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温顺的褐红马步伐匆匆,
八串珠的头饰唰啦唰啦。
花褐马的步伐匆匆,
十串珠的头饰唰啦唰啦。
肥壮的褐红马步伐匆匆,
六串珠的头饰唰啦唰啦。
矫健的褐马啊它步伐匆匆,
五串珠的头饰唰啦唰啦。
————《希格希日》
他依稀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毫无征兆的大雪突然降临,打乱了候鸟回归的路途,也打乱了牧民们迁徙的旅程。草原陡然被白雪全部笼罩,天地间皑皑的寂静,像是谁颤抖着却吐露不出的回忆。
听额吉说,那一年很多牛羊都在风雪中被吹散了,迷了路,不少牧羊人出去寻找,却再也没有回来。
记忆是一切忧伤的来源。
“额吉,我感觉今天好多了。”
昏暗的帐篷里少年放下书本,朝面前的女人说。
女人正要答话,却听到远处响起隐隐的银铃声,她走出宫帐,看到白色的尽头出现一个小黑点,渐渐近了,这才看清是一个牵着马的男人,马上坐着一个少女。
男子牵马走到她身边,扶少女下马,同她行礼,女人看向少女。
“桑加,你去陪一陪他吧。”
少女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男人有些畏首畏脚,他本是一位那颜,而站在他面前却是全蒙古数一数二尊贵的女人。
“过了白节,就让桑加嫁给真金吧。”
往宫帐深处走时女人道。
“这番,就是来商量这件事的。”
男子跟在她后面,声音木讷。察必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外面是怎么说她的,把人家闺女嫁给一个病鬼,这不是往火坑里推么。
大帐篷里温暖如春,桑加走了进去。
“阿尔泰?”
虽然知道他的本名,但她依然喜欢喊他这个名字。那是远山的名字。
少年眉目清秀,面上却有着说不出的病容,看到她来便露出笑意。少女坐到他身边,她的面容被火映地红彤彤地,乌黑的头发结成辫子披在肩上,朝他努了努嘴。
“你又在看那些书吗?”
“是呀,先生叫我看的。”
说完拿给她看,然而少女只是畏怯地索了下身子。
“不,我阿卜不许我识汉字。”
少年怔怔地收回手,良久才道。
“听说父亲在大理打了胜仗,很快就能回来了。”
闻此少女的面容上有片刻的喜悦,正要说话时却见毡帘被拉开,男人走进来朝他行礼,然后看向她。
“桑加,莫打扰世子,我们该走了。”
少年的眼中陡然出现茫然的不舍,在她快要离开时仰起脸看她。
“你什么时候再来?”
“春天,要到春天罢。”
少年的面容上这才露出浅浅的笑意。毡帘拉上了,他听到银铃的声音渐渐远去,知道少女和她父亲的身影消散在了风雪中,于是回身拾起了书本。
他的舅舅蒙哥是蒙古的汗王,他是他父亲卜尔之斤忽必烈的长子,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他的父亲给了他取了汉人的名字,真金,他希望他长大后能像真正的蒙古勇士那样经受住任何的考验。而他却从小体质孱弱,当同龄孩子已经能够骑马驰骋草原时他却在与摆脱不了的疾病做抗争,他的母亲察必为此操碎了心,寻访了金帐蓝帐汗国的所有名医郎中皆无所获。他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父亲看自己的眼神,那样的记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然而活动的减少却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忽必烈让他幼时起便在名师的教导下学习汉人的知识,先是师从姚枢,后来姚枢随父亲征大理时又改为窦默接任师职,王恂为伴读。他跟随他们的指导平日读正道经书,习三纲五常,论兴衰策略,问历代治乱,而著得失。山河在他的眼中幻化成立体的画面,他想着蛮荒漠北,无尽的风沙从眼前掠过;他想象着江南烟雨,落花随细雨落满衣衫。他多么想走出蒙古,去领略那山川河流,星辰云月和诗书中描述的华丽宫宇,然而他的身体却让他连十里宫帐都走不出。
高原上的春天永远来临地悄无声息。但什么时候候鸟迁徙过故乡的天空,带来雪山上第一声冰裂的巨响,并融化了脚下的冻土,少年却能深刻记得。
他成长在那片广袤的土地,面朝着臣赫尔河,背靠着多伦勃勒答山,群峦亘古地盘踞在极目之处,高草随着烈风倒伏。无尽的草原环绕着镜面一般的湖泊,偶尔有飞鸟贴着水面掠过,声音消失在辽阔的平原上空。高耸入云的雪山脚下散落着的无数宫帐,壮丽的万家灯火,像是巨大的星象分布在天空之下。璀璨的阳光,明亮的光线穿过云朵的缝隙照耀每一寸土地。大群的牛羊,云朵一般漂浮在大地上。
然而这个春天,桑加却没有过来。
1256年的春天是个不太平的春天。他的舅舅蒙古大汗蒙哥病逝,各部落群龙无首,外面战乱纷繁,他的叔叔阿里不哥率先在合林公然起兵反抗他的父亲,叛乱的军队阻断了各部落间联络的的道路。察必担心他的安危不让他踏出宫帐半步,然而他却想走出这黑帐篷,想要看看远处的皑皑雪峰上壮丽的金色旗云,想要去看桑加,然而额吉不许。他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最贵重的珍宝,她害怕他出任何意外。
然而此时他已经十二岁了,他偷偷下了决心。
他下榻走到帐篷边撩起的毡帘,撕裂一道炫目的日光。
一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男孩正牵着一匹青白色的马从他的身边经过,男孩的皮肤被阳光晒出健康的黑色,明显是骑马归来。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宾扬巴。
他禁不住被那马吸引住了,那乌黑的眼睛和漂亮的鬃毛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
“站住,私生子。”
他喊住了他,黑肤孩子果然站住了,无声地朝他施了一礼,等他抬起头时却见少年已经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拍着马的脖子。
那是一只四岁的马,在他的抚摸下温顺着打着响鼻,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少年咯咯地笑起来,看向那男孩儿。
“现在,扶我上马。”
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开始的恐惧过后,他感到舒畅从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风呼啸在耳畔。他纵马飞驰,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失去信仰一般地撕裂生命。汗水如同雷雨一般从内到外湿透了他。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身体里蕴含着如此的力量,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他在高高的马背上极目远眺,看到无垠的草原绵延不尽,略略起伏,直到与湛蓝的苍穹相接。高原大地上的点点湖泊,在燎烈的日光下面熠熠生辉,如同成群的繁星无意间坠落。马背上的银铃伴着马蹄声发出富有节奏的清越声响,明朗如同苍穹之上漂浮的云朵。
那是他从未领略过的壮美,强烈的视觉冲击着他的大脑,斑斓的色彩让他感到眩晕,在接近体力极限的那一个瞬间他感到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了这日光里,那是真正的自由。
他终于在这一庞大而微茫的喜悦中失去了意识。
宫帐里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少年躺在榻上,他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面容上却还带着一丝隐秘的喜悦。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安详地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阶下跪满了大小的奴仆。
忽必烈从云南赶回,日夜兼程,到家却只看到爱子冰冷的身躯,此时他坐在床沿,看起来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所有的萨满都来到了宫帐里,然而看着少年面容上诡异的神情纷纷以为中了邪,无计可施,只说准备后事。
月光消失在深海一般的夜幕里,暗云如同一座座庞大的孤城在天空中缓缓穿行,在大地上投下动荡的暗影。整座宫帐寂静地仿佛是一座坟墓一般。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来了一位藏地游方的喇嘛,看到宫帐外冒烟的火堆,于是便走进来查看病人。
他看过少年,然后找到了卜尔之斤夫妇。
“世子前世积德行善,此生投生富贵,然而生前因一事触犯神灵,故今生受到惩罚……”
“若想还归人世,需要跟从我,一路上自由我为他消解罪孽。”
忽必烈沉思着,面容被幽暗的烛火映照地阴晴不定。良久才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打点行装吧。”
草原上的黄昏往往来得比其他地方要早,夕阳落在草尖上,壮观的落日过后,黑色接踵而至,星辰布满苍穹。
冷风慢慢地从夜色中吹来,带着寒冷的水汽,将一切蒙上白色的霜。在雪地上龃龉行走的喇嘛,回身看到了身后的女人。
“他必须留在蒙古,他即将成为元国的太子,终有一天要继大汗之位。”
“他不能跟你走,就算死,也不能离开他的土地和子民。”
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她这个年龄所不该有的笃定,然而很快又要谦卑地垂下了眼睑。
“……我愿同我丈夫一起,修建佛堂,款待游方至此的喇嘛和上师,招募善男信女,偿还他前世的冤债……”
喇嘛沉默了,良久。
“诚心若至,结果也或可知。”
说完便一个人走了,他的身影摇曳在风雪中,天地间沉浮着隐隐的梵音。
梦境里是呼啸的大风,吹散了每一片云。三千城阙辽歌,一千只飞鸟飞过王城的上空。他看到无数的兵甲,黑云压城,甲光向日。火焰怒吼着烧过天边,兵戎交错和喊杀的声音被狂风席卷着在整个夜幕之下来回地扩音,引起大地强烈的共振。长大后的少年,有着英俊的面容和锐利的眉峰,站在万千兵甲中央挥师南下,乌黑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而起,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真金,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是所有人心中的光明。狂风呼啸,带来浓厚的血腥味。残碎的肢体,翻滚的铁骑,血与火的光芒。一切都仿佛是末世来临前的场景,像是他此生一个隐秘的谶语。
他感到脸膛上,有着一双手,迟疑地抚摸过去,像是一片溽热潮湿的云掠过干涸的大地,带来雨水和生的希望。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光,他侧过脸。
“额吉。”
女人因欣喜而落下了泪珠,抚摸着他的头,笑容悲漠,在她的身后,苍穹之上的第一丝晨曦喷薄欲出。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此事以后他的身体竟真的渐渐好了起来,逐渐摆脱了疾病,并且健壮起来。让察必在欣喜之余由衷地感谢上天,认为此皆苍天不弃,神灵有信。
秋天渐深,越来越寒冷,白昼过去,便有遥远的星光散落在夜幕。银河蜿蜒而过,穿越苍穹,桑加就在这个秋天里称为了他的新娘。
那个时候他几乎与常人无异,忽必烈遣伯颜传授他武学和骑射技能,察必也渐渐放下心来,不再限制他骑马外出。
他十五岁时第一次狩猎,那几天他沿着河流走啊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荒芜。高草朝着一个方向疯长,远处的山峦起伏重叠,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凛冽。天地间疾走的狂风把视线吹得摇摇晃晃,一切事物都在风里被吹成空洞的模样。
直到他看到了它。那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壮观的猎物,于是他立刻策马追去,然而追着追着却看不见了,他便等在那里。高原的深夜,稀疏星辰洒落的光氤氲着遥远的月色,远处的水泊犹如寂静的回忆一般静默地遗失在大地上。天很冷,一群小的猎物从他的身边经过,他本可以将它们全部猎杀然后带回家,像一个男人一样受到族里尊敬,然而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但他选择了等待,直到第二天清晨时,它果然又来了,在草丛间穿梭,巨大的鹿角仿佛是要直插天际去撷取璀璨的阳光……
他杀了它,双手蘸满了猎物的肥膏,然后带着满心的喜悦与疲惫缓缓归家。
回家的路途比他想象地要漫长,第三天时他听到原野之上有人喊他的名字,看到前方一个小黑点,他策马奔去,却发现那正是他的妻子。
青丝飘扬中女人的目光清澈而美丽,无奈而凄凉。原来在他杳无音讯的这几天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狼吃了,而当她紧紧拥抱住他时,她第一次感到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男人了。
就在那个晚上她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了他。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彼此相伴,始终感情如一,任凭外界万千风雨呼啸而过,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1260年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四年的战争结束,并在上都继位,居家迁居开平。
在临走时他回望这个埋葬了他整个童年和青春的土地,看着那些高低错落的灯火摇曳在天宇之下,像是悠远辽阔的星河。无数洁白的宫帐,在天宇之下被风吹拂如云朵般飘忽不定。这辽阔而祥和的大地,仿佛天真的婴孩,安眠在苍穹蔚蓝的怀抱之中。
他很多年后回忆起,生活在此地人们之所以如此安详,是因为他们忘记了时间。
此时他的父亲正整顿军队朝着南宋进发,他现在是蒙古的大汗,也将成为中国的大汗,而到那时他作为他父亲的长子所有人都将呼他为真金太子,终有一天他将继承他父亲的大位守望着这广袤到看不见尽头的土地,他的生命正朝一个他所不知道的轨迹前行,可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