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衡》辛百归

1、龙困浅滩

　　不是真的不想争，而是知道自己争不过，不敢争而已。
　　金黄幔帐掀起一角露出老人疲惫的容颜，但一双虎目却依然犀利有神，那里面的火焰从未黯淡过，或者说，只要对着他，这个人永远有用不完的警惕。
　　“你当真对这个位子毫无念想？”垂暮的老人声音迟缓，却夹着久居上位的威势扑面而来。
　　毫无念想？龙浅滩低着头讽刺一笑，声线却是平稳无波：“臣，不敢……”
　　不敢……老人细细玩味着这两个字，他向来是不喜这个儿子，如今他看中的儿子个个被权势迷了眼，倒是这个心思最重的反而从这个泥潭中脱了身，不得不对他高看一眼。
　　“你有什么不敢的，七岁就敢在朕面前玩手段，如今居然说不敢？”
　　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蓦然攥起，龙浅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怨毒的神色。
　　记忆中最深的伤疤被人毫不在意的撕开，七岁的他身为庶子在宫中苦苦求生，好不容易得见天颜，君父竟斥他生性奸柔，不配为天家子孙。
　　只此一句，将他打入地狱，种种忍辱负重换来的机会换来的确是更加艰难的处境，做的种种努力全盘付之流水。一个被君父厌弃的皇子，连被拉拢的价值都没有……
　　他用力咬着牙，直至感觉到口腔里的腥味，才冷静了一点：“皇上说笑了，臣那时年幼无知，冒犯了天颜，还望陛下见谅……”年幼无知，才会对这个男人有所期待……
　　老人却忽然笑了起来，他不是看不懂他眼中的恨，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身在上位，总是不缺有人仇恨，而只有真正在其位，才有资格去做什么，不然，恨永远是恨，却没有资格去付诸行动。
　　“的确是年幼无知啊……”老人意味深长地笑着，面目之间不见刚才重病的颓然，朗声长笑。
　　龙浅滩却有些恍惚起来，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幼时无意间看到的君父，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皇子，更不知道那个策马扬鞭的男子是自己的父亲。
　　一个背影，成了他执着向上爬的动力，直到七岁的重击，方将心中的濡慕之情全数化作了恨意。
　　老人此时的神色，却唤起了他的记忆。
　　但思及君父对他的厌恶，却又按下心神……
　　“如果朕说想立你为太子呢？”老人仿佛不经意般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有多少真意。
　　龙浅滩却已无力应付老人的种种试探，在他放弃了自己的痴想后，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劳心费神过了：“臣会做什么，皇上不知道吗？”
　　的确知道……老人阖目微笑，倚在榻上……
　　后来的事情如同做梦一样，直至……赵总管尖利的嗓音刺破苍穹地响起：“皇上，殡天……”
　　君父，殡天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着指甲刺入肉中的痕迹，而君父却不在了？
　　早在君父重病时他就设想过现在的情景，他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甚至欣喜若狂，而现在，他只有满满的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此刻，他才恍然发现，无论作为支撑他向上的信念还是仇恨的对象，他几乎都是为了君父而活，而现在，他几乎生无可恋。
　　“……六皇子龙浅滩品行出众，行事有度，制衡全局，堪为众人表率，着龙浅滩继位。然今国力式微，着众王辅之，尔等当竭力辅佐，兄弟齐力，振兴腾龙，方不负朕期望……”
　　九阶之下，龙浅滩却觉得通体发寒，制衡全局，不愧是君父，竟布下如此一个好局。
　　大权分落的君王，各掌一方的诸王，如此危险而微妙的平衡，君父就这么自信他会接下么……
　　眯眼盯着赵总管谄媚的笑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将手甩到他脸上的冲动，如果这么做，君父会不会很失望呢？
　　如果他不接下这个烂摊子，让腾龙分崩离析，彻底崩溃，君父会不会很痛苦呢？
　　如果到了黄泉之下，能够看到君父灰败的脸色，似乎也不错……
　　腰部忽然被抵住，隔着厚重的皇子服，依然可以勾勒出刀刃锋利的那一面。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最好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是哪方的人呢，龙浅滩微笑和煦，心中却思量着怎么将身后的千刀万剐，已经很久没有敢对他这么做了。
　　朗笑一声，龙浅滩向前一步接下圣旨：“儿臣，接旨。”
　　捧着圣旨一步一步走上长阶，旋身。
　　阶下众人皆拜倒：“吾皇万岁。”
　　万人之上。
　　大概它真的有让人为之疯狂的魔力，龙浅滩注视着苍茫夜色中的众人，神色复杂。或者是潜伏在皇家人血脉中的野望，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不论他是否抗拒，一旦得到适合的环境，便疯狂的滋长。
　　制衡，么……
　　“众卿，平身。”那就让他看看，算无遗策的君父究竟能将他算计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