灿的耀眼得他不得不撇开头。
　　“愿望那种东西，我才没有。”
　　我的人生，大概一辈子都会在军队的命令下度过吧。愿望那种奢侈的东西，只会让人更痛苦而已。
　　我们是不同的，米卡杰。
　　你看，我连正视你都办不到。
　　你的世界太单纯，所以你无法察觉。
　　“我说泰德，你知道什么是愿望吗？”金发少年一脸无奈地凑过来，淡淡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浮动着，混杂在两人的心跳旋律里。
　　少年澄澈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愿望呢，就是此时此刻，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说想要睡觉啊、想要吃美味的炒面饭啊什么的……”
　　“……”
　　泰德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会许这种愿望的除了你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吗？
　　金发少年顿了一下，盯着同伴的脸看了几秒后，坏笑道：“我想泰德的愿望就是快点长高喽。”尾音诡异地上扬。
　　正中地雷。
　　那天两个人幼稚地绕着树玩猫抓老鼠，最后气喘吁吁地大字型躺在草地上看太阳下山，看满树的许愿符摇摇晃晃，在茂密的绿中若隐若现。
　　最终是金发少年先开口：
　　“泰德……想知道我的愿望吗？”
　　“你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愿望？”
　　金发少年爽朗地笑出声来。
　　“呐，泰德，真的不想知道？就在树上哦。”少年翻个身，两双眼睛登时对上。
　　碧眸少年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一阵烧灼。
　　“不想！”猛地一翻身，背对对方，草地的清凉衬得脸上的烧灼感更明显。
　　身后传来一声忍着笑意的抱怨：“真无情呐。”
　　指尖滑过一圈较宽的年轮，前额的发丝拂过眼睛，挡住了视线。少年的话语不知为何清晰得让人想逃避。
　　“不过愿望嘛，看到了就不灵了。所以泰德，”少年眯起一只眼睛，食指在脸颊边晃了晃，嘴角弯起，“答应我，不要偷看哦。”
　　不要偷看哦。
　　泰德猛地抬起手遮住眼睛，脖子向上微仰。耳边的风声更大了，少年的声音仍在回响，飘摇不定。
　　笨蛋。
　　果然是笨蛋啊。
　　我们。
　　愿望什么的怎么都好。
　　因为早已丢失了啊笨蛋。
　　或许金发少年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别扭的少年曾经独自一人来到那棵许愿树下，看着小小的红色符纸在风中飘飘荡荡，却终是咬咬下唇头也不回地离开。
　　或许金发少年永远不会知道，不久后的一场暴风雨，将许愿树拦腰斩断，挂满了一树的许愿符浸在泥水里，模糊了字迹，随着搬运工漂泊去了未知的地方。棕发的少年站在远方静静地看着，双手却不知何时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手心，留下月牙般的痕迹。
　　平坦的草地上不见往昔笔直地站着的大树，曾经的少年们早已不再，野草疯狂地生长，漫过时光的痕迹向上生长，不知何时已将孤零零的树桩拥入怀中。
　　呼呼的风声依旧回响在早已无人的草地上，在无边的寂寞了亿万年的大地上漂泊着，传来隐隐约约的古老的钟声。
　　这亿万年时光波涛中不朽的光阴之章。
　　我们的故事只是一段小小的旋律。

　　※
　　再见，然后踏上旅途
　　你好。
　　谢谢。
　　我喜欢你。
　　对不起。
　　再见。
　　再也不见。
　　所谓再美的相遇也难逃这些平常的话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或开始，或结束。
　　道一句再见，转身。
　　你向左。
　　我向右。
　　我们背道而驰，开始新的旅行。
　　碧眸少年伸出手，轻触冰冷的石头，轻轻划着上面凹陷的字，学那个人弯起嘴角。
　　这么多年，我已学会自然地对人微笑。
　　你看，就算分离，我也过得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最后一划勾勒完，少年直起身子，张了张口：
　　“再见，米卡杰。”
　　转身。
　　金发少年站在另一头，身影模糊。
　　“再见，泰德。”
　　转身。
　　你向左。
　　我向右。
　　背道而行。
　　棕发少年无言仰起头，闭上眼睛迎上阳光，耳边风声作响……就好像谁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