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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领了翡翠头面,我恍恍惚惚的回到寿阳宫里。圆脸宫娥见我回来,别扭的接过翡翠头面,面色忽青忽白,“这么晚才回……”。旁边的小宫娥暗地里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立马又改口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去照看潼玉姐吧。”
      我眯起眼睛,却是朝她们甜甜一笑。

      屋里潼玉还是蜷成一团,我打起精神喂她喝浆水。潼玉不疑有他,苍白着脸向我道谢。
      许久不见的少年郎,此夜翩翩入了我的梦境。

      后来,我听说人大曹昭仪得了件白狐裘,成天挂在嘴上说。若是这天气见雪见雨的,她恐怕都要早早裹上身去四处显摆。潼玉躺在床上说到这里,还嘲笑她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
      我浇花的手一抖,斜斜洒出一弧水。

      大中午的,暑气甚重。寿阳宫□□有一棵又粗又壮的松树,绿得深邃,苍劲古朴。闲暇时我就坐在下头,那树招风,能吹得人清清凉凉。
      远远看见宫娥七七八八的全围在底下,像是在说些什么。一个圆脸杏眼的宫娥见了我,忙向我招手,“小怜,小怜,快过来。”
      这宫娥我是记得的,她名唤琉静,自入夏以来就专门负责为穆皇后打风。为穆皇后按跷时总会见到,然而私下里却甚少碰到面。潼玉在我面前偶尔会提及她,嫌她聒噪就像只鹦哥,成天说个不停。
      其他人也都向我看来,一副鬼祟模样。这一下勾起我的好奇心,小跑过去,“怎么啦?”琉静摆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们在讨论君上的事情。”

      “君上的事情?君上有什么事?”我反问道。琉静顿时恨铁不成钢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问,除了跟在潼玉姐后面,就是为娘娘按跷,哪里还看得见你的人影。”
      我哧哧笑了,有个吊梢眼的宫娥问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大曹昭仪被剥面皮驱逐出宫,宫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剥面皮?”我吓得一跳,“我胆子小,你们莫要吓我。”

      “天呐,看来你还真不知道,”琉静摇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昨夜,两位曹昭仪和君上抓阄游戏,大曹昭仪先到了一支换脸签。这签怪异,玩法也怪得很。君上命她给一个极丑的女子上妆,并要她把那名女子变成一个大美人。初以为只是个游戏,大曹昭仪……”
      琉静还未说完,有人抢白道:“我知道,我知道,大曹昭仪哪会给人上妆啊,就胡闹起来,把那名女子画得更加骇人,还不忘向君上卖弄。咱们的君上从来就不是常人,他当场勾起大曹昭仪的下巴,对她说——”她卖了个关子,有人小声问道:“说什么?”
      琉静沙起嗓子,水红色的宫袖一挥,“对她说‘孤的爱妃怎么能输,不如你和她把脸换过来,就算你赢,嗯?’”

      众人皆是白了脸,我却觉得这昏君说话好生有味道,连思路都是旁人想不到的。昏君之所以为昏君,估计就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琉静继续张口道:“有人可是瞧得真真的,大曹昭仪被拖到暗房里,‘啊啊啊’地惨叫。小曹昭仪为她向君上求情,君上哪肯,可怜小曹昭仪的头直磕得鲜血直流。后来大曹昭仪疼得晕死,君上嫌恶她难看,也不换脸了,就命人抬她出宫。守门的侍卫说那大曹昭仪一直在痉挛,手也是捂着血淋淋的脸。”琉静捂住脸,模仿大曹昭仪的细嗓子哭喊‘我的脸,还我的脸’。树下凉风阵阵,带起发丝,吹得人脖子痒痒,旁边胆小的宫娥用手捣她,“琉静,你净会吓人。”
      私以为这昏君怕是腻了这曹昭仪,随意找个由头想把她打发走。要不然就是他突然来了兴致,君王大抵都是喜怒无常的。

      “你们是闲得没事儿干吗?”潼玉阴森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大家都被吓得一跳。我连忙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大块布。
      众人立马作鸟兽状四散逃窜,琉静默默对我做了一个好自为之的表情。我挑挑眉,对她吐舌头。
      “又猫儿在这里碎嘴巴。”潼玉虎着脸,我戏谑道:“你把她们都吓跑了。”
      “那是她们识相。”潼玉站姿极不自然,扭捏道:“你能扶我去趟茅房吗?我要去换布。”
      我笑着扶她去了茅房,隔着门我问她,“你都听到那些话啦?”
      “嗯,都听了,不过她们还说漏一点。”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靠墙站着,“漏了什么?”
      “孪生的姐妹连着心,一个挨板子另一个也疼。大曹昭仪这一出宫,小曹昭仪立马就病倒了。君上全无兴致,趁夜摆驾去了永馨殿,顾昭仪一夕翻身。”
      潼玉说话一向精简,我咬了咬上唇,心里欷歔。

      太阳刚沉下去,宫娥们就点起宫灯。天是黄的,灯是黄的,远看穆皇后的寝殿,就像是要吸纳所有周边的颜色。
      珠帘勾,墙上影动。画屏小露,双双金鹧鸪。
      我勒着脚步走进内殿,抬眼只望见穆皇后的一只葱白玉手垂放,一个宫娥小心托着,跪在榻前,小心给穆皇后的指甲涂满凤仙花汁。
      我对她屈膝一福,恭敬道:“娘娘今日可还要按跷?”
      “不必了。毕竟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寿阳宫的人。”穆皇后低声呢喃,举起豆蔻十指,眉目流转,对那名宫娥说道:“你先退下。”
      那宫娥小心的看了我们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我忙跪下,双手伏在地上,“娘娘,可是小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令娘娘生气了?请不要赶走小怜,小怜会改的。”穆皇后这么说,一时打得我不知所措。

      “明日你将会是君上的女人,起来罢,”她这才抬眼看我,“我告诉你,无非是让你有所准备。”
      “娘娘!”我一声惊呼。

      水帘无风自动,入耳清泠泠如霜如刺,低眉只见金莲云纹毯错缀半斛珠。
      “干娘和我早就有此打算,你也不要惊慌,也不要怕我。”穆皇后起身,宫裙袭后铺成如同红色的满月,她神情疏淡淡淡道:“总归是从我这里出去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用力磕了一头,“小怜对天起誓,此生都会对娘娘恭敬。若有幸得君上垂怜,万事也不会越过娘娘去,一切以娘娘为先。若不得君心,落得曹昭仪那个下场,我也绝不会拖累娘娘。若违此誓,我将不得善终,死后身首异处。”
      “这是在急着表示你对我的忠心吗?”穆皇后挑眉。
      “小怜是在表明自己对娘娘的忠心,日后若有小人在背后挑唆,望娘娘不要轻信,小怜此生都不会是娘娘的敌人。”我这倒是说的实在话,不和她抢,自然也就不是她的敌人。
      “今日的话我姑且记在心上。”她斜睨了我一眼,依旧是波涛不惊的疏疏淡淡。

      魂不守舍的回到住处,潼玉似是知情的,也不问我。殊不知她从哪儿变出一壶桃花酿,倾在杯子里浮泛寡淡的粉色。
      温酒入肠,微辣回甘。
      “哎呀,好酿。”我托着杯盏,不禁想起自己在代王府里埋下的杏花酒,还没来得及和伽说呢。不过还有宝苓,宝苓会告诉他的吧。
      潼玉目露怜悯,“偶尔小酌也好,人就不该一直清醒,犯点糊涂才会快活。”

      哪怕我是多么不愿,这一日终究还是到了。
      鸾镜映着身后金凤朱衣,潼玉替我描尽柳叶眉。媚花奴厚积色如枣糕,眼波横起镜中小山重叠。
      金明灭,窗影横斜,穆皇后携帕擦尽我口上凝动的媚花奴。
      “如此极好。”穆皇后有片刻失神,随后拿出一串长命缕扣在我的手腕上。金丝濯濯,五彩琉璃珠镂刻小字,与普通的长命缕很是不同,却是别致精巧,好看得紧。
      “娘娘,这长命缕看起来贵重,奴婢受不起。”我欲卸下这长命缕,穆皇后伸手阻拦,摇摇头,“已经有你这个活的长命缕了,我还要这死物作甚。”
      我低下头,敛去眉目之间刹那的迷惘神色。
      待我退下,皇后也从榻上起来。走出殿门,我回首看见她缓缓走向窗台,抚着开得正艳的牡丹花。她的脸隐没在光雾里,可我能感觉到她飘忽到了远方的目光。
      高墙里的女人无论悲喜,都没有几个会是真正的在看花。
      我不由举目,只望见好天被宫墙隔得四四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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