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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

  •   秋日正午,阳光直射到地面,萦绕着一丝消逝的气息。风吹过一整排杨树,扇动着泛黄而没有生气的叶片“沙沙”摆动,仿佛在挣扎着摆脱什么,但由于身体被深深的根禁锢在地上而无能为力。
      林夕躺在刚好能容下整个身子的军用床上,合着眼。阳光穿过眼皮在视线中映出翻滚着的血红色的海。
      屋子里已是鼾声一片,听着那鼾声,林夕更加烦躁,根本睡不着,她又张开眼睛,视线投到窗外的军训场地那里。
      林夕现在就读的高中叫茵育,是一所一流的寄宿高中,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报志愿时并没有报这所学校,但莫名其妙地被录取了。
      总有一种恐惧感徘徊在脑际,而且夹杂在恐惧之间还有一种直觉上的肯定:考到这所学校绝不是偶然。
      已经在这郊区的训练场地呆了三天了,虽然来到这里没发生什么,但她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她早已困倦不堪,想休息一会儿,却总觉得一旦松弛就会遇到恐怖的事。
      八人寝,同舍的人完全是陌生的脸孔,尽管有人主动跟自己说话,而且初衷看上去并不坏。可心中的不安一点儿也没有得到缓和。

      训练的疲惫加上无法抑制的失眠,眼圈上开始显现出黑色的圈儿来,但林夕始终调整不好情绪,离军训结束还有四天的时间,更确切地说,是三天半。这时间不是很长,不过对她来说漫长无比,简直就是煎熬。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再次集合的时间了。
      她尝试着慢慢合上眼睛,眼前又变成了单一的鲜红色。
      她调整着气息,让身体逐渐放松,耳边的声音开始渐渐被困意所覆盖、取代...

      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黑色的手影,她立刻睁开眼,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刚刚的,是梦吗?走廊里响起了起床预备铃,林夕大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开始穿衣服。

      又是在炙烤下熬过的一下午,前方的矮个子教官自以为是地摆出各种动作,其实也不是很标准,却自负地像学生们大肆展示着。这些动作在要求学生去做时就变得苛刻许多,他扯着沙哑的大嗓门子喊着节拍,生生地扯破周身懒散的快要粘连的气氛,让学生们重复着这滑稽而简单的动作,即使是做的很整齐,几乎每个同学抬手放手的时间都是那么一致,每个动作发出的声音短而响,但还是要重复着去做。有时,甚至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只不过是荒废时间的一种扭曲的方式罢了,而这浪费却在强令下持续着。

      世上有多少事想去做,却在残忍的杀戮中变成一场空,又有多少事不想去做,却又在被迫中服从,让它在愤恨中进行着?

      一阵不是很凉的风再次刮过排列整齐的杨树,掠走几片已经根部松动的树叶,阴霾在逐渐暗下的阳光下身体被一点点拉长,扩张,像是被黑夜赋予了生命一般,恍若挺立的人影。
      一天的军训总算是结束了,还未等教官开口说解散,班里几个大胆的男生就喊出“教官再见”的话,之后大家也跟着喊出来。
      每次喊出教官再见是多么痛快的感觉啊!“教官永别!”恨不得这样去喊才更加痛快。
      大家走进临着男生寝室的一个两层小楼,那是食堂,里面放着几张大圆桌,上面摆着晚饭。
      一张桌子要做十二个人,却只有四盘少的可怜的菜。
      林夕坐到被指定的坐位,拿起筷子。
      几个男生像饿了好些日子,筷子直扎入菜中,小鸡啄米一般飞快地捣着,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还未咽下的食物随着再次从嘴中拿出的筷子被粘下来,那脏兮兮筷子又被男生的手指勾到被戳得稀巴烂的菜里面。林夕忍着恶心干嚼着碗里做得不干不稀的浆糊似的米饭,每咽一口饭都感觉咽下了一口胶粘的鼻涕,没有多余的味道,只能感觉到送到嘴里粘稠的触感,她不认为自己是个挑食的人,什么食物都可以以应当接受的情感去尝试,可这里的食物简直恶心得无法接受。
      又一声铃响,所有人停止动筷,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回到寝室,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夕坐在床上望向已是暮色阑珊的窗外,发着呆。
      脑袋里嗡嗡响,可能是没补充到充足食物造成的,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出现神经衰弱的症状?林夕默默地想着。

      寝室里,大家正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聊了一阵子后,林夕对床的吴山崎趴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似笑非笑地说:“知道吗?最近总有人死掉呢!”
      刚刚活跃的气氛倏然凝静,吴山崎压低了声音,“据新闻报道,都是非自然死亡。”
      临床的阴美玉好奇地问:“那凶手找到了吗?”
      林夕脑海中突然晃过梦中出现过的一片暗红色,身体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她开始注意起聊天内容。
      吴山崎接着说:“凶手还没有找到,死者的腹部都有一道很深的沟,宽度接近可以承载五吨货物的卡车车轮的宽度,据警方调查,很有可能是被车碾死的,但是监控里并没有找到事故的录像。”
      “我也看过,早间新闻也报过这个案子,那个凶手好变态啊!死者的图片可吓人了,尸体就躺在血魄里了,身上那么多致命伤。我觉得可能是犯人在死者死后故作的掩饰证据的伤害。”斜对床的史晴川摆出一副很明白其所以然的样子。
      “有人说,根据愈合程度判断,那些伤口受伤的时间差有的甚至超过两天。最变态的是警方在犯罪现场看到很多吸过的烟头,但没有从中提取到任何□□!你们说那个杀人犯会不会是鬼啊?”吴山崎半开玩笑地说。
      大家岔开话题,聊起其他事来...

      林夕刚刚忽略掉的头,又开始“嗡嗡”作响,得吃点儿东西补补了,不然明天的军训可能挺不住!林夕确定没有人注意她后,穿好衣服,揣了些钱,向外面走去。
      寝室与军区内的小卖铺隔着训练场地,学校不允许学生们擅自到外面去,更不允许学生到小卖铺去买东西,己经发现记过处分。
      可这又怎样?
      如果不去买东西充饥,明天的军训很可能挺不住。
      林夕沿着最近的路,跨过训练场地,大摇大摆地朝小卖铺走去。

      对未成年人的义务教育不知何时开始变质,缓缓迈向一个未知的底线。不知不觉,似乎教育已经成为一种淘汰训练,学生像机器一样,被按了开关,不由自主地做着教育人员为其设定的各种任务,而完成不了的就会被无情地抛弃。自称为教育人员的成年人残忍地将他们的思维与□□切除,只留下可以按着他们的意愿进行改造的骨架。这已不仅仅是□□上的摧残,而是精神与□□的摧残。而优秀的学生只能说是安装得结实又耐用的机器,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因为,他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梦想。

      被暗淡的光照出轮廓的深灰色地面上覆着树影,显得更加灰暗的颜色,送新生到这里来军训时用的十几辆校车沿着杨树阴拉成一条长长的直线一直通到小卖铺,伊澈让自己的身影隐没在树影与校车之间,绕过训练场,顺着杨树的阴霾往小卖铺走去。男生正处于发育阶段,每天的运动量太大,如果晚上不补一顿夜宵半夜就会饿醒。军训第一天晚上,寝室里的人都被饿醒了。为了避免此事再次发生,它们商讨出了一个计策,计策并不高明,无非是每个人拿出相等的钱,每天,按床号的次序派一个人沿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小路去小卖铺买些吃的来。
      而今天轮到了他。虽说不情愿,但自己肚子也饿,还得去买。
      每天规定吃的饭菜难吃得要命,家里养的兔子吃的都比这要好得多。再加上看到别人吃饭时那恶心的样子,更不想去吃。
      伊澈绕着远道,走着树木密集的弯路,绕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映出小卖铺这几个字,里面站着一个悠闲地哼着歌儿的中年女售货员,看这架势,应该现在还没有人在买东西。他长舒一口气,平稳了心跳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拿起一个最大号的购物筐,动作尽量快地向框里扔着汉堡,香肠,巧克力派,生怕晚一秒钟就跟走进来买烟的男老师创架。筐里扔了大量的主食后,他又径直往卖小榨菜和辣条的地方走去。
      耳旁清晰地传来往购物筐里放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装东西时很自然,好像没有顾虑会不会被发现。那声音越来越逼近,应该是从卖榨菜的地方传出来的!他心里紧紧一缩,紧接着狂跳起来,难道是老师?
      他这么想着,放轻动作,身体附在货物架上,视线透过货物架的缝隙探了过去。
      隔着货物架,他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校服,一个女生,正往筐里砸面包和香肠,蓬松的短发像蘑菇一样扣在头上,他记得她的脸,是跟自己一个班的同学,但叫不出名字来。
      他深呼了口气,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向筐里扔东西。随后,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像被那女生传染了一样,扔的力量越来越大,时而不时的,一种很爽快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他加大力度,把所有的不满与紧张都转移到手中的食物上,更加狠地往筐里摔着要买的东西,发出“怦怦”的声音,应和着心跳,产生莫名的喜悦来。
      直到所有要买的东西都买完了,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系心脏中的废物被抽空的快感从胸腔散播开来,身体顿时轻松许多。
      不远处,那个班里的女生正埋着头找钱,他排到那女生的身后,把筐放到收银台上,“咣”的一声。女生缓缓抬起头,并没有畏惧他的样子,她不慌不忙地望向那个发出响声的重重的筐,又快速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他慌忙别过头,余光里,女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上翘,发出一丝轻微的笑声,然后视线离开了他。
      伊澈握了握拳,再次望向女生,女生付了钱后,大步跨出屋子。这时,伊澈心中生出了几缕奇妙而微弱的想法:要不要去追?

      伊澈出了小卖铺,脑海继而浮闪着刚刚走出这里的女生的脸,想着想着,脚步变得急促,只是一丝莫名的冲动却衍生成了身体如此夸张的行动。他拎着一大兜子东西在操场上高视阔步,莫名地壮足了胆子。

      夜晚将所有的景物都变成模糊不清的轮廓,被阳光调走了□□,只剩下魂灵的躯壳,树影一个叠着一个,营造出立体的错觉,仿佛是那个女生的身影,可走上前去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个树影。
      伊澈有些失落。

      林夕的寝室在一楼,走到寝室楼里,一拐弯就会到,所以买东西其实很方便,也不是很惹人耳目,她报着侥幸成功的满足感推开寝室门。寝室已经熄灯了。屋子里传出阵阵刺耳的呼噜声,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分,她悄声走进去,把门锁好,回到自己的床位,又悄悄地把食物分装到每个衣兜里。
      她想起刚刚在小卖铺遇到的男生,一种奇妙而复杂的感觉涌上来。
      月光从窗子映到床上,温馨而静谧的气氛染满了整个屋子,尽管有那么几缕无法抹去的噪音,但不论怎么说,身体已经非常疲惫,渴望休息。在月光安逸的氛围下,困意油然而生,她轻轻合上眼,不久,思想便脱离了这个地方,完全沉睡过去,噩梦再次涌现。
      眼前出现了另一幅景象,她手中拿着录取通知书漫步到新学校的校园里,大概还没有到新生报道的时间,操场上阒然无声,一个人也没有。快要倾斜得与地面平行的长长的光线瘫软在塑胶地面上,显得很萧条。原本在报到那天看到的白色楼房,此时却污浊不堪。墙缝里渗出无数立体的人影交缠重叠着,被其他影子挤扁的影子渐渐渗出鲜红色的黏浆,黏浆越渗越多,不断翻滚着气泡,犹如被火灼烧后沸腾起来。很快,视线便被鲜红色布满,她想速即逃脱,但睁不开眼睛,那景象在硬拉着她看完整个过程,紧吸着她的视线不放。渐渐地,翻滚的泡沫聚集起来,中间遽然凹陷下去,从气泡中心串出一双手的影子,合并成了一个长方形后,消失在红色的液体中。
      喧扰声稀稀疏疏地进入耳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到校园。眼前又映出学校的原景,但可以清楚地看到隐藏在缝隙中立体的游动的影子。此时,梦境撤掉了对她双眼的束缚,她试探着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周围的场景切换为平常的状态。
      梦境就像过去的录像,比亲眼目睹的都要清晰令人毛骨悚然,。林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拧开床边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水。
      预备铃突然间响起,把林夕吓了一大跳。
      周围的人懒洋洋地伸展手臂,抻着懒腰,眉头绷得老紧,厌恶地做起来...

      清早是最能体会到秋天将至的时候,只有这时才能直视太阳:很大的红色球体,却一点也不刺眼,温热远去,远离了世间的感觉。
      走出楼道,凉气蔓延全身,让人直打哆嗦。
      耳旁传过教官沙哑的喊拍声,学生跟着这不专业的节拍像木偶一样摆着臂,踢着腿。
      伊澈时而不时地回头张望,寻觅着昨晚的那个女生,昨晚奇妙的感觉在心中总也挥之不去,他开始在意起那个女生来。
      女生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的部位,半眯着眼睛,额头上渗着细小的汗珠,湿漉漉的,大概是还没睡醒,叶子过滤后不均匀的阳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憔悴不堪。她低垂着眼帘,仿佛在认真思考,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思考未免有些牵强,不过换在她身上,便觉得很适合。跟临近的同学比起来,她的脸明显阴暗一些,好似有一片为了刻意隐藏什么而只出现在她那里的阴影。尽管她在人群中,但好像架空在另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就像掉入水中的油质。
      伊澈将下巴微微抬高,让自己能看到她更多。
      “第一排靠排头那男生往后瞅什么呢?看上谁了?”教官皱着眉头吼道。
      伊澈回过神时,已经成为视线焦点,他慌忙站直身子。被人盯着看让伊澈浑身都不自在,他埋下头,身体快要燃烧起来。可偏偏这个时候,教官像是在挖苦人般喊道:“把头抬起来,双手放到裤线上站直了!”
      他也只得抬起头。

      秋日的阳光让人产生一缕温暖而安全的感觉,正午时分仿佛时间依旧停留在酷热的夏季,没有流逝的痕迹。闭着眼吮吸着阳光照射的空气,每一口都蕴含着光分子炙热的能量。
      食堂里筷子和勺子碰着碗底噼里啪啦作响,声音很清脆,像摇滚乐在抒情高潮时奏出的节拍,如果在精神不是很疲乏的时候,听起来并不烦。林夕撇着桌上的饭碗,厌烦地拿起筷子。不远处,好似有人在盯着她,林夕凭直觉朝着靠窗的方向望了过去。此刻,正巧,昨天遇见的那个男生的目光也望了过来,与她四目相接。男生吃了一惊,但并没有移走视线,她便索性与他对视。男生的眼睛与众不同,虹膜的颜色偏浅,类似银灰色,瞳孔尤为黑,像个凹陷下去的漩涡,盯着他的眼睛看,有一种自己要被他吸过去的感觉。林夕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倾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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