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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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差
【一】
那年的江南，童子泛舟湖上，咿咿呀呀唱着当地的民谣。
谢绛打马从林间过，朝着北方的方向奔去。
北方的长安，她在街头听无数个人描述过。是个和江南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飘香十里的荷，没有纷纷扰扰的雨，没有熏人醉的春风。但是那里冬日总会有纷纷大雪，染白了雕花的栏杆。
对了对了，听说长安有很多好吃的。想到这里，她又吞了口口水。
已经入秋了，更何况她是北上，便愈发觉得这天气变化得明显。但又发觉，南方的寒是携着水汽入骨的；而北方的寒无非带着凛冽东风迎面来，风过后，便不剩什么了。
“临易兄，你说还要几日才到长安？”她放缓了速度，回过头问身后人。
“大概......哎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着你在走。”男人摸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谢绛也是这两日才遇到的苏临易，当时她正饮马溪边，见得远处有人扬起一路风尘。暗骂了一个“操”，待来人近了，才发现来者是个风姿绰约翩翩少年郎，目如点漆，鼻若悬胆，嘴一抿，尚未笑出声时，便已醉了人。
“姑娘在说什么？在下远远便听见了。”他生得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停下马来朝她笑了笑。
“我说，公子真是长得惊为天人，惊为天人，咳咳......”她红了脸，扭捏半刻别过头去看着浮在流水上的落花。
“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长安。”
“哦？”他挑了挑眉，“既然是同道，那姑娘和在下同行可好？”
“不好。”谢绛摇了摇头。
“不好？”谢绛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露出讶然的神色，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好？”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拍拍马鞍上的灰，漫不经心回答道：“你这种搭讪的方式，太俗。”
苏临易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颇为汗颜，擦了擦额角涔出的汗水。
“我说你别跟着我啊。”谢绛走了几步，发现他还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可通往长安的路就这么一条。”他摆摆手。
“哼。”她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自然的声音，转过头去。
“姑娘啊，你喜欢的人是谁？”
“你管我。”
“反正闲来也无趣，就讲讲咯。”
“我也不知道，估计应该是个堂堂男子汉，很帅。”
“哎？”
“去了再看，去了再看。”
“原来还没有啊？”
“怎么没有，我心里已经有了他模样。”
苏临易想想，把想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本来只是觉得这姑娘初见时见他的反应有趣，不同一般小姑娘，想调侃一番。后来发现姑娘果然不同一般人，脑袋里估摸是少了根弦。
“姑娘姓什么？”
“苏州谢家。”
“哟，谢知府的女儿。”他提高了音调，不怀好意往前凑近了她：“大家闺秀。”
“你给我闭嘴，烦不烦啊。”谢绛没好气应付着他，颇不耐烦。
“好好好，我烦。”他不再纠缠下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趴在马上：“你初见我时，说了句什么？”
“操！”
“大姑娘骂人不好，快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说了操啊。”
“操？”
“就是操啊。”
【二】
“你去长安干什么？”谢绛叼了根草，有气无力地问他。
“和你一样。”苏临易也是饿了一天，回答起来的声音好似鬼哭狼嚎，有胜之而无不及。自从谢绛坚持往北走后，他们已经在这深山里兜兜转转一天有余。
“我说你不仅是看起来脑子不好，是真的脑子不好。”苏临易指着自己脑袋，哭丧着脸和她比划着。再一看，初见时给她那种惊艳的感觉乍然全无。
“到底是谁脑子不好啊，”谢绛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处发作：“我说了你不要跟着我走，你是听不懂人话？”
“我听不懂鸟语。”
“贱人！”谢绛骂不过他，只能暗暗吃亏。这时肚子还咕咕响个没完，感觉更难过了。
日落至西山处，林间风撩起阵阵寒意，寒鸦在枯枝上发出凄厉的叫声，让她想到隔壁家王二的老婆。她仰起头，目送着南行的雁，兀得沉默下来。夕阳在她和苏临易身上镀了层光，而她脸上有一酡醉人的红，好像抹了胭脂一般。
“你怎么安静了。”苏临易侧过头好奇地打量她。
“你说，人就像这雁，辗转来回，居无定所。”夕阳很柔，却也伤眼，使她不得不眯起眼来：“我在想，这趟北去，能遇到什么样的人，所谓的长安，是不是玲珑楼阁层层起。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吓得苏临易花容失色了。
“算了，我时常这么发牢骚。”谢绛摆摆手，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回头朝他笑了笑：“走吧，天都要黑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临易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微微躬起的腰，垂下的头，心底浮现出很多不能辨别的情感来。
“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听说过没有？”苏临易挺起腰杆，双手搁在头后面，和她盯着同一个方向。林子本来就静，两个人要是都不说话，只能听得见马蹄踏在路上的声音。
“谁给你说我害怕了？”她嫌弃地回复道。
“害怕就是害怕了，有什么的。”他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仔细听来，苏临易的声音很好听，略略低沉却不沙哑，让人听着很有安全感：“我幼年时，我师父常常逼我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其实你明知道不会出事，却又抗拒不了心底的恐惧。然后就哭，哭着往下跳。后来我才明白，心无畏惧，才是剑道之始。”
“没想到你这么瘦弱的人还练过武功，”谢绛朝他吐了吐舌头，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安静的旅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只见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拍着胸口问他：“你是不是在我家门前演过胸口碎大石，还被捕快抓走了。”
“我这么认真安慰你，你就不能认真点。”苏临易拿她没办法。
“我不需要别人安慰，也不需要别人同情。”谢绛衔在嘴上的草还没吐，说话含含糊糊：“这世上没有谁能真真切切体会到谁的痛苦，就比如你学武，没学过的人能真的明白你吃了多少苦吗？是不能的。”
夕阳落后，疏云映淡月，使得白日里似火的枫林也失色不少。霜飞空而浸雾，山中气温更是骤降，冷得她只打哆嗦，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好饿啊。”苏临易没接她的话，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
“我也饿，等等！”她精神一震，朝四周嗅了嗅，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这附近有人！”
“你闻到烤人肉的味道了？”
“哎，你看，前面有火光。”谢绛顾不上他，直接就往光的方向冲过去了。
“见者有份啊，等等我！”
【三】
“嘿呀呀呀呀，大侠留我一口。”她骑马往火光处疾驰赶去，生怕对方不给自己留。那马也随她，听她在马上振振有词，也一味闷头狂奔。一阵喧嚣，惊起夜栖在林间的鸟。
对方闻声先是一愣，想来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听她远处便喊着的话，不禁皱皱眉，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喂，还有我！”她身后的苏临易也不甘落后，一只手抓紧缰绳，伸出另一只手朝她的方向，想赶上谢绛。
对方眉头锁得更深，不悦之情溢于言表。就连这通红火光都没能放缓他的神色，那双墨色的眸里都是冰，高挺鼻梁下的嘴抿着，微微侧过头盯着掀起一路扬尘的谢绛。
那是谢绛今生摔得最漂亮的一次。
她近了对方的身，还没来得及从马上下来，马便不听她的使唤，可她一条腿已经脱了马蹬，就这样直直掉下来。幸亏脸碰到的是新雨后的泥土，而不是城里冰冷的青石板。刚一落地，便嗅到泥土的芳香，真香，让眼冒金星的她不紧留下了两行热泪。
“临易小弟救我！”她被马拖着，还努力朝赶过来的苏临易喊起来。
“来了来了，”苏临易见她出了事，也不会弃她不顾，一时着急起来：“你再坚持一下。”
“坚持个屁啊，我好饿，好晕，感觉眼前有无数个飞舞的鸡腿。”
“待援军未至之前，你先吃几个缓缓。”
火光前的男人心情更复杂了，看着面前啼笑皆非的闹剧，脸色又黑了几分。苏临易追着谢绛的马兜了几圈后，他终于看不下去了。起身先掸了掸袖子，见马正好朝自己这边冲来，手里长剑剑光一闪，已然挑断了马鞍。
谢绛趴在地上，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自己晕的黑天昏地，而肚子仍恬不知耻叫个不停。
苏临易想扶她起来，却发现她除了看起来像一滩烂泥，身子软的也像一滩烂泥，根本起不来，只好蹲着把她先撑起来。
“你不是个学剑的吗？”
“我是啊，可我这一路没带东西，你也是看到了。”苏临易哭笑不得，摸摸她的头。
“让我死！”谢绛白眼一翻，在苏临易蓝色绸缎裁的长衫上留下醒目的五道指痕。
“两位这是？”对方的长剑已入鞘，神色淡漠，身形欣长挺拔，长发齐束于冠中，梳成一个整齐的君子髻，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一袭翩翩白衣衬得他肤色较其他男子更白了些。
“我们在这山中迷路了，见得有人烟，便过来了。”苏临易转头，略带歉意朝对方一笑，也不输对方仙风道骨半分。
“这位姑娘，倒是还好？”他迟疑了片刻。
“好着呢，就是饿了。”谢绛探出头朝他嘿嘿笑出声，而现在灰头土脸的她在漆黑的夜里只看得到大白牙。
气得苏临易想把她按死在土里。
“在下苏临易，与这谢家小姐同行往长安去。”苏临易笑得如沐春风，朗朗朝对方解释道，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都收了起来。
“楼胥。”对方朝火堆处走，见谢绛的狼狈样，弯腰拾起刚刚架在火堆上的烤肉递给谢绛：“你若是饿了，不嫌弃就吃吧。”
谢绛抹了把泪，心里暗暗喊了楼胥一声“爹”。
“公子生得这般丰神俊朗，一看便知并非俗人。”苏临易接过谢绛递给他的烤鸡腿，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起来，含糊着问他：“公子是往哪里走？”
“长安。”
“好好吃，”谢绛心满意足，还朝苏临易身上抹了把油。
“那，不如与我们一起？”苏临易耸耸肩，笑的风轻云淡。
“是啊是啊，我们还缺一个厨子。”谢绛朝他眨了眨眼。
苏临易真想拿竹签子扎死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