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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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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
若水
上篇
雨浓轻轻推开篱笆门,这间小屋如以往一般,简陋却宁静,匾额上的“聊斋”二字苍劲有力,房间里不落一丝灰尘,其实它已经孤寂了百年,雨浓打开窗户,窗外山茶花花开荼蘼,绯红似血,雨浓拿起书案上的手稿,一页一页的念下去:
“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史异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
雨浓嫣然一笑,对着窗外的山茶花说道:“他竟想起了你的话,只是我掌管花草千年,也未曾听说有一闻就笑的东西。”
只见山茶花随风摆动,幻化出一容妍姣丽的女子,一身绛红色落纱裙,柳叶眉长,杏眼灵动,朱唇轻启:“世间人,爱说为情许生死,我更愿为他的世界驱散所有的阴霾,只留下欢声笑语。”
雨浓放下书卷,唏嘘不已:“这篇《婴宁》满是你的影子,只可惜他终其一生也没能写下你的故事。”
女子无奈苦笑,沉默不语,和他之间的遗憾又岂是一篇故事的长度,南柯一梦回首处,不过一场空,不相见,易成伤,最断人肠。
雨浓见女子双眼通红,泪水在眼圈里打转,一时不忍,立刻研磨,摊开已发黄的纸张,写下卷名《绛雪》
“绛雪,就让我来替他写你的故事吧,他的《聊斋志异》为你而书,怎能没有你的篇章呢?”
窗外晚霞映雪,孤雁单飞,绛雪茕茕独立,缓缓说起她和他的故事:
我是这棵山茶花的魂魄,经过蒲家几代人悉心培育,我的灵气日益旺盛,能够幻化成人型,到了留仙这一代,蒲家已经没落了,留仙天生聪颖,读书也不懈怠,十九岁便中了秀才,可他连考了两次,都未能高中进士,他怀才不遇,心中愤懑不平,生活又捉襟见肘,经常能够听见他的叹气声,整个人也提不起精神来,当时我贪玩了些,觉得生活无趣,就想捉弄一下那个颓废的呆书生。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我幻化成人型,偷偷躲在他的房门后面,只见他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手执书卷,摇头晃脑地在背诵文章:“非宁静无以致远,非淡泊无以明志··”
我在背后狠狠地扯了一下他的小辫子,他哀嚎一声,抱着头转过身来,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啊,
原来我已经坐在了他的书桌旁,手里还有他的几缕发丝,他的书桌很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摆放整齐,只是案头那一摞四书五经的我看了实在碍眼,翻来一看,恩,果然我不认识字,这蝇头小楷里都是些迂腐刻板的偏见谈论,每日听他诵读便知了,我手指轻轻一晃,不久就听见那呆书生哭天抢地的呐喊:“子啊,我的经书为何着了火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窗外山茶花花开肆虐,尽情绽放,仔细聆听,风中还有女子泠泠的笑声。
我又被他吵醒了,天空泛着鱼肚白的浅浅亮光,他点燃昨夜未燃尽的红烛,如往日般打算朗诵古文,瞥见窗外的山茶花的朵儿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我能有精神吗?为了捉弄他常化成人型,灵力消耗了不少,此刻他已经蹲在了我的身旁,用手轻轻扶起一朵花儿,认真地端详着,第一次有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近我的真身,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还有那微凉的触感,竟令我的心猛然触动,他小声的嘟囔着:“绛雪今天是生病了吗?连花瓣都失去了色彩,这些日子不知被谁老是捉弄,我都忘记给你松松土了。”
绛雪?是我的名字吗?好美的名字,这个呆书生真有趣,还给一株山茶花起名字,我虽有了人的模样,也不曾敢把自己当成人类,他却给了我一个名字。
“呆书生,谢谢你!”
“妈呀!谁?!谁在说话?”他吓得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我忙捂住嘴巴,这次真的不是恶作剧。
第一次见你雨浓的时候,是在梅柳山脚下的亭子里,你还嘲笑我:“你叫绛雪?山茶花妖也有名字?”百花之首的雨浓说我近年来灵力大增,身上竟有了些仙气,假以时日说不定可以修炼成仙那,我自然欣喜万分,只是我一个小妖身上哪来的仙气啊?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竟然闻到了女子的脂粉气,果然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拿着本书追着问书生,书生从堂屋跑到了院子里,我轻哼了一声,躲在篱笆外看呆书生怎么应付,这女生真是俗不可耐,尤其是头上一堆闪闪发亮的首饰,呆书生那红得像猴屁股一般的脸蛋更是令人生气,我躲在篱笆下看书生怎么应付,女子拿着书卷问道:“留仙哥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什么意思啊?”
“胥朵姑娘,这句话出自《诗经》,描述男女之间相知相守的爱情箴言,毛诗评论中说····”
人家姑娘哪里是来听他讲书的,脸颊绯红地跑走了,只剩下留仙一人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哼,呆书生!留仙进个屋,就被门槛绊倒,吃了满嘴的灰。
原来这胥朵姑娘正是当今正承盛宠的翰林胥果的亲妹妹,胥朵爱慕留仙多年,今日又误会留仙听懂了她的暗示,胥果觉得是时候该和蒲留仙商量结亲的事了,这时却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声称自己是蒲留仙的朋友,没错,这个人就是我,我一看见胥朵那泛着桃花的眼睛,仿佛被一种强烈的怨气控制:“留仙让我来告诉你们,他对你家大小姐没有兴趣,还是另寻佳婿吧。”
胥朵红着眼羞得跑了出去,最后那绝望的对视竟令我有些后悔。胥果握紧我的手腕,气愤地威胁道:“那蒲留仙只是一介卑贱书生,竟敢嫌弃我妹妹,我定让他永生永世无法踏进朝堂一步!”
我亦不肯让步:“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他!”
我在梅柳山顶找到了他,他用扁担挑着两个大水桶,小心翼翼地下山,这时突然下起了一场雨,他浑身已经淋透了,只好躲在大树下避雨,我变出一副蓑衣,偷偷放在他身后的水桶边,这水···正是每日浇灌我的泉水,原来都来自这山涧里的柳泉,柳泉曾是仙人饮水处,自然仙气十足,难怪我近年修为大增,都是他一步一步提下来的。
留仙,你这般待我,从此我一生相思眼泪具付与你。
此刻,我离他的背影不足一米的距离,缓缓伸出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留仙早上一起来,竟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他惊讶的左顾右盼,空无一人,只有庭院里的山茶花随风摆动,留仙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给花浇了些柳泉水,自言自语地说道:“书中说得方法果真有效,柳泉的灌溉令绛雪的姿态更美了,你见证了蒲家几代繁华衰落,所以我得振兴家族,报效朝廷,明日就是会试了,如果这次也落第了,我真不知怎么面对先人了。”
“胥大人,求你明日会试不要刁难留仙,之前那些话是我自己编造的,如果伤害到了大小姐,我愿意在做任何事情弥补。”我跪在胥府大门,胥朵躲在门内偷看,胥果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你是蒲留仙什么人?为他这般委曲求全?”
我苦笑,直觉得喉咙发痒:“不,他不认识我,所以我为他惹了麻烦,自然后果由我承担。”
胥果的口气中全是嘲讽:“愚昧!蒲留仙满腹经纶为何屡次落第?因为他没有后台,哪个主考官愿意照顾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不过他若成为我的妹夫,我保他金榜题名!”
“当然,我妹妹受到的屈辱一定会让你加倍奉还!”胥朵依然躲在门后,面色憔悴,那日以为留仙拒绝她,她奔入雨中,生了一场大病,胥果心疼妹妹,正是这个女人一句话令妹妹伤心欲绝,怎肯轻易放过!
开考时留仙进入号舍,洋洋洒洒笔尖文章成就,离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留仙决定提前交卷,这时有一人破帘而入,正是胥果大人,留仙忙作揖:“胥大人怎会到考场来?”
胥果看了眼留仙的文章,内心大加赞赏:“留仙可知人生两大乐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舍妹对你的情谊已深,你若肯迎娶朵儿,便能金榜题名。”
胥府外,我被吊在十尺高的木杆上已经一天一夜了,晚上的寒风,白日焦灼的日光,暴晒下我的嘴唇起皮干涩,连一口水都喝不到,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胥朵就在下面望着我,我朝她笑了笑,她真幸福,能和爱的人成亲,而我,只是一只胡乱吃醋差点令他丧失前程的花妖
“哈哈哈哈,我蒲留仙竟沦落到靠婚姻获取功名!真是可笑,我一直尊重胥小姐,从未动过私心,况且令妹的终生竟用功名利诱,侮辱了令妹,也侮辱了留仙的人格!”
留仙义正言辞,胥果却噗嗤笑出声来:“哈哈,多好的文章啊,可惜你永远都不会高中,官场岂是你一个书生想象中的简单,所谓科举,不过是权谋拉拢帮派的工具而已,所谓的人格只能成为权谋之争的牺牲品。你这般冥顽不化,哪里配得上我妹妹的痴心。”
留仙回到小院的时候,突然发现山茶花的花瓣都枯萎了,像一朵朵枯蝶,对枝头进行最后一次缠绵的约会,留仙这才发现,水桶里的柳泉已经见底了,他气急推翻水桶,最后一丝泉水灌溉了山茶花根,我顿时感觉到丹田一股真气在串流,之前的口渴缓解了许多,心里却更加担忧,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考场吗?一股不安的心绪笼罩着我。
果然,胥果气急败坏,暗自派来手下人到小院里一通乱打,家传的瓷器碎了,棉被飞絮被扯了出来,满屋的白色棉花飘荡,留仙只是大笑,肆无忌惮的笑,用尽所有力气大笑,刚才在考场,他撕碎了文章,“蒲留仙终生在野,至死不入朝!”二十五载,寒窗苦读,不过是错认了前程!君子一生无所求,唯以死明志!留仙手执红烛,点燃素色帘幔,化成一片红色火海,下人通通跑到了屋外,一致认为这个书生得了失心疯。
“为什么感觉真身好热,留仙一定有危险,我要去救他!”奈何灵力微弱,不能立刻摆脱这束缚仙妖的捆绑绳。
下人看见院里的山茶树晃动的剧烈,想起主人的命令,一物也不许留!举起了长剑,炙热的阳光照射剑身发出刺眼的光芒,山茶树干拦腰砍断,绯红的花朵掉落在污泥里····
我疼痛难忍,长天一啸,身体经历着四分五裂的剧痛,幻化成了山茶花的真身,我感觉自己就要灰飞烟灭了,我想飘到留仙的身边,我还想看他最后一眼,他一定遭遇了不测,我的真身才被砍伐,可我的意识越来越薄弱,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搂住了我,是雨浓仙子,太好了,用尽了最后一口真气恳求道:
“救他,救他····”
下篇
“留仙,你醒了。”眼前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看,留仙疑惑地想支起身来,又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敢问这位仙女,这里是天堂吗?”我噗嗤笑出声来,傻书生,天堂才不收你呐,“不对,这里是我家,可不应该被烧成灰烬了吗?怎会如此完好?”
“是我救了你,并且帮你修了房子,所以你要报答我,就收留我在这里暂住几日吧”我捂着嘴偷笑,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甚是可爱。可他却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姑娘不该救我。”
“我不叫姑娘,我叫绛雪。”我端着盆水走进来,准备好湿方巾给他擦脸,他却羞得将脸躲在被子里:“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好。”
“可你昏迷的这几天都是我在给你擦脸啊,还有,我叫绛雪。”
不过两日,他已经能够下地了,只是他很少说话,平日里只是朝着窗外,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现在又把所有的经书都整理到箱子里,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无奈,我抢过在他手中停留了许久的一本书,问道这是什么书?
“是山海经,一些怪力乱神的记载,以前很少翻阅,毕竟和正统文学不是一家。”
“我觉得挺好的,人类虽然是万物之灵长,但一草一木也皆有感情,它们的喜怒哀乐虽不能外露,却是最纯正专一的。”我将他拉到山茶树边,端起一朵含苞待放的骨朵:“你瞧,如果你笑了,她就会笑,就会绽放出最美的花朵。”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笑着使劲点了点头,他这才努力让嘴角轻轻上扬成月牙的弧度,那朵山茶花便缓慢的舒展开花瓣,像女子舒心的笑容。
“她竟真的笑了?”他惊讶地捧起绽放的花朵,喜不自禁。
是,她为你而笑。
“绛雪,你知道吗?我曾为这株山茶起名为绛雪,和你的名字一样。”
“为什么要给她起这样的名字?”
“她花开锦簇,绛红的颜色就像她顽强乐观的生命力,可怜落雪时她已枯萎,如果漫天飞雪时能看见她绛红的色彩,一定很美,但那也只是痴人说梦而已,所以我唤她绛雪,希望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灵也能够相遇。”
“呆书生,你看我的风筝飞得高不高啊?”
他躺在草坪上闭目养神,听见女孩清澈的笑声,不禁偷偷看去,那风筝飞得是挺好,只是风筝上的图案,高冠长衫,书生装扮,手执山茶花,难道是自己吗?可那丫头的画技也着实滑稽,两条腿还不是一般长,再看看那放风筝的丫头,阳光下,一身红衣,巧然笑兮,美目盼兮,突然女孩因为留意脚下的一株野花,摔倒在地,手上的丝线也滑落出去,他立刻跑去扶起女孩,女孩一脸遗憾地指着远方一棵树说道:“留仙,我的风筝被挂住了。”
留仙站在树下,一阵犹豫:“绛雪,爬树这事实在有辱斯文。”
那只好我来了,我撸起袖子,整装待发时,他已经像一个树袋熊缠在树干上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被自己的笨拙逗笑了,越笑越大声。
我去田野里摘野菜回来的时候,小院里空无一人,留仙不知去了哪里,我四处寻找未果,更加担忧,我在市集里四处寻找他的身影,直到在皇榜前看到了他,如今进士名单已经昭告天下,他才华横溢却郁郁不得志,而这一切,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我若不惹怒胥果,也不至于今日地步,我黯然转身。
他回来时,我已经意识不清了,模糊中他的身影风度翩翩,我莞尔一笑:“回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身体如此冰凉,可是受了风寒?”我沉默不语,又怎么能告诉他真相呢。
他着急的翻箱倒柜寻找药材,看他这样茫然不知所措,我最终还是不忍,告诉他山上的柳泉可以救我性命,他二话不说,背上我急急忙忙地往山上走。
庭院月光冷,山茶花只剩下枯枝残花。
我伏在他身上,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脖颈上的青筋令我心下一颤:“何必要带着我,这般辛苦?”
他大步大步地往山上攀爬,手中的拐杖摇摇欲断:“我怕,我怕你会离开我。”
我将头埋在他的肩膀里,有气无力的笑着说:“呆书生,我追究还是会离开你的。”
我的深情不是为了得到你,我不希望你有和我一样的痴情,哪怕那份痴情为我。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我饮下柳泉,只觉得身心舒畅许多,他却累得气喘吁吁,靠在石头上看着我,我笑嘻嘻地也盯着他看,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踉跄摔倒了泉水里,我在岸边幸灾乐祸,他伸出手来求救,我亦伸手将他拉上来,自己却被拉进了水里。
“好啊,你竟学坏了,也做起了恶作剧。”我将水泼到他的脸上,他却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绛雪,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梅柳山上有许多充满灵气的生灵,比如山上这棵留仙爬过老柳树,已经有了上千年的历史,我趴在他的树干上,留仙也学着我的样子聆听老柳树的声音。
“恩··我听到老柳树爷爷说,你爬树的样子很好笑。”
“恩··他在祝福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哈哈哈哈”两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你真的相信草木皆有感情吗?”我们手牵着手靠在柳树下,享受着斑驳的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温暖。
“你说的我都相信。”
我在他后面小辫子上别了一朵红色的野花,他浑然不知,只听见我在咯咯地笑,经验丰富的他检查了全身没有发现异样,只好捧着我的脸问道:“为何你这么爱笑?”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世间有一种草叫‘笑矣乎’,一闻到这种草,就会笑到停不下来。”
“那我也要寻来这种草闻闻了。”留仙宠溺地眼神看着我,我低头一笑:
“我就是你的‘笑矣乎’啊。”
雨浓出现在梅柳山下的亭子时,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上次幸亏留仙让你饮下柳泉水,不然你就会为了供养这个梦,耗尽最后一点灵力,值得吗?”
我倔强的点头,雨浓叹了口气:“何必要给他一个这么美的梦,现在他沉浸在梦中,迟迟不肯醒来,梦中阴气重,他若不愿醒,性命堪忧啊。”
痛了,梦就会醒来。
他铺开纸张,把一旁研磨的我拉到座椅前,将毛笔交到我手中,我想推迟他却很坚持,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他手心的温暖缓缓流淌在我冰凉的手,如此近的距离,能清楚地看见他眉尾的那颗痣,我亲了一口他的脸颊,他笔下一顿,整个脸都红成炭火了,我嘻嘻地笑着,这时他已经放下了笔:“这是什么字?”
“绛雪,你的名字。”
“留仙,你会爱上一个妖吗?”我问道,走到了窗户前,山茶花已经枯萎了。
“我只爱绛雪,不管你是人是妖。”
“如果你忘记了我呢?”
我转身抱住了他,我的耳朵贴近他的心脏,砰砰砰····戛然而止,匕首已经从背部插进了心脏,白衫浸染,多像一朵绛红色的山茶花绽开在冰雪世界。
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还没有流下他便断了气,这样也好,不要落泪,这个梦本就是想让你快乐。
留仙醒来时,只觉得胸口疼痛难忍,环顾四周,燃烧过后的草屋一片狼藉,窗外的山茶花只剩下空荡荡的枝干,仿佛沉睡了很久,又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和一个模糊的影子,笑得很开心,每日与树木花草为伴,惬意悠闲,再仔细回想那个影子,头便会嗡嗡作响。
那个美好而又朦胧的梦竟给了留仙生活的动力,他将屋子重新搭建了起来,每日和草木交谈,聆听万物的心声,邻居们见留仙对那些奇闻异事感兴趣,便时常给他讲那些故事,多情的狐仙,凡心未泯的仙女,鲤鱼成精等等,久而久之,蒲留仙的名气越来越大,大家都喜欢将自己听到的故事讲与他听,因为他真的相信故事的真实性,相信草木禽兽皆有七情六欲,并且记录下来保存,人们便称他的小院为“聊斋”。
他一生再也没有参加科举,时常自嘲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只是,院子里那株山茶花却再也没有绽放过,孤零零的枝条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可是留仙每次靠近山茶花树的时候,就会头痛耳鸣,只觉天晕地转,心被掏空般恐惧。
原来当初我求雨浓仙子救下留仙时,不食人间烟火的雨浓并不同意,捺不住我苦苦哀求,雨浓才说出原因:
“他体内真气已失,若想起死回生,需要耗费你一生的灵力,你便丧失了成仙的资格,百年不能化成人型,你想好了吗?即便你救活了他,也不能和他相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一株山茶花妖对他的痴心!”
不用想,我义无反顾去做,只羡鸳鸯不羡仙,即使不能像鸳鸯双飞双宿,我也愿意。
“雨浓仙子,我还想求你一件事,留仙万念俱灰,我想去安慰他,让他快乐,用我最后的灵力为他营造一个美梦吧。”
雨浓深深地叹了口气,世间的情爱真这般疯狂吗?
他要好好地记住梦中的欢笑,忘记我。
还好,每日还能听见他在窗口诵读诗经的声音,他的世界没有我,是我对他最后的温柔。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贪恋人生最后一响红尘时,才回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笑靥如花,灵动如窗外的山茶花。
“绛雪········”
他死了,我的故事也结束了。
绛雪说完,摆弄着绽放的山茶花,神情凝重,仿佛有很重的心思压在她的心里,雨浓放下笔,也走到了庭院里,看着绛雪孤寂的背影,竟无语凝噎。
她做了千年的花神从来没感觉到生活无聊,直到被绛雪的痴心感动,才肯到俗世来走一趟,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生,也许才是最大的遗憾。
“绛雪,为何你的真身里会有另外一个灵魂?”
是胥朵,当年我在空中现出真身,被胥朵看见,胥朵猜到了我的身份,她误以为留仙已经葬身火海,便也自尽殉情,吩咐哥哥将骨灰埋在山茶花树下,胥果悲痛万分,完成妹妹的遗愿后,便辞官隐退,吃斋念佛去了。
其实,这百年,我都不是一个人,胥朵一直静静的陪我守护留仙。
“姑娘,我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因钱袋被偷,无钱住店,能否收留小生一晚?”书生俊朗不凡,面目清秀,白衣飘飘,相貌或是气质,具和留仙如出一辙。
“绛雪,太好了,是留仙的转世啊。”雨浓转过身来,绛雪已经不见,身旁的山茶花静静的开放。
他的眉尾没有那颗痣,即便他是留仙的转世,也不是我的留仙。
尾篇
绛雪,绛红色的山茶花和白雪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
绛雪一生都在为留仙落榜的事愧疚,其实她只是不懂人类官场的生存规则。
所以那场雨里柳树下,她缓缓伸出的手停下了
留仙站在皇榜前,与功名决绝,绛雪误认为留恋,
才会忍痛断送他的美梦。
她不懂他生存的世界,却舍命爱他。
这是草木的爱,无畏疯狂,人终究做不到。
“雨浓,为何我每晚都能隐约听见女子的哭泣声?”书生握着雨浓的手教她写字,偶然问道,雨浓却全身一僵。
你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还你,但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你。
所幸,你能看见的具是我的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