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星星》孝长

1、陌生人 来到X

　　来到X省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对我来说可真比我走过的十八年还要长，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狱般难熬，没钱、没工作，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感觉自己的存在就如一片落叶一样渺小，害怕随时被那无情的秋风席卷而去。在家里自己是个宝，如今只身在外，自己连棵草都不如。想过回家“避难”，但那颗好马不吃回头草的自尊心告诉自己，就是流落街头也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的窘状，当初是自己争的脸红脖子粗的非要外出闯荡，和父母几乎是到了闹翻的地步，如今这样落魄的回家，这不是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们不知道，我有一个在网上认识了三年的网友——何晨。何晨比我大五岁，我们在网上认识了足足三年，我一直认为我们是那种可以交心的好朋友，三年的时间足以让我们信赖彼此，但现在才明白，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虽然当初是以好朋友的身份在网上交往，但我心里却明白，至少我对他是一种超越友谊的感情，而且当初的我坚信他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只不过我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所以高中毕业后，他让我去X省找他，我便不顾一切的来了这里，这个“交往”了三年的他，才是我执意要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带着父母给的5000块和自己的私房钱2000块，我怀着美好的憧憬来到了这里。最初的一切真的很美好，何晨帮我在阜口居民区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环境很脏乱，居住的人口也过于拥挤，但房子里面收拾的还是挺干净的，基本的设施也算齐全。入住的时候，他已经把第一个月的房租付过了，虽然我们是上下楼层的关系，但他对我可以说是十二分的尊重，我越来越确信这是一个好男人，也越来越对这个姓何的男人着迷。刚开始的两个星期，我们几乎转遍了周围所有好玩的地方，当然，彼此之间的防备也早已消失，所以当他说要做生意而资金不够时，我毫不犹豫的把5000块全部给了他，用于发展他的生意，生意是做了，但却赔的一塌糊涂，随着他的生意一起消失的还有他本人。是的，没有给我留一句话，人就这样不见了，楼上的房子也退了，电话永远处于关机状态。当然，我的大部分财产——5000块也就打水漂了。我顿时有种掉进万丈深渊的感觉，但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自己肚子里面咽，是自己的一意孤行害了自己，不能怨别人。对于家里，更没有颜面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想着才出来一个多月，总不能灰溜溜的就回归老巢，不行，太没面子了，我要在这里顽强的生存下来，总得给自己个台阶下。
　　“何晨，你个王八蛋，别让我再碰到你，否则看老娘放不放过你！”，今天去面试一个饮料推销员，回答了问题，然后就让我在外面等通知，等了三四个小时后告诉我：姑娘，你不适合。好吧，不适合就算了，反正这两个星期我就一直处于被拒绝状态，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挫败感了。可这些日子只出不进，荷包里面的钱越来越紧张。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何晨这个披着人皮的狐狸，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每次求职失败都要狠狠地咒骂何晨一通，不知道他会不会打喷嚏到窒息。为了节省车费，我直直地走了五个小时的路走回住处，当然，这五个小时是边走边休息，反正时间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一个挥霍不尽的东西。尽管这样，还是累得要命，肚子早就饿的没感觉了。走到社区门口已经十一点多了，看到便利店的阿姨还没关门就去买了两包方便面，然后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往门口走。门前那道50米的路黑乎乎的，从我住到这里的一个多月，就没有见路灯亮过一次。打开手机的照明灯，那奄奄一息的光和我那有气无力的步伐配合的简直是天衣无缝。到了门口开始摸包里面的钥匙，手机的光好像划过一个什么东西，心猛地一惊，似乎是个人。抑制住心头的恐惧，把手机的光投向门的左边。
　　“妈呀！”果然是个人，我惊叫了一声，快速往后退了几步。而那个人似乎并没有动，借着似有似无的光隐隐约约看到他似乎也在盯着我看，我强装镇定的咳嗽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你，你是谁啊，呆在我门口干什么？”尽管很努力的平静自己的声音，但还是结结巴巴，声音发颤，“我，我告诉你，我身上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两包方便面和二十块钱零钱，你要的话我全部给你，你，你就赶紧走吧，要不然我可报警了！”说完之后那人仍然没有丝毫的反应，“不会是个哑巴吧？”心里疑惑起来，我试探性的往前走了几步，近了些，又近了些，只看到那人紧紧地往墙角里面缩，把自己的体积尽量的往小里面挤，似乎对我的走近也心存戒备。
　　“原来是个小屁孩！”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安全着陆。“喂，你是谁家的孩子，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这个小男孩像只受伤的刺猬般蹲在角落里面，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惊恐地看着我。“难道是我刚才的架势把他吓到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嘛！”想到这里，我便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说道：“你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我帮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他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惊恐却少了很多。估计是个负气离家的孩子，此时的父母不知道怎么着急呢！家离这里应该也不远，也许待会就会找到这里。此时疲惫和饥饿再次袭来，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也不想和他再耗，便摸摸他的头，安慰道：“还是赶紧回家吧，这么可爱的小孩丢了，你爸妈要急死呢！”我对他微微一笑便起身去开门。进到屋子里面，在关门的一刹那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他双眼溢满了泪水也正在看着我，泪汪汪的眼似乎在诉说，是希望，是绝望，还是期盼，我无法判断，只是看得心要碎了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轻轻地把门合上，“算了算了，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情想别人的事情！”打火、添水，开始煮方便面，真是饿到极致了，满满一大碗面恨不得一下子全倒进胃里面去。刚吃一口，突然想到，那个小孩儿不知道吃饭了没有，万一今晚他真的没有回家，那岂不是要一个人在外过夜，如果出点什么事，那我不就成了间接的帮凶了？毕竟是在我家门口，肯定逃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立马起身去开门，幸好，人还在。
　　“来来来，先跟姐姐到屋子里面！”出乎意料，他很信任我似的抓住了我伸过去的手。进到屋子里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脸上脏兮兮的，好像是在外面疯了一天似的，上面穿了一件沾满灰尘的白色短袖，只不过更像是灰色，下面穿一件蓝色七分裤，左裤腿上像是被什么利器给划破了一个5厘米的长口，白色的运动鞋也脏的不成样子，即使这个样子，也掩盖不住那可爱俊俏的模样。看他直直地盯着桌子上的面，我把面往他身边一推，“来，先吃东西再说！”他很羞涩的看了我一眼，轻轻的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不一会便把面吃的干干净净，不禁想，这孩子是多久没吃饭了，饿成这个样子。吃完后，他很小心地把筷子放下。“吃饱了吗？”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好吧，你是吃饱了，可姐姐我还饿着呢！“给，把嘴巴擦了！”随手把身边的纸巾递给他。
　　“谢谢姐姐！”我一愣，接着便笑道：“你小子，原来不是个哑巴啊！”他也对我笑了笑，眼神里的戒备与惊惧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任！“那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张……”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张诚会。”原来是本家，我也姓张的，更巧的是，我的名字里面也有个惠字，我叫张美惠，他叫张诚会，还真的挺像亲兄妹的名字呢！看来和他还挺有缘分的，不禁莞尔一笑。
　　“诚会，姐姐问你，你爸爸妈妈呢，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他的眼神暗了下来，慢慢的低下头，小声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从坏人那里逃出来的。”
　　“今年几岁了？”
　　“十二岁！”切，姐姐我不是没有这么大过，当时也因为和父母闹脾气而离家出走过，当初我还对收留我的好心叔叔谎称我是个孤儿呢！只不过这孩子的叛逆期来的早了点吧，不是应该在十三四吗？“好吧，那你告诉姐姐你爸爸妈妈的名字或电话号码，姐姐明天送你回家，就冲你今天的表现，你爸妈明天见了你肯定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的！”他看着我，双眼再次被泪水占满，看不出那眼神里面是什么情感，又摇了摇头。哎，孩子的心结难解，这我有着切身的体会。算了，已经很晚了，他应该就住这附近，明天出去问问就知道了。
　　“好了好了，姐姐不问了，你去洗澡间把脸洗干净，那里面有热水，再洗个澡，今晚就先在姐姐家睡一晚。”我起身给他找了一件我的白色短袖，他的一身衣服无论如何都要换了。早上的剩菜还有一点，还好没有坏掉，热热便把它吃了。吃完他也刚洗好出来，恩，洗的还算干净，去掉一身污垢的他看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过来，今晚你就睡在沙发上，待会姐姐给你拿个枕头和被单，好不好？”“好！”他乖乖的来到沙发边，我拿来一个枕头和被单给他，他老老实实的躺下了。我关掉灯，进了自己的房间，这一天真是累得够呛，躺在床上便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经八点多了，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煮了两个白水蛋，一人一个，这就是早餐了。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那妈妈呢？”
　　“妈妈…妈妈死了！”我顿时一愣，心想，小小年纪，这是有多恨自己的母亲啊！可看他此时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说谎。“怎么……怎么死的？”我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此时他脸上那种似乎是难以诉说的痛苦表情又一次浮现。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不道德，小孩的心灵是最容易受伤的，也是最难以弥补的。他再一次沉默，看着他的表情，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觉得从他那里也问不出什么信息来，便让他换好自己的衣服带着他出了门。
　　问了居民区将近十户人家，都说没见过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有叫张诚会的小孩儿。最后去问房东，房东太太很确定地告诉我说，他不是这附近的人，她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十年了，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如果这孩子是这里的，她不可能不认识，更何况又是个死了母亲的人，这样的事情社区的人肯定都会知道的。“这下好了，没有人知道你是哪里的，你也说不知道自己家在哪，我该把你送往哪里？”折腾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问张诚会也是一问三不知，脾气便慢慢上来了，没好气地对着他说了几句。他不做声地看着我，我走一步，他紧紧地跟一步，仿佛生怕被我抛弃似的。最后房东太太说，把他带到警察局就容易找到父母了，丢了孩子，父母肯定会报案的。想想也是，把他送去警察局，这个包袱也就卸掉了。
　　我快步往前走，他一路小跑紧紧跟着，到了警察局我和警察交代事情的缘由，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伸手紧紧拉住我的衣角。“我们没有接到丢失孩子的报案，这小孩儿叫什么？”
　　“张诚会”
　　“年龄？”
　　“十二！”
　　“恩，我们会联系其它地方公安局共同寻找这孩子的父母，你先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找到时会通知你！你的姓名？”“张美惠！”话刚落音，这个看起来有二十八九岁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张诚会，低头继续做着记录，“确定你们不认识？”他用一种很玩味的语气问道。
　　“不认识！”
　　“不是亲兄妹？”
　　“不是，我是贤惠的惠，他是不会的会！”心里郁闷，我也带点火气地回答道。这个年轻的小警察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很戏谑性地微微一笑。真是的，这都是什么事情，我心里的火莫名地燃烧起来。“手机号码？”我夺过他手中的笔，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填了上去，住址也填了上去后，把笔“啪”的往桌子上一放，强压住怒气说：“那我先走了，他就给你们留在这里了，有消息再通知我。”说完扭头就走。
　　“姐姐，姐姐，我跟你一起回去。”他死死地拉着我的衣角跟我往外走，语气满是惊慌与害怕。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他。
　　“把你弟弟带回去吧，看把他吓成什么样子了！”很明显，张诚会的举动更让他确定我们的兄妹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弟弟带来报案找父母？”“行行行，你先把他带回去，小孩还小，适当吓唬吓唬就行了，他挺粘你的，独自把他留在这儿也不好，等找到他的父母我们会立马通知你！”说完，这个警察摇摇头又微笑道：“这年头，真是什么事儿都有。”真是火大，这句话不是应该是我说吗？本来就是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干嘛非要管这趟闲事？他走丢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自己都快要流落街头了，工作也没有着落，却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如今还被看成是存心来警察局添乱的人。我快步地走着，这个小家伙也亦步亦趋地紧跟着。越想越来气，我停下把这讨人厌的小孩儿的手从我衣角上甩掉，满肚子怒气地吼道：“张诚会，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咱俩又不认识，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姐姐，我，我没有家，我是从坏人那里逃出来的！”他声带哭腔道。听到他委屈的声音又有点心疼，也许我说话太凶了！“姐姐不喜欢说谎的人，而且姐姐也是坏人，警察叔叔才是好人，姐姐送你去警察叔叔那里好不好？”我平静了一下语调。“让我和姐姐在一起好不好，我会很听话的，不会惹姐姐生气的！”他的声音充满着企求、不安。看到他这个样子，突然想起自己被何晨骗的时候，当时觉得，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钱没了，在这里又是孤身一人，自己仿佛掉进了黑洞般绝望。可即使这样，至少我还有家可以回，万一这小孩儿的话是真的，那我再推开他的手，岂不是亲自把他推进了绝望的境地？
　　“不要哭，不要哭”，我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姐姐让你跟姐姐回家好不好？”看到自己把一个孩子逼成这样，心里多少有点不忍。反正已经报案了，迟早会有人来领的！想到这里，牵着他的手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