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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依旧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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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一年谷雨,我打着哈欠推开门,步履蹒跚地拿了笤帚清扫庭院。
泥土微湿,想是昨日夜里下了雨,地上还落了几片桃花瓣。
许是年纪大了,动作有些力不从心,笤帚竟然划破了花瓣,要是主人尚在,必定又少不了一番责备。
院子傍山而建,山上栽满了桃树,每到这时,桃花灼灼,绵延十里,实乃盛况。
但景色见多了便会腻,好景亦然。
在这里呆了多久我已记不清,时过境迁,只有这桃花林开了又败,仍是多年前的模样。
笤帚碰到了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低头往下看,是一个酒壶。
如死水的心被挑起了一丝兴趣,我顺着酒壶望向不远处,果不其然,墙角有人。
我把笤帚斜靠在墙上,慢慢走了过去。
是一个年轻人,双眼紧闭,眉头微皱。眉目如画,衣着讲究,通身透着一股贵气,只是全身素白,似处孝期。
有些眼熟,我缓缓弯下腰,细细打量,大抵是生得太好的缘故。
只是可惜了,是个醉鬼,主人可是最讨厌醉鬼,我有些惋惜。
但这不妨碍我收留他一次,这里太久没有来过人了,有些怀念那种热闹。
艰难地拖着人往院子里走,可怜我这把老胳膊老腿还得干这体力活。
看着人素白的衣裳粘上了泥,心情又愉悦起来。
我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念叨:“后生,醒时可别忘谢我老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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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年轻人安置在一间空房里,放了一碗醒酒汤在床头,只等他醒来。
然而这碗醒酒汤一放,就放了三年。
三年不长,期间略有变化的只有我的头发,发梢也彻底白了。弹掉落在衣服上的雪,心中了然,时间不多了。
山上已是一片素白,雪盖住了往日的绿。我慢悠悠地扫着院里的雪,今日恰好是小雪,又到了一年之末。
房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年轻人终于醒了。掐指一算,不多不少,恰好千日。
我继续扫着,没有在意身后的动静。
“你是谁?”声音很是清亮,没有宿醉之后的沙哑。
“住在这山中之人。”我视线低垂,不紧不慢地进行手上的动作。
“沙——沙——”,踏雪声响起,随即一双雪白的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
我抬头,他脸上神情并不迫切,双眉皱着,似乎对我的答案并不执着。见我不说话,他先是沉思,随即点点头,眉头舒展开来,“原来是你。”
忽的他脸上又黯淡了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抛出一个莫名的问题:“小僮,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小僮?我内心一哂,没想到垂垂老矣竟还会被这般称呼。我怎会见过他,自主人去后,这山里便再没进过生人,粗略算来,也有四百年了。
等等,四百年前...醉酒...尘封的记忆像被打开了一条缝,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那时主人尚在,我仍是一总角小童。山里也不似现在这般冷清,人们来来往往的倒也热闹。
主人酿得一手好酒,上门求酒的人络绎不绝,但主人从未有过应允,只因他不喜醉鬼。因此主人嘱咐我,但凡是来求酒之人,一律不见。
某日一大早,院子门口就立了一个人,红衣胜火。我以为他也是来求酒的人,正准备把他赶出山。他却冲我一笑,笑得真是好看:“我不为酒,只为见你家主人一面。”
我犯了难,只好让他留在门口。待到我扫完侧院,抬头一看,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我心中一急,遭了,他不会是闯进了主人的房里吧?
我耷拉着脑袋正准备去领罚,这时院里的桃树下传来了一个声音:“如何才能醉一场?”我眯眼望去,坐在主人对面的,不正是那红衣?
我心中一喜,拍拍胸脯暗自庆幸,等到回过神,却错过了主人的回答,只看到他给了那红衣一杯酒,那人接过喝下,便醉倒睡了过去。
主人不准我照顾他,于是他便在桃树下睡了整整百日,期间主人未曾看过他一眼。
百日之后,那人便不见了,从此山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记忆里的那笑容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合,我记了起来:“是你,那个在桃树下醉了百日的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的发,眼里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复又开口,却是那年一模一样的话:“我不为酒,只为见你家主人一面。”
我沉默半晌,终是放下手中的笤帚,越过他向大门走去,“跟我来。”
我停在大门前,抬手指向北面:“主人不准我离开这院子,我指给你看,你一人去罢。”
他走上前与我并肩,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比我高上些许,走进时有一种自然流露出的压迫感,我叹口气,“往北走上百余步,那里有一棵桃树,树上有花终年不谢,主人便在那里。”
他颔首,低声道了谢,便提步走进雪地里。我看着他渐远的背景,许是这皑皑大雪的衬托,那背景透出了几分萧瑟与惨淡,似是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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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上大门,我朝院里走去,在那棵光秃秃的桃树前停了下来。
主人临去之前把我叫到了床头,房里回荡着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低沉而隐忍。因病了许久显得有些蜡黄的脸上此刻却带着隐隐的光,我当时尚小,未曾见过生离死别,见到这场景便有些慌,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
主人摆摆手,顿了片刻才开口:“我去之后,你便把我埋在北山那棵桃树下,且等百年..若是那人来了,你..咳..你便带他去见我。”见我忽然红了眼眶,主人却是笑出了声,“我在外院的树下..咳..埋了一坛酒,见过我后..你便把那酒挖出来给他,若是百年之后他未来..那你便锁了这院子..下山罢..”
我盘腿坐在桃树之下,把那坛酒挖了出来,手指摩梭着封口,眼眶忽然涩得紧。也不愿再挪动,只是抱着酒坛靠在树上,等年轻人回来。
等到天色暗下来,年轻人才回了院子,肩膀上落着雪,全身泛着冷意。他看到了我,却什么也没问,脸上神情十分平静,眉间的“川”字也舒展开了。
我站了起来,拍掉长袍上的泥土,对他举了举怀里的东西,“随我进来。”
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我进了屋,我放下酒坛,在桌上摆了一个酒杯,转身点上灯,跟他面对面坐在桌前。
“这是主人留给你的酒。”终是受不住这沉寂,我开了口。他点头,忽然一笑:“我见到他了。”我一愣,又听到他继续说着,“他终是念着我的。”
他缓缓撕开封口,一股上好陈酿的酒香顷刻弥漫开来,我闭上眼放慢呼吸,生怕渎亵了这香味,闻香便有醉意,果然是好酒。
“这酒名‘缠梦’。”年轻人的声音也缥缈起来,“是每一个饮者都梦寐以求的上好佳酿。”他将酒缓缓注入杯里,“可我并不嗜酒。”
我睁开眼,眼带诧异。他冲我一笑,当真是风华绝代:“我活过这么多年,从不曾醉过,但见到他的第一眼,便醉了。”随即他的笑容里多了苦涩,“心里憋了这么些年,现在终于好受了许多。因为如今对你说了,便像是,他也听到了一般,”说完他便仰头喝下了那杯“缠梦”。
一杯又一杯,他眸里渐渐染上醉意,嘴里呢喃着:“若有来世,换我渡你罢…”
房里似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却只有满室清冷,无人回应。
我起身,佝偻着身子离开了房间,我知道,那房间,还有那房里的人都不需要我了,因为他这一醉,便再也不会醒来。
只是仍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回荡,那是主人每每醉酒后的呢喃,直至现在我才明了其中的意思。
“你要等这山开满了桃花,盛露一杯,能喝得百日醉;等稚儿变成了耄耋老翁,煮酒一壶,能喝得千日醉;而他年若隔世,你偶遇我埋骨之地,独饮一坛,便能喝得长醉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