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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始 听说我出 ...

  •   听说我出生的芹寨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听说正是得益于这里的山水,我一出身便极为可爱动人,皮肤如雪般洁白无瑕,眼睛水灵灵得如同会说话一般,微微一笑便能勾住别人的心魂,让人不自觉地喜欢上我。所有人都对我心生怜爱、疼爱有加。因我并未有幸见过刚出生时的自己,所以也会在照完镜子以后,感叹那句“岁月是把杀猪刀”的话语。少数民族的皮肤多偏黑,我父亲就有皿黑炭的外号。亏得我母亲是汉族,且皮肤白皙,才造就了我这一身的雪白。
      听闻我一出身便异常敏感脆弱,哪怕只是家中木门开关时发出的声响,都会让我撕心裂肺地哭泣,害得众人来看望我时只能轻手轻脚。所以一天中,若不是十分必要,是不会有人去触碰那道破旧的木门的。不仅如此,我还十分惧怕黑暗。无论我睡着与否,只要灯一关,我便会大哭起来,闹得父母不得安宁,也便只好整晚地开着灯。我成长的过程中眼睛一直十分脆弱,随意进个沙子便会生成病。母亲常说我后来近视的原因,可能就是小时候总是被灯光照射着,所以眼睛才会这么脆弱。
      尽管众人都小心翼翼,家里也随时都保持着明亮,也并未减少过我的哭泣。人都说林黛玉是个泪人,那我小时候可就是海人了,仿佛要用泪水淹没整个世界一般,不停地哭泣。家乡有个风俗,孩子出生后若是爱哭,便要为其寻一位名为“老亲爹”和“老亲妈”的人。我一直将其理解为“干妈干爹”一样的存在,但似乎其中还是稍有区别的。故按照风俗,父母在房头悬了根红绳,在门口摆了碗酒,等候着上天安排的这个有缘人。
      一个漂亮的女子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于是还未婚嫁的她便成了我的老亲妈。她亲手将那条红绳系在了我的脖子上,直到我越长越大,那条红绳完全勒紧了我的脖子,还不幸与我用来辟邪的狗牙绳子纠缠在了一起,母亲才将其剪下,收藏了起来。我并不是很清楚她到底是哪里人,也只有极小时见过几面,连其长相我也几乎没有记忆。但印象中她是个十分温柔漂亮的女人。
      她应是镇上人,身上似乎没有村里人的气息,穿着也不像农村人。我才刚上小学,她就搬到县城去了,故也有多年未见。前面也说过,我这人得过且过,没什么好奇心,也不知是为何,从小就对世事有些莫名的冷漠,所以并未真正向父母询问过她的情况,年岁过了就更是不易想起来这人。但就这样,记忆中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成了我的老亲妈。她有个跟她十分相称的名字,叫年美。
      我记得到镇上小学的校长也姓年。这样想来,她可能是他的女儿,也算是书香世家的出生。看来上天果真是十分眷顾我的。
      因我年幼就是十分出众的样貌,那洁白如雪的皮肤更是让人印象深刻,故她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名字,年雪莲。想来自己还真是衬不上这个如此圣洁的名字,但也因这个乳名,父亲随后给我取名为皿莲。就这样,我得来了这个伴随一生的称呼。找了老亲妈以后,我也真的就乖巧了起来,不再像原来那么难缠。
      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在一次回家途中,在一家苗族人家出了意外。大家都说是那家人给母亲下了蛊,却也没什么证据。之后的一年里母亲几近失明,奔波治疗又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和精力,好在最后终于恢复了视力。但从此母亲对苗族人多了些许敌意和戒备,看到穿着苗族服饰的人时,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怀疑和排斥。经历了那样的事情,难免心生芥蒂,毕竟无论原因是何,她差一点就永远失明了,我倒也能理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母亲很早就一直这样说着。
      而从小多噩梦的我,也对这个地方人杰地灵的说法不怎么赞同,总觉得是太原始了而有什么恶灵缠住了自己。母亲为此在家里放了许多辟邪的东西,我的房门头上也常年挂着他们不知从哪儿求来的红布和灵符。父亲还跟养狗的人家要了死狗的牙齿,小心地钻磨好洞口,说是裂开了就没了作用。穿上红绳后,他将狗牙戴在了我的脖子上,戴上后就没取下来过。
      这些东西也没多少作用,不过是心理上舒服些罢了。不过确实是少了些担惊受怕,倒也无碍,也算是个有个性的装饰。
      因母亲还不是正式教师,故还需要参加国家的考试。尽管有一向自律严明的父亲指导,但脾气臭的母亲也不会多听,拗起来父亲也拿她没办法,所以母亲的每一次考试都以失败告终。多年后,她经常以此跟我说教,说她有多后悔,让我不要重蹈覆辙,走她的老路,后悔一生。
      父亲也因母亲当年的失误而对我严加管教,生怕我走错一步,就是一生的悔恨。他步步都紧盯着我,容不得我有一点失误。从小我就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奔跑在一片黑暗中,想趁黑休息一下时,父亲严厉的双眼便会出现在黑暗的上空,紧紧地盯着我,不断地放大,压在我的头顶。我恐惧地拖着疲惫的身体,咬着嘴唇不发出哭声,流着眼泪一路狂奔着,不停地跑着,跑着,不敢抬头看那双眼睛……
      人都说父爱如山。于别人而言,父爱是如山般深沉。而于我这个怪人而言,那座山就重重地压在我头上,压得我渐渐扭曲了自我。生活,真的要这么小心吗?真的错了一步,就会抱憾终身了吗?我总是在问自己。没想到,人生竟是这么严肃的一件事,容不得半点疏忽和随意。那样,得多累啊?
      因为要学习和考试,父母时常需要出远门,但却又不方便带上我,故年幼的我经常被寄放在外公外婆家。我对外公没有太多的印象,因外公在我三年级时就去世了。我只记得他总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但那严肃却不像父亲那般尖锐。他把我抱在怀里时,总让我感到异常的温暖,也很心安。
      听说父母刚结婚时,因为父亲家中的情况,他们的生活过得十分困难。爷爷奶奶自认已经将父亲抚养成人,只顾着索要,觉得那些都是父亲应该给的。而外公却不然,他总会用骡子驮着大米和猪肉,让舅舅们拉着木材,把吃的用的送到我家,还用木材为我们做了很多桌椅,连父母的婚床,都是外公亲手做的。我记得家里的小板凳长什么样子,因为有一个是专门为我做的,凭我的身高也能轻易坐上去。
      外公是个强悍的男人,很高大,很能干。我上小学时,他到辛化镇上买了块地皮,就在许化友谊中学下方盖了一栋房子。
      他总是坐在门口,左手搂着我,右手拿着水烟筒,让我将细细的烟丝揉成小团,放到烟筒中下方伸出的那条圆柱体上方。他会事前用火柴点燃一根平时用来祭拜烧香的香条,边把嘴凑到水烟筒的上口,边用香条点燃烟叶,然后用力地吸着水筒烟。每当这时,烟筒下方的水就会发出咕咕的声响,在内部翻滚着,那声音十分动听。抽完后,外公已有不少皱纹的脸上就会留下一个圆形的痕迹,搞笑地印在他严肃的脸上。故此,我自小就对那股让人觉得安逸的烟味有着深深的眷恋。
      而外婆,在我的记忆里则是一个温顺而贤惠的农村妇人。她从不抱怨,只是拼命地做着自己的活计,从早忙到晚,一歇下来就觉得不自在。多年后我得知,那时外婆很喜欢喂我吃家里种的甘蔗,总是咬到嘴里,嚼细了才给我……鉴于我自己也没有什么记忆,也便只是不去多想外婆那口不怎么刷的黄色牙齿了。
      他们干活时,我常被放在平时用来装杂物的大撮箕里,虽然还是很爱哭,却也经常安静地四处张望着,眼神干净明亮,透着小孩子不该有的稳重气息。我也曾看过唯一一张一岁左右的照片,倒也没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多纯净。
      出外念书和考试的母亲想我想的是伤心欲绝,以至于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学习,我作为她的孩子,反倒是误了她的人生了。不单单是这样,身心憔悴的母亲来接我时,我反倒没良心地抱着外婆的腿,躲在后面,怎么也不愿意跟他们走。当然,我最终还是哭着被抱走了。小孩子嘛,爱得快,忘得也快。随时能飙泪,也随时能停。对于这些我没什么记忆,都是后来听外婆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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