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A/L)》马玉

1、断章

　　国王死了。
　　他死了，对于她来说，这和面对他的沉睡没有太大的区别，也许他还会拥有梦——只是这个梦不会结束了，他不能再醒来。
　　这是每一个人类的相同结局。
　　所有的故事都是一样，不是预料到结尾便不会悲伤。她也不是不悲伤，她的悲伤在漫长的准备过程中被稀释了，以期年的郁郁寡欢，替代了最后一刻的以泪洗面。
　　作为一个人类，她的丈夫已足够长寿。
　　她抬起手臂，想要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和从前一样。这具躯体已经冷去了，曾经鲜活的血液已经静止成死水。
　　她又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老了下去，目力已不如以往，却仍可以看见自己手背上松弛而苍白的皮肤与冷静昭示着年老的褐斑，她的身边都是年轻的孩子了。她不害怕，可是心里还是痛了一下，为他也是为她自己。
　　她将随他而去，不会太久。
　　她为这一点而稍稍有了些奇异的快感，心脏的疼痛却进一步加深。
　　是的，他们将在一起了，只有他和她，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他死了，她也会死，这是多好的事情。
　　他的爱情，将成为他最华美的殉葬品，泯然入土，再不会被提起。以后的以后，有人会津津乐道于那些历史之外的传说，但大多数人都会忘记，或者因它们的荒谬，一笑置之。
　　而她的爱情将流传千古，她将永远被奉为光芒四射的女神，他们的故事将被传颂并且不朽。
　　这是多好的事情。
　　她的心揪起来，她觉得自己是可笑的，可是她还能做什么？手指收回身畔，紧攥住了黑色的衣料，这紧攥实质上也是无力的，她那么衰老了。
　　可是她不嫉妒他的同族一成不变的青春美貌，一点也不。
　　她想和他一起，她真那么做了。没有人能拒绝暮星公主献上了生命的好意，也没有人在能从她身边夺走他。
　　她凄凉的笑了，决定稍稍离开他一会儿。
　　她已经远比当年珍惜时间，但死亡也是类似的无限，此时的她，反而恢复了对这些点滴时间的漫不经心。
　　宫殿外白花如雪中依旧是那个身影。
　　她看见了她原本的同族，于是停步不前。她不想见这个精灵，尤其是这个时候，突然入眼的熟悉面孔使她颤栗。
　　他只在花谢的时候到来，他是无意，却每每挑中了季节的有情。
　　他必是从她的黑裙中看出了一切，可是他依然如故，仿佛亘古以来便只是默然俯瞰这些悲欢离合，被那些人类看来接近永恒的岁月磨砺出了独立世外的淡泊宁静。但他分明同她一样，被这场千年不遇的，轰轰烈烈的离乱，惊起了火花。
　　她任这火焰燃了她的身体她的一切，于是只得到灰烬，此刻的一袭黑服，正是她未燃尽的遗骸。
　　而他从来静默而理智，那火苗不足以温暖他千年的孤独，却照亮了他经历的无数朝朝暮暮生生灭灭。
　　那算什么？她看着他走近，不解的盯住那完美的面庞上一如既往的波澜不兴。
　　他同样会耗尽一切，只是缓慢到不易被发觉。那场爱情日以继夜的侵蚀了他的年华与希望，活着是一切得以继续的理由，这“一切”最多的则是绝望。他该知道，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奉上所有。
　　他用以见证这不悔的并非惊天动地的牺牲，而是更为无尽的坚守。
　　伤痛，正拥有了绝对的以后来扩大它的范围。
　　她的，却要结束了。
　　“我来告别。”
　　他说，说到他终于决定去向西方，回应大海经久的召唤，并且与他的矮人朋友同行。
　　她一字一字听完。
　　精灵没有进入宫殿，他走下台阶，渐行渐远。
　　她恨他，她不能不恨他，她要赶走那些她的丈夫原本要留入坟墓的思念，她代他出口，那些话她不想留下。
　　“你知道，他爱你。不过到此为止了。”
　　连同一生的惦念，一生的藕断丝连。
　　精灵没有停留。
　　他早就该走。
　　她忽然睁大了眼，踉跄的，以能做到的最快，奔回国王身边。
　　他不在那里，是了，她明白，那里只是陪伴了她数十年的尸体。
　　她惊恐地望着他安详的表情，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丢下她？她想抓住他的手，可是那冰冷的不真实感让她不得不畏缩。
　　他不在那里了。
　　是的，他离开了。
　　和他一起。
　　这里将埋葬的，只有他的，她的，还有他们互给的寂寞。
　　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