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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家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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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是北越国的祥瑞,黑嘴赤眸,通身碧幽,尾羽长而略带金色,像极了传说中的凤凰神鸟。每逢旱涝将至,青鸾便会提早半月现身于帝都普华寺,绕梁七周以示天下。如此过了两百年,当北越贺文帝收到江南苍水县已遭大旱的折子时,才发现青鸾鸟不见了。
北越邺州,苍水县
“楚大人,我苍水县已有半年未曾降雨,官府存粮早已告罄,而朝廷拨发的赈灾银子也不知去向。下官驽钝,实在没法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了。”
楚焕瞥了眼苍水知县裴峻,皱眉道:“苍水虽然灾情严重,但与之毗邻的绿皖、赤冠两县却素有米乡之称。裴县令为何不上书邺州知府,从这两处调粮救急呢?”
裴峻一听邺州知府四个字,眼睛红得能喷出火来:“下官一早便劝赵知府赶紧从邻县调粮,可他总是借口推脱,还说什么青鸾未至,叫我不要谎报灾情。下官别无他法,只好让小妹厚着脸皮求洛侯爷帮忙上疏,这才把消息送至御前。”
敬远侯洛晞染虽说才貌双全,但钰阳城内无人不知他的风流名声。年仅弱冠府里就养了十几房小妾,估计这个裴县令的妹妹也是其中之一吧。能让自己做妾的小妹求到洛侯爷那里去,看来他也的确是走投无路了。
楚焕见裴峻皮肤干黄,身形消瘦,与三年前那个丰神清隽的裴玉衡裴状元简直判若两人。看着他,楚焕难免有种物伤其类之感。如今朝中外戚势大,君王昏聩,若没有左相嫡长孙这重身份护着,他区区一个六品巡按,怕是也要被赵国丈压得抬不起头来。可叹祖父年近古稀,为了保住朝中仅有的几位良臣,每日强忍病痛以虎狼之药续命,简直过得生不如死。楚焕一边希望祖父能早点卸下担子,一边又希望他老人家能再撑段时间,好让他暗中培养的那股势力有机会成长起来。心中酸苦,不足与外人道也。
小厮穆东见自家少爷面色不虞,赶紧递上热茶。楚焕轻轻撇开茶面上飘起的浮雾,意味深长道:“我是见过赵知府递给皇上的折子,才如此问你的。”
裴峻也是状元出身,略一琢磨便能猜到赵勇奎定是在御前告他知情不报,故而延误了灾情,顿时气得满脸涨红:“赵勇奎那老匹夫,简直欺人太甚。”
“裴县令犯不着为他这种人动怒。”楚焕笑着拍了下裴峻的肩膀,“来县衙前我已去粥铺看过,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灾民们还能安安分分等着朝廷布粥,而不是四处抢粮,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功劳。”
裴峻脸色稍缓,绷紧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楚焕挑挑眉,嘴角笑容更深:“裴县令远在边城,或许还不知道,皇上准备动赵勇奎了。”
裴峻明显不信:“赵勇奎那厮可是当今皇后的娘家兄弟,请恕下官直言,就算左相大人亲自上疏告他,皇上也未必听得进去。”
楚焕嘴角的落寞很快被笑容取代:“你倒说了句实话,不过在皇上心里,赵皇后从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裴峻呆愣半响,突然压低嗓音道:“难不成此事和蓝屏公主有关?”
楚焕赞赏地点了点头:“上个月蓝屏公主及笄,赵勇奎借皇后之手送了她一支白玉雕花簪,而如今那支簪子,正躺在皇上的御岸前。”
裴峻简直不敢相信:“蓝屏公主才貌绝天下,又是皇上唯一的血脉,他赵勇奎也真敢想!”
楚焕勾唇一笑:“是啊,所以皇上龙颜大怒,派我来他地盘上协助赈灾。否则苍水县六千三百余难民,至今还等不到救济粮呢。”
裴峻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几变:“楚大人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很简单,告诉你做事要有手段,不能硬来。那日蓝屏公主拿着簪子闯进御书房的时候,皇上已经准了刑部要押你回京的奏折。是她说你风光霁月,为人磊落,皇上这才没有动你。她救得了你一次,难道你还指望着她救你第二次,第三次吗?”楚焕见裴峻咬牙不语,转而道,“对了,我沿途从富商手里弄来点陈粮,你先拿去安抚灾民吧。”说完,偏头看了守在房门前的穆青一眼,“你带裴县令过去,粮食入库后让主簿在账本上盖好官印,但凡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裴峻神色恍惚地面朝楚焕弯腰一拜,由穆青引着出了房门。
穆东见屋里没人了,才把一颗五色蜡丸递上前去:“少爷,这次送信的人是越儿姑娘。”
楚焕眉头一动,默默从他手里接过蜡丸掰开,随着纸条逐渐展平,露出两行颇为隽秀的小字来:皇上已知柳老将军拥兵自重,请楚兄早做决断。腾涉案太深,恐命不久矣,愿交出私兵六万,替越儿向您求一个良妾身份,望允之。——愚弟敬腾,二月十五日书。
穆东悄然看去,发现楚焕望着纸条的眼神复杂难辨,赶紧把预先备好的火捻子递上。
待纸条化成灰烬,楚焕才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交给穆东:“你现在就拿这个去叠云楼找林川,让他设法销了姜越的奴籍,今晚我要纳她为良妾。”
穆东心里难免诧异,越儿不过是个丫头,那身份怎么配给少爷做良妾?更何况钰阳城里还有个极为善妒的柳四小姐等着进门呢。
“你在我身边伺候多年,应该知道我从不鲁莽行事。”楚焕淡淡瞥了眼穆东,“路上万一有人跟踪,记着要留活口。”
穆东不由暗叹,他家少爷才貌出众,又是左相嫡长孙,钰阳城里不知有多少贵女抢着想进楚家的门。可自从认识越儿姑娘以后,少爷便发卖了院里的所有通房。哪怕将来柳四小姐入府,都未必有这种待遇。做丫头做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别无所求了。
晚上,当姜越奉命赶到叠云楼时,楚焕正坐在桌前小酌,见她来了,稍稍抬了下眼。
越儿没敢靠他太近,选了张对面的椅子落座:“不知爷找奴婢所为何事?”
楚焕眯了眯眼睛:“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吗?”
越儿满脸羞红,端过酒杯小口啄着桃花酿,眼角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楚焕默默端望着她,良久才道:“好冷淡的丫头,我们可是三年没见了,你居然一点也不想我。”
“谁说不想了?”越儿眼波一转,嗓音甜美得像裹了层蜜糖,“爷还攥着我的卖身契呢,我做梦都想问爷要回来。”
“姜越,你就不必费心试探了。我要纳你为良妾,自然会设法销去你的奴籍。”楚焕微微勾起嘴角,并不掩饰语气里的冷淡,“虽说你身子已经污了,不过有前头男人送的六万私兵做嫁妆,我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越儿只觉手脚冰凉,胸口像被冷风穿透了一样,连气都喘不过来。当年,她为了替楚焕拿到柳家谋反的证据,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这才说动柳怀衾将她送给柳老将军的义子,澜海关守将敬腾为妾。如今大事已成,敬腾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情愿交出六万私兵来成全她对楚焕的一片痴心。她从没奢望过能被楚焕爱重,付出一切只为求一个近身伺候他的机会。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楚焕心里是这样看待她的。
越儿来的时候欢喜无限,此刻却是羞愤难当。她摇晃着站起身,冷冷看着楚焕道:“敬腾调用私兵的玉符还在我手里,楚爷这样对我,就不怕什么也捞不着吗?”
楚焕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越儿不敢置信地看着楚焕,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怜悯,仿佛在看一头丧家之犬。
楚焕临窗而立,目送着姜越失魂落魄地跑出叠云楼。穆东见楚焕脸色恢复了些,才跳下房梁道:“少爷,那几个跟着我的黑衣人果然都是柳老将军派来的。看身手,在军中的职位恐怕不低。”
楚焕沉默了片刻:“替我给姜越准备一口楠木棺材,过两日下葬的时候,记着把纳妾文书也放进去。”
穆东僵站在原地,不知少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勃戎狡猾得很,发现皇上对他态度有变,第一个就会怀疑军中出了内鬼。柳家谋反的证据还是敬腾托我承给皇上的,按理说,他不该有性命之忧。可他偏偏送了这么一封密信过来,而且还把调用私兵的玉符给了姜越。”楚焕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讽笑,“也就是姜越那种傻丫头,才会相信好色如敬腾,会亲手把她送上别人的床。”
楚焕说话时表情堪称温和,却把穆东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些年来,少爷从没真正喜欢过越儿姑娘。发卖通房也好,折梅相赠也好,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被自己所用。穆东不敢深想,连忙转移话题道:“那几个黑衣人被抓了也不老实,还嚷嚷着要见少爷。属下担心有诈,没敢给他们松绑。”
楚焕淡然一笑:“他们是柳勃戎献给我的投名状。既然老家伙这么有眼色,那我就拉他一把好了。”
三月十四日,北越都城,钰阳
一碟煮豆子,一壶铁观音。柳怀衾细品着唇间寡淡的茶香,脸上显出恍惚之色。六天前,他的父亲柳勃戎还驻守在边城岳扈,官拜一品大将军。虽说他从八岁起便被父亲送往铭山书院求学,但这十年来,父亲一有空闲便给他写信,两人关系很是亲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有一天也会战败,而且死后还要被敌军割下首级送往京城,借此来羞辱龙颜。
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参加殿试,柳怀衾心里越发苦闷。若父亲没有战败,以他的才学不说稳拿状元,考入前三甲还是没问题的。可如今,皇上不查抄柳府已是难得了,又怎么可能准他一个罪臣之后入朝为官呢?
柳怀衾叹了口气,正打算结账走人,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唉,我就说楼下那人是远湛兄嘛,你这丫头还偏偏不信。快把人给我请上来,爷有事求他。”
说话的红衣少年虽然才貌出众,但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风流气。他若不是敬安长公主的幼子,柳怀衾早便转身走人了。
“柳公子,我家少爷有请。”
对红衣少年身边的丫头小舟,柳怀衾还是很客气的。原因无它,敬远侯洛晞染素有洁癖,出趟门不知要做多少准备。就说去店里吃顿饭吧,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桌椅板凳,都要用自家带来的,便是皇上微服出巡,也没讲究到他这种地步。而这小舟姑娘既然能被他选在身边服侍,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柳怀衾在看小舟的同时,小舟也在傻傻注视着他。柳怀衾继承了柳老将军轩朗的气度,面容却不似其它兄弟那样粗犷,反倒比胞妹柳随红还要细致几分。小舟红着脸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人间竟有这般俊雅出尘的男子,仿佛他一皱眉,便是茫茫天地都要跟得黯淡起来。
小舟用手捂住不管不顾的心跳,愣怔间脚下一空,惊呼着向柳怀衾怀里撞去。可惜柳怀衾却足尖一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玉箫,皓腕轻翻搭在小舟腰间,旋转半圈便卸去了她跌落的势头。一抬腕一侧身,柳怀衾整个动作都仿佛行云流水般潇洒,自始至终没有沾到小舟的半片衣角。
小舟撇了撇嘴,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她自诩容貌过人,但凡男子见了她都要痴望半响,可在柳怀衾眼里,她却看不到一丝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