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没有改变那双眼睛》启玥

2、搬离童年 齐雪婧依然

　　齐雪婧依然清晰记得妈妈在不大不小的厨房忙碌的时候，爸爸则在沙发上边看报纸边时不时偷笑着瞄向厨房的背影。而爸爸妈妈每周末清晨深情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时的恩爱模样以及她们一家人在游乐园的快乐时光她也一直铭记在心。

　　那时候，齐雪婧一家人还在南方沿海发达的G市。爸爸齐伟军是一家企业老板的专用司机,妈妈向素素则是个美丽的家庭主妇。一家人的生活虽过得拮据却也幸福美满。然而这幸福只持续了十多年便永远地暂停了下来。
　　在齐雪婧即将小学毕业那年夏天的某个夜晚，已进入睡眠好几个钟头的她猛地被客厅传来的电话铃声吵醒，迷糊中她只听到妈妈只说了一个“喂”字后就没有了余音。由于口渴难耐，她决定下床来，可没想到出了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倒在地上的妈妈，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而柜子上的电话线被接听筒的重量拉得很长很长……
　　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了，她害怕得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觉得有一股不好的气息在屋子里升腾着。这样的妈妈，从来没有见过。忘了口渴，她放声大哭，边哭边慢慢蹲下身子，然后不停地摇晃躺在地上的人。
　　这是她此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惊惧与恐慌。

　　向素素醒来后见面前哭红了眼、哭花了脸的人儿，二话不说，慌乱地拉起她的小手就往医院方向跑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向素素痛彻心扉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病房。她不顾旁人的劝说与拉扯，几近疯狂的模样让齐雪婧看在眼里只觉得心跳都快要停止。直到她晕倒过去后被护士用车推了出去，蹲在角落里的齐雪婧才缓缓挪动了一下身子。

　　“小欧啊，你说，公司会怎样受理这件事呢？按现状来说，你觉得会赔偿多少？”
　　“公司正陷入危机呢，估计没多少，最主要的是今年公司没缴工伤保险费，真是可惜了，偏偏赶上今年这霉运！”
　　“唉，伟军如此忠心耿耿的一个老好人竟会……老天真是瞎了眼啊，可惜了，可惜了呀！现在只希望老板和老板娘能正视这件事，好好解决这对母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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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两个大人离去的黑影，也挪着脚步慢慢往门口走去。只一眼，就看到了房门顶上挂着的“太平间”三个大字。或许这三个字于每一个看到它的小孩来说都是一道魔咒，所以到现在齐雪婧都还记得那道红光刺向自己眼睛时的感觉，仿佛可以看见自己似在流血的眼睛。

　　第二天天微亮，齐雪婧就离开了向素素的病床，来到了孟家。
　　孟方廷在书房里为公司的事伤神了一个晚上，听到外面小女孩的呼喊声，他向正端来咖啡的何婶询问道：“现在还这么早，外面是谁在叫？”
　　“先生，好像是齐伟军的那个孩子。”何婶清楚记得有好几次休息日，孟方廷因有急事便不顾正与家人在一起的齐伟军马上赶来接送，因此，齐雪婧也跟着来过孟家。她虽然没多少文化，但还是看得出齐伟军是个老实的好人，而他那个女儿则更是乖巧懂事。只不过，如今传来的这个噩耗着实让人窒息。
　　“快，快让她进来啊！”孟方廷起身就要往楼下的客厅走去。

　　“站住！”一道洪亮的声音惊住了两个人。此人正是孟方廷的妻子舒茂美，她接着说道：“何婶你下去休息吧！不用管外面的小孩子。”
　　何婶知道这太太的脾气，便不再多话退了出去，可心却凉透了。

　　“孟方廷，你这是干什么？你让她进来不就得承担齐伟军的死吗？之前还听你说过这丫头聪明得很，难道你不知道她是齐伟军的妻子派来找你说理的？”
　　“你，你少管。”
　　“当年那些运转资金是谁给的你还记得吗？你放心，如果不听我的，我决不会再去求我爸帮你！”
　　“是我叫齐伟军开车去郊区的裕和大酒店的，那份文件落在了那里，唉，早知道那么晚了，我就不应该答应他返回去取的。可，可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别这么窝囊了！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解决公司的事情！”
　　“你……现在齐伟军的事就是公司的事！”
　　“怎么算啊？不是他自己要回去拿的吗？没个出息样。现在还没解决方茂的处境，你说说你要怎么负责他的事？赔钱吗好，既然赔钱，那你现在拿得出一分钱来吗？还是把房子卖了，倾家荡产，我告诉你，你管得了他的事，那公司不完也得完！”
　　“你……要是他的妻子上法院起诉方茂那该怎么办？”
　　“你怕什么？一个苦命的家庭主妇还能有多大本事，料她也不会去告我们的，就算在法庭上见面，她又能证明她丈夫是因公事出意外的吗？要我说，咱们直接派小欧给她们送上一点慰问金就得了，要真去补偿那对母女那不得断送了整个公司？”

　　要让方茂度过这个难关只能靠舒茂美的父亲舒震天，对于齐伟军的事他虽自责却也只能按妻子说的做。也因而，他狠下了心来没去管外面小孩子的哭喊声。

　　“孟叔叔，我知道你们在家，快开门呀！”齐雪婧大声叫喊着，可终究没有人为她开门，包括何婶，也包括那个哥哥。
　　G市属于南亚热带典型季风海洋气候，所以在夏天时不时就会下一场暴雨。这个早晨，老天爷像是在为这个家庭的不幸遭遇而哭泣，瞬间下起了暴雨，可尽管如此，齐雪婧仍站在孟家的大铁门外盼望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她只是想问问爸爸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而问清楚了后就会马上离开，可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出来？
　　直到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眼睛已哭肿，在医院醒来后发现不见了女儿的向素素在问遍了不下二十个人后终于找到了她。向素素看到雨中的狼狈的小孩像是明白了什么，快速从计程车上跑下来，抱着她，然后不停的颤抖，然后无声的哭泣……
　　“妈妈，爸爸他死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昨晚医院里有叔叔说……”
　　“爸爸他只是出了车祸，不会离开我们的，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听妈妈的话，我们回去！”向素素的眼睛被铁门里面阳台上站着的高傲女人刺得隐隐作痛，她抱紧了女儿，忍住了没哭出声来。

　　直到后来齐伟军出殡，孟家还是无一人出面，只是派来了方茂的几名员工递给了向素素几万块钱。但向素素又怎会收下它，她知道丈夫的为人，当年她嫁给齐伟军就是因为他正直的人格以及为他人着想的善心。对于孟家这样的行为虽然她心有不甘，但也无能为力。那个时候，周围的人都无不指责方茂老板的无情无义，可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们母女说句公道话，只有家所在小区的主任建议向素素去告方茂，请求法院仲裁，可她终归没有去。

　　后来母女俩回忆往事时，向素素这样对齐雪婧说过：孟家人如真的有心就应该来看看，其实我们根本就不用他们的赔偿金，只是想要得到一句慰问而已。你爸爸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孟方廷需要他的时候就对他亲如兄弟手足，可后来出事了他却无情得连个面都未出现，他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冷血无情的资本主义者！他们一家人都无情无义！

　　齐伟军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而母亲也在他未成年的时候离开了人世，而他去世后，向素素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在G市从此就没有了任何依靠。因为天天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她便带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乡——H市。年轻时嫁给齐伟军后就很少回来过，但她真的别无选择，她不想在G市这个伤心之地继续待下去，而离开是摆脱悲伤的最好良药。
　　这座承载了齐雪婧整个童年的沿海城市，尽管她很是不舍，但还是带着对失去了爸爸的悲痛、对孟家人的不解，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