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女子》Hailey蓝莲花

1、第 1 章 气味女子

　　气味女子
　　若是单单从选择恋人的角度出发，问一个女子，什么样的人对她有吸引，她们的回答一定不外乎这几种：长得英俊帅气的，年轻却多金的，家世显赫的，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或者能够让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汤丽善是特殊的女子。选择一个人，她所考虑的，绝非上面所列的几种。她注重审美，但不是视觉的审美，而是味觉的。她喜欢有味道的男子。
　　在汤丽善拿到自己的第一笔靠做家教换来的钱时，她没有用那钱去为自己买裙子，也没有买当时在她同龄女孩中特别风靡的白金项链。她去了两个地方：图书大厦和香奈儿专营店。
　　小车里装满了书，图书大厦里的纸张气味虽没有让她入迷，但也算是让她心怀敬意。其实她喜欢的书香，是从文字里流散出来的油墨味道。
　　在香奈儿专营店买了一个大瓶装的香奈儿5号。那是一款神秘的香水，就像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子，而黑衣下藏着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智慧之光。
　　味觉对她而言，是一种审美。
　　汤丽善是被那种外表冰冷而内心复杂的女子。其实这样的她并没有遗世独立或是盛气凌人之感，她只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比平常人多了几分深入的思想以及一点关注文字的固执。
　　汤丽善的这种冰冷形象是在十六岁时形成的，之前的她，只是一个懵懂而单纯的邻家女孩。她对自己的改变并无丝毫惊异，她认为，当她以孩子的身份度过了十六年的时光之后，她真实的形象是时候一瞬间出现于生活之中了。
　　在汤丽善的青春时光中，出现过两个与气味相关联的人。他们，是让她动过情的。

　　陈启翔出现于汤丽善的视野中，是在他们读高一的时候。在班里人看来，汤丽善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女子，但绝非指她的外表，而在她的身份。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省重点高中，而她毕业的中学，是一所武校。如果说这还不足以让别人对她感兴趣，那么她在短短半年内所展现出来的写作时措辞用语的能力就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了。而她的一手清丽秀美却也十分大气的字，是经常出现在黑板上的。汤丽善得到很多人的关注，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陈启翔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里，都是默默注视着汤丽善的。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的上午，当汤丽善回过头来，看到了陈启翔慌忙躲避的一双眼时，她才略微猜到了他的心意。
　　那一日，西北风在呼啸，三九天的冷让所有人瑟瑟发抖。全年级的学生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排队站着，听教导处主任公布成绩排名。汤丽善穿着黑色长款风衣。那是一件让许多女生羡慕又嫉妒的衣服。因为瘦的人撑不起衣服的肩，而且显得胸部肥大，而胖的人则无法将拉链从腰部顺利拉上去。汤丽善是那个能够轻松诠释黑色风衣低调又华丽之美的女子。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但头发却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有时候人的感觉是非常灵敏的，如果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看得久了，就能察觉到那目光的存在。汤丽善就是这样敏锐，她一回头，遇到了陈启翔盯着自己背影的眼神，而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他感觉到了尴尬，于是慌忙回避她。
　　春天到了，四月份樱花盛放。那是美丽的一个月份，每一日都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散的是樱花的味道。她在午后会去樱花树下背诗，将外套脱掉，放在花坛的大理石凳子上。汤丽善穿着白色毛衣的身影，成了花园中的一道美景。
　　每一日都背诗，背着背着，樱花谢了，紫藤花开了，当红色的牡丹也开了的时候，汤丽善感觉到陈启翔的身影已经在自己的眼前挥之不去。她总是在读诗的时候想到他，而在不读诗的时候遇到他。
　　他们的语言交流很少，即使有，也仅仅限于数理化习题的讨论。可是他们是有眼神交流的。他的深情尽数展现在他的眼里，而她的温柔也从眼中流露。
　　年少时候最美的爱恋即是这样，两个人都不言不语，总是微笑传情，偶尔羞涩，甚至脸红，当终于有机会与对方讲话的时候却不知将目光落在何处。
　　汤丽善与陈启翔最近距离的接触是在夏天的时候。他们都穿着短袖T恤，牛仔裤，搭配如天空一般干净的蓝色运动鞋。
　　陈启翔站在门口，汤丽善从门外进来，她的脚步很轻，他没有察觉。她并没有叫他请他让一让，而是侧着身体从那个只能过去半个人的空缺里进去。他的个子很高，而她只到他耳朵的地方。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眼里是他体恤衫的一片黑色。
　　一瞬间，即使没有刻意去闻，她也依然很清楚地闻到了他的气味。她心中一惊。陈启翔看着她加快脚步低着头走到了座位上。
　　从那以后，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汤丽善，她似乎有强迫症似的，无论何时，都在避开陈启翔。她不再喜欢他了，也是她无法喜欢他了。
　　女孩子就是这么奇怪，对待一个人的态度会在突然之间有天壤之别。前一刻还想尝试暗送秋波，后一刻就冷若冰山了。其实之所以有这样的差异，只是因为汤丽善是个重视气味的女子，而陈启翔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家族性遗传的气味，她无法接受。

　　二十二岁的春天，汤丽善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瓶香奈儿5号。那是她梦寐以求的香水。香奈儿女士使用香奈儿5号的方式很奢侈，她会在内衣以及外套上都喷洒。玛丽莲·梦露使用香奈儿5号的方式很性感，因为夜晚睡觉时，陪伴她的只有几滴香水。香奈儿5号之所以对汤丽善有十足的吸引，是因为它的设计者可可·香奈儿的魅力让她折服，而香奈儿5号也算是具有传奇色彩的一款香水。
　　张亦炜是第二个走到汤丽善生活之中的人。那是在他们大学的时候。他们在大学只剩一年就要结束的时候若是才走到一起，连汤丽善自己都会觉得奇怪，因为他们是同班同学。很多大学里的情侣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如胶似漆，在大三的时候经历情感的波动期，然后很大一部分在大四毕业的时候各奔东西。
　　汤丽善是洁身自好的女子，对她有情有义的人很多，身旁从不缺乏远远观望的人，但她就像是周敦颐笔下的那一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除非是她主动走进某一个人，不然她会一直单身下去。
　　他们的接触虽多，但近距离的接触却很少。张亦炜的身影经常出现在篮球场上，而汤丽善每一次从篮球场经过时，都会大致上往里面看一看，很奇怪的是，第一个让她眼前一亮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张亦炜。
　　男女之间的吸引，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外在。汤丽善虽是漂亮的女子，但她高冷的气质让人无法接近，所以张亦炜一直以来都未对她产生特别的感情。张亦炜虽是英俊的靓男，但汤丽善似乎从来都不对帅哥一见钟情，所以，他也一直没有引起她的关注。
　　每一次看见他的身影，她都是一笑而过。
　　也许在三年的时间里，他们都是对方眼中的一道风景，只属于观赏性质的，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在汤丽善大三时候的夏天里，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她望见了他在篮球场驰骋的身影。那一日的他穿着湖蓝色球服，金色的夕阳之光洒在他的肩上，那身衣服显得很亮眼。他全身湿透，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
　　汤丽善想要叫住他，但是一想，偌大的篮球场，她的一声喊，必然引起全场的起哄。之所以要叫住他，是因为一个小时后她要和张亦炜一起作为班级的代表去开会。
　　汤丽善心想，一个小时后，他会是什么形象？很多打完篮球后只换身衣服便匆匆赶往教室的学生让她很不满，因为她觉得，对于球场上的人而言，汗水是值得骄傲的，但出了球场，汗水就是让人厌恶的。她似乎猜到了一个小时后的张亦炜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张亦炜的形象让她大吃一惊。他穿着细格子衬衣，蓝白牛仔裤，一双干净的帆布鞋，连头发都是刚刚吹洗过的，没有丝毫汗水的痕迹。
　　开会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离得很近，二人同在一份文件中做记录。那份文件放在汤丽善的腿上，两人负责各自的部分。当张亦炜的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时，汤丽善感觉到一阵阵全身发麻的尴尬。可是她却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离她那么近，两人的胳膊还会偶尔碰一下，若是屏息，她几乎能够感觉到他平静的呼吸。他的身上没有丝毫气味，就像是从山涧中的深水潭里捞出的一块青石。
　　当汤丽善怦怦乱跳的心终于逐渐静下来之后，她为他的洁净而震撼。
　　会开完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们走相同的路回寝室。
　　“今天下午我见到了你，在篮球场上。”
　　“是一个朋友组织的篮球赛，他叫我过去。”
　　“可是那会儿已经很晚，六点钟了。”
　　“我知道，十分钟后篮球赛才结束。我没法拒绝朋友，而且来开会的话时间还是赶得及的。”
　　“看你的样子，确实是赶得及。”汤丽善笑着说。
　　“其实还是匆匆忙忙的。”
　　“我知道你是南方人，但是不巧，一直不知道你是南方哪里的。”
　　“也许你能猜出个大概。”
　　“听你的口音，不是川渝，不是两湖，我猜应该是广东或是广西的。”
　　“你猜得还真是准，我既是广东人，也是广西人，祖籍在广西北海，出生在广东佛山。”
　　“你说话时候的感觉，和香港人接受内地记者采访时候说的普通话太像了。”
　　“你的感觉还是很敏锐的。我们说说今天的会议吧。若是为了更进一步促进整个学院学生之间的交流，而且还要展现自身的魅力，你觉得通过什么方式较好？”
　　“其实方法很多，平时最多的都是群体出游，聚餐，唱歌之类的，我觉得这些不够新颖。”
　　“你的意思是——？”
　　“我想来点高端的。”
　　“怎么高端？”
　　“舞会。”
　　“舞会？”
　　“是的，就像十九世纪西方上层人士的那种社交类型的舞会，也像民国时候上海的百乐门。”
　　“你这想法真是够开放的。”
　　“不算是开放，只是把平日里我们在饭桌上的交流转移到了舞步中。”
　　“可是，很多人不会跳。”
　　“我们可以提前练习。其实你也知道，这是一次自愿参加型的活动，学生会之所以想要举办这样的活动，就是为了给单身男女们创造一个更好的交流平台，而跳舞是要男女搭配的，而且只有两个人。”
　　“这个想法确实不错。”
　　“另外，没有酒可不行。”
　　“我们喝红酒。”
　　“可以。”
　　“但是你知道的，红酒价格不菲，我们必须考虑开销，不然会引起大家的不满。”
　　“这个容易解决，我们不一定要纯的红酒，毕竟学生们没有那么高的消费档次，红酒里面兑点雪碧，喝起来就能满足大众口味了。”
　　“汤丽善同学，你可真是够聪明的。”
　　“你现在才发现了我的聪明吗？”
　　“不是。”
　　“那是在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你还真觉得我聪明啊？”
　　“你当然聪明了，不过冷得像是一座冰山，这话谁敢对你说呀。”
　　“好了好了，说说场地的事吧。”
　　“这个我来安排，你放心好了。”
　　“你准备安排在哪里？”
　　“问得这么早干什么？还不一定组织舞会呢，我们的想法得先通过学生会。”
　　“那，这事儿也交给你了。”
　　“没问题，放心吧，不过这个想法要是真被否定了，我们得做好思想准备。”
　　“要真的被否定了，我请你在毕业晚会上跳舞。”汤丽善说。
　　“你在开玩笑。”张亦炜觉得不可思议。
　　“我呀，就是在开玩笑。”汤丽善笑了。
　　两个星期后，整个学院的学生们都得到了通知，三个星期后在学生活动中心举办一次大型的假面舞会，而且以后每天晚上在小广场上都安排有专门教交际舞的人，直到舞会结束。这样的舞会通知让人们既兴奋又惊讶，因为对于单身女子们而言，最让她们高兴的事莫过于穿着美丽的衣服去参加派对了，可以与不同的男士跳一支舞，像英伦的淑女一样谦恭有礼。
　　在舞会正式开始前的五个星期里，汤丽善和张亦炜成了自然而然的搭档，他们每一个周末都在筹划舞会，忙得不亦乐乎。在他们心目中，也算是对对方心有所属了。
　　一想到自己竟然会对张亦炜有特殊的关注，汤丽善还觉得那是一件恍惚的事，因为她从未觉得那个斯斯文文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南方小帅哥会成为让她喜欢的人。其实，这只能归因于两个人近距离坐在一起时她心中的那一点麻酥酥的感觉吧，再加上他的干净，没有丝毫气味。
　　怎么说呢，汤丽善就是这么奇特的女子。她最为重视的审美，是气味。张亦炜之所以得到了汤丽善的倾心，因为他一点气味都没有。
　　第一次使用自己梦寐以求的香奈儿5号就是在假面舞会上。汤丽善带着那复杂而迷人的香味，穿着一身黑色中裙到了舞会的地点，并且自然而然地，在她戴着面具时还是被张亦炜识出来了。
　　“这么多人在舞会上，你邀请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我，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汤丽善问。
　　“你站在那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张亦炜说。
　　“你说得，有点玄。”她开玩笑似的和他说。
　　“其实是看感觉，熟悉一个人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清晰地被记住，所以，和穿什么衣服无关，就算是看见你的背影，我也认得出来。”
　　汤丽善和张亦炜在舞会上翩翩起舞，小声地聊着，那一刻他们二人的世界中，除了彼此，再无他人了。
　　“我觉得这样的舞会真的和电影里的情节有几分相像了。”汤丽善说。
　　“什么电影？”
　　“《傲慢与偏见》，我最喜欢的是2005年凯拉·奈特莉那一版。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的那一段舞，真是太perfect了。”
　　“看来你喜欢得不得了。”
　　“是的。那部影片确实拍得很好，尤其是让单身女们内心激动。”
　　“那今天来参加舞会的大都数单身女了。”
　　“单身男也不少。”
　　音乐一直未停，他们一直在与对方交流。
　　“丽善，你的舞跳得还挺好。”
　　“我也是前几年才开始学的，不过你也跳得不错。”
　　“不要这么夸我。”
　　“亦炜，我想问问，你平时除了篮球，还有其它喜欢做的事情吗？”
　　“我，……”他有点犹豫，“似乎没有其它喜欢做的事情了。”
　　“你看书，或是电影吗？”
　　“电影看一点，也只是消遣了。不过要说看书，也只限于专业课方面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类型的书。”
　　“哦，这样啊，其实，我没有指哪种具体类型的书。”
　　“我们去那边喝点红酒吧。”张亦炜说。
　　“好的，走吧。”
　　他们摘下面具，坐在小桌旁喝着红酒。汤丽善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张亦炜，他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普通话讲得很不标准却显得有几分可爱。他确实是非常单纯的一个男孩子。
　　张亦炜确实是丝毫气味都没有的。汤丽善一直希望，他是一个有文墨气息的男子，可他仅仅只是一个高智商的理工科学生。
　　后来，他们也有过不少的接触，只是汤丽善以一种很平静的姿态让张亦炜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心中的话。而他也渐渐明白了，也许之前自己只是错误地觉得她对自己有意，因为她一直以来的平静就是对自己最委婉的拒绝。

　　汤丽善在两年后才终于明白了自己。无论是十六岁时候喜欢上的陈启翔，还是二十二岁时候突然倾情的张亦炜，当发现他们与自己对气味的关注产生冲突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冷淡，然后悄悄地与之维持越来越远的距离。她是重视气味的，无论是由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由内心散发出来的书香，她都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