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1 ...

  •   一到雨季,这座城市就总在下雨。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总也不肯停。
      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外出,即便是从出生到死亡一直留居在这里的人们。与其迎风冒雨,不如安安稳稳地窝在家中温暖壁炉前的大椅里——这是绝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信条。反正对于这群有稳定收入的人来说,让流浪的小孩代为跑腿也花不了他们几个钱。
      所以,如果说这座城里除了需要水流声来保护感官的哨兵外,还有谁会比较喜欢雨季的话,恐怕就只有这些孤苦无依的流浪儿了吧。然而比起五感敏锐、身强体健的哨兵们,流浪的孩子多半身体孱弱,他们通常都活不到成年。
      寒风冷雨中不时跑过一两个吭哧吭哧的小不点,脚上趿拉着明显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不合脚的烂鞋子,脚趾头都从破洞口挤了出来,冻得跟萝卜似的。邋遢的小孩手中提着一串臭气熏天的咸鱼,显然正从菜市场里出来,要将“货物”送往短期雇主的厨房。他似乎很着急,跑在街道上的时候慌慌张张,完全没留意到自己一脚踩进深深的积水中,将正巧走在旁边的少年溅了满身的泥浆。
      小孩跑过去了,少年只是条件反射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又兀自赤脚往前走去,对刚才的一切仿佛浑不在意。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旧麻布斗篷长及小腿,将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连着的帽子由于过于宽大,罩得少年的面部只露出鼻梁以下的小半张白嫩的脸,使人看不清楚他的全貌。
      少年在集市的入口前张望了几下,放在斗篷底下的手将硬币攥得更紧了。他只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便坚定地跨进市场的大门里,挤进闹哄哄的人流。不管晴天雨天,食品集市里永远都充斥着小贩的吆喝和顾客的讨价还价,以及失窃的惊呼、恶毒的咒骂。
      蠕动的人群仍和往常一样庞杂而蠢笨,犹如一条条蛆虫在腐尸上爬进爬出。少年艰难地自蛆虫的缝隙间挤出来,钻进一家低矮简陋的面包屋。
      “来一个硬面包圈,最小的那种。”少年低声说着,将手心里仅有的两枚脏兮兮的硬币摊在更加脏兮兮的柜台上。
      柜台后又肥又壮的老板娘懒洋洋地从板凳上站起来,瞥了少年一眼,将硬币收进口袋里,这才转过身从木架子上取出一块比展开的手掌还小的、烤得硬邦邦的面包圈,随意地扔在满是发霉的面粉屑的柜台上。
      少年压低头道了声谢,捡起他的面包圈,仍旧塞进宽敞的斗篷底下。他紧了紧斗篷,走出了昏暗不明的面包屋。
      外面的街道还在下雨,而且看起来这雨点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少年再次通过拥挤的人群,小心提防着今天唯一的一餐被哪个小毛贼偷走,终于从这个乱糟糟的地方挣脱出来。

      尽管雨势已然渐大,少年还是决定在回“家”之前,先去这附近的那个“窟”巡视一圈。
      所谓“狡兔三窟”,居无定所的流浪少年自很久以前便开始在这座庞大的灰色城市里四处垒建他的隐蔽之“窟”,而之所以这样做,一开始纯粹是出于少年人寻求新奇刺激以及“要藏起秘密”的天性。
      他在暗灰色的残垣断壁间跳上跳下,轻盈地穿行。即便赤着脚,乱石瓦砾也完全阻挡不了他勇敢无畏的探索脚步。
      这块区域是先前损毁严重的老房子被废弃后的“抛尸场”,很久以前还偶尔会有流浪者在这里徘徊,翻找可用的东西,不过自从“塔”发布了所谓的“整顿城市清洁,垃圾集中处理禁止随意抛弃”的禁令,并把这里封锁起来之后,就极少有流浪者愿意来这里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这里实在已经“无金可淘”了。
      而对于少年来说,没有人来搅扰显然再好不过,那意味着这里完完全全成为了他的“私人领地”。没错,现在他是这片土地的王,正威风凛凛地视察并统治他的王国。
      他跳下断墙,稳稳落在平地上。今天一直在下小雨,不透水的水泥地面早就积了一滩滩水洼,水洼底层沉淀着黑色的淤泥。少年踮起脚尖,小心地绕过那些水深可能已经没过脚背的水洼,敏捷地穿梭在视野较为开阔的一片“垃圾区”。
      少年边走边看,确认一切和几周前是否有什么两样。他走着走着,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步调越放越轻。
      大事不妙。他有些紧张地停住,弯下腰,从宽大但单薄的斗篷底下伸出右手,抬起一根食指,从被石块遮住的潮得发霉的木柱上沾起一点殷红的粘稠液体。他将染红的指端举至鼻尖,凑近去嗅了嗅,又用几根手指捏了捏。
      ——是血,而且还很新鲜。
      有人受伤了?还是已经死了?少年警惕地左顾右盼,寻找着指向答案的线索。
      他往前拐了个弯,被脚边的东西吓了一大跳。那“东西”是一个男人,仰天躺倒在狭窄的空地上,全身的黑色装束由于被雨水浸湿而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翻领风衣的心脏位置破了个一寸来长的洞口,血液自其间流出,将前胸的一片染成红色。
      见男人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少年这才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他半蹲下来,伸手探向男人的鼻子——没有呼吸;再将手掌贴合在胸部的伤口附近——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幸好是个死人。”少年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方才的忐忑不安消失殆尽。
      他掀起尸体身上的风衣的一角,不出所料在衣角的内侧发现了一个蓝色的几何图案。少年点点头,“还是个‘塔’的现役哨兵。”这种黑色的大风衣是“塔”里的哨兵和向导的制服,而那个类似于漩涡状的几何图案代表“塔”的某个部门,蓝色表示哨兵,红色代指向导。
      他的视线往上移动,停在死去不久的哨兵的面部。这个哨兵看起来该有二十好几了,长长的黑发被雨水浇湿,斜刘海服帖地黏在脸上,盖住了左边的眼睛;而唯一露出的那只长有眼袋的右眼,即便紧紧闭合着也给人一种睥睨一切的威压。雨猛然间变大了,透明的雨滴敲打在尸体身上,也敲打在少年身上,噼里啪啦的还挺疼。少年默默地蹲着,盯着大雨中哨兵那张沉静却并不显得安详的脸,一个词自他心底缓缓冒出。
      没错,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是……
      他兴奋得全身战栗起来。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那最后的一具尸体!
      少年努力压抑心中的喜悦之情,哆哆嗦嗦地,开始手忙脚乱地搬动起哨兵的尸体。

      死人的身体原本就沉甸甸的,加上衣服吸满了雨水,拖起来就更加费劲了;何况这里还到处是废弃的垃圾,下水道一堵,沉积的雨水愈来愈多,都深得可以养鱼了。少年从后面把两手伸入尸体的腋下,抓紧哨兵的胳膊,咬紧牙关使劲往后拖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把尸体拖回了“窟”中。
      少年松开手,直接累得瘫坐在有些潮湿的水泥地板上。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哨兵的头从腿上推开,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快虚脱。就这般休息了许久,少年才渐渐缓过来,他觉得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便把湿透的破斗篷连同里层紧贴皮肤的单薄衬衫脱下,挂在“窟”内一根突出的木梁上。
      “啧,面包圈都泡软了。”少年呆坐在冰凉的地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将面包圈叼在嘴里,两只黑眼睛又不知不觉地瞟向旁边四仰八叉的尸体。
      这个“窟”不过是个废墟间的地势较高的小棚子,无门无窗,搭建得很简陋,不过也隐蔽得极巧妙;除了同少年一样热爱探险的小鬼头外,恐怕别人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这个所在的。
      外面已然是倾盆大雨,濛濛雨幕中什么也看不清,隆隆雨声中什么也听不到。少年万分庆幸自己发现及时,如果等到这场大雨之后,哨兵的尸体恐怕都要泡胀发烂了,那可是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像这么完美契合他心目中那个形象的尸体,错过这一具,再找下一具不知得要花上多少年呐。
      他从面包圈上咬下一小口,嘎吱嘎吱地嚼起来,眼睛仍旧盯着哨兵。他嚼着嚼着,不知不觉停下来。算了,还是先清洗一下“他”吧,少年如此想到。
      人一旦有了迫不及待想去做的事情,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时,饥饿感也就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于是少年站起身,将缺了一个口的面包圈也挂在木梁上,摩拳擦掌,准备将哨兵的衣物扒个精光。这回他依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尸体身上的外套靴子和里层的贴身衣裤一件件脱下来,集中堆放在一边。尸体遍身都是血渍和泥污,得拿湿布擦拭干净。
      清洁的工序终于有条不紊地完成以后,少年总算松了口气。他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热汗,叉开双腿坐在高高的简易木凳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赤裸的尸身。
      “让我想想,该怎么画比较好呢?”他用手摸着下巴,眯缝起双眼,极其认真地思索起来。
      “啊,有了!”那个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萦绕心头的宏伟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少年的脑海之中。少年伸长手臂,取过藏在孔洞深处、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颜料盘和画笔。
      他举起一只画笔,将笔尖对准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哨兵的那张沧桑却高傲的脸。
      “那么现在,”他明亮的黑眼珠中闪现极度兴奋的火光,“‘傲慢’——‘傲慢之路西法’,我要开始画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