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郎》九行聿

1、第 1 章 思绪不自觉

　　思绪不自觉又回到了当日被征召的场景。
　　蔚蓝的天幕下人潮涌动，一个接着一个如同长龙般绵延数里。队伍里尽是一副副愁苦的面容，他们家中或有新婚的妻子、有年幼的孩子，还是老迈的父母，那一个个他们思念的人在等着他们，但是他们无可奈何，只能向前走。
　　他们或自愿，或所迫，现在都只有一个选择——为国出征。
　　陆铨又一次回头，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孔已经远去，那个知书达理、温婉如玉的女子终是和他天各一方。他的心里是不舍的，但是他不后悔，只盼能早日功勋满身，荣归故里。
　　怀着满腔的抱负，陆铨随军远去。
　　临行之前陆铨握着唐忻的手，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细细数来，已经六年了。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唐忻是唯一支撑着他的动力。
　　这些年尽管信息难传，但他始终竭力保持着与唐忻的书信，维持着彼此最后一点联系。现在手上拿着的正是最近那封，但是从拿到手几个月时间内它仍然静静躺在他的怀里。越发纷繁的战事让陆铨身心俱疲，连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信的时间都没有。
　　趁着两军交战休息的间隙，陆铨终于取出了这封信。
　　我们相识于春，相离于春。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历经三载。尽管我父亲从不曾同意我们，但我们却未曾放弃。三年来我们过得很艰辛，我明白你离开我的目的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我不愿你这么做，但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你有你的尊严，我理解。
　　现在我很好，记忆一直陪伴着我。这些日子，我尤其时常想起我们一起的日子，一起迎着春风放纸鸢，在淡淡春日里携手游园，在幽幽茶香中读书，在温暖的阳光下我抚琴，你作画……
　　那一件一件事情都深藏于我心，不敢忘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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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敌人集结大队人马又杀回来了，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眼前的李坚早已体无完肤，之前的战斗让他们这支队伍死伤无数。
　　陆铨一把将还未来得及看完的书信塞到胸前的盔甲下，双手拽着李坚的领子大声喊道：“我们怎么可能会被包围？敌人是怎么通过我方城墙的？”
　　“后方的城，破了。”李坚满脸的悲愤。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陆铨不由得一愣，原本抓着李坚的手不由地放开了。多年的拼杀已经让他养成了优秀的心理素质，仅仅停顿片刻陆铨便重新回过神来。他手下还有近百名士兵等待他的命令，他必须为自己的兵负责。
　　软弱的情绪一瞬间就够了。
　　陆铨立即回到自己的队伍，看着眼前遍体鳞伤的弟兄们，陆铨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六年间，面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初和他一同入伍的此时只剩下了李坚一人。尽管这些人中有的甚至是在两个月之前才加入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钢铁般的意志。
　　望着眼前的男人，士兵们肃然起敬。这个男人是他们的头，是他们的支柱，是他们的信仰，他如山峰般伟岸，似川河般流长。只要他不倒，他们就不会倒下。虽然忍受着身心的双重煎熬，但是在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们依然以最规整的姿态保持着最佳的作战形态。
　　“弟兄们，城已经破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陆铨看到他们脸上的悲悼、痛苦、愤怒……
　　“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国家，更为了家中还在等待我们归来的亲人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跟着我冲出去……”
　　“杀！”陆铨扬起了手中的刀。
　　“杀！”所有人都紧跟着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声音响彻天地。
　　陆铨首当其冲，带领大家向北面突围。深陷险境，他依旧冷静，他选择的方向正是敌人防御的最薄弱之处。
　　拼杀，推进。拼杀，推进。
　　队伍中站着人越来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从六十到三十人，再到十人，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了。
　　最后仅仅剩下七人。
　　“李坚……”眼看着这个跟了他六年的男人被乱刀砍死，陆铨心里无比悲痛，咆哮着向他冲去。
　　走一步，死一人。
　　血水早已浸满了他的衣裳，现在的他就是个从地狱走出来的修罗。
　　眼看着他离李坚越来越近，突然从远处传来阵阵叫喊声，陆铨在斩杀了身边的最后一人后回头望去，又见近百人向他冲来。陆铨明白这次是真的完了，再环顾一下四周，只剩下六人还活着。
　　但是却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看着即使要死了还拼命抱着敌人同归于尽的李坚，陆铨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蹲下身颤颤悠悠地合上了李坚的双眼，他颤抖地站起身来，这次是怒的。
　　陆铨全身煞气逼人。
　　“啊……”他朝天怒吼，向着那六人冲去。在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陆铨最终被赶来的人包围了。此时的陆铨已经杀红了眼，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能够多带走几个。面对数百人的包围，他不惊不惧，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剑迎了上去。
　　陆铨身中七箭而亡，最后一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他再也坚持不住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瞬间他笑了。看着湛蓝的天空，他又想起了被征召的日子，那天的天空也是这么蓝，万里无云。
　　没有我，你也要过得很好啊！
　　千里之外的一座小楼上，一个貌美女子迎风而立，遥望北方。
　　看着日渐憔悴的女儿，唐母于心不忍。
　　“忻儿，陈家公子又来提亲了。”
　　唐忻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地回说：“娘，回了吧！”
　　“可是，你爹……”
　　唐忻接下来一句话直接堵住了唐母的嘴。
　　“他强迫不了我，除非我死了。”
　　“唉……”唐母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唐忻仍旧痴痴望着北方。漫漫黑夜孤影独立，甚是怜人。
　　你有你的尊严，我亦有我的执念。
　　不远处歌舞坊靡靡之音传遍大街小巷：奴因己生，而为君死。岂料天意弄人，恐将心错付无情郎。然君以窃吾心，此生怕是君家人，仅望君犹记当时誓言，终日带奴归。怨不了天啊，尤不得人，奴心甚小，今生难置有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