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尽头是遗忘》柔弱的荆棘

1、第 1 章

　　上个月我又打了电话给你，其实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可是，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所以，只好我说。
　　我说了好多最近的事情，你没有回应，我想你可能在想其它事吧...
　　如果我们面对面，你一定看得到我在强颜欢笑。但隔着电话，我想你大概感觉不到。
　　不过就算感觉到了，你还会在意吗？
　　其实你已表现得很明显，是我不肯接受事实。
　　接受你不愿再和我做朋友的事实。

　　也许是彼此个性相差太远，在一起磨合了二十几年，终于因为没有话讲而渐行渐远。
　　你对我，总是没有话好讲。
　　所以我只好不停的讲话，而以前你哪怕不回应，我都知道你在认真听。
　　现在，我都猜到你在敷衍我。

　　明明已经猜到，还要不信邪的，去试探。
　　试探你还有没有一点在乎我，就好像以前你总冷着脸，但我知道你在乎我。
　　而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说近来腰疼得好厉害，可我不想去医院。哪天有时间的话，出来见一面吧。
　　你好像说了一声好，又好像只是呵了口气，就把电话给挂了。

　　你没有过问我的病情，没有让我注意身体。你甚至没有惊诧，没有劝我去医院看病。
　　这让我终于明白，我怎么样，你是一点也不在乎了。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一年我14岁，躺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温暖，梧桐树的叶子满地都是。
　　像一条文雅的，金黄色的地毯。
　　我把手上的诗集摊开，翻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名有种预感，一抬眼就看到你。
　　你站在父亲的身边，小小的脊梁，像雪松一样挺拔。
　　父亲说：以后这就是你弟弟了。
　　他要我好好照顾你，说要不是他极力推荐你父母去外地接项目，他们就不会遇到山体滑坡，双双殒命。
　　那时我觉得是我们家，欠了你两条命。
　　我不敢，也不能对你不好。

　　那一年我14，即鹿10，你7岁。
　　虽说是男孩子，长得却比女孩子还要秀气。不但秀气而且瘦，要是打起架来，怕是连即鹿也打不过。
　　因此每次吃饭时，我总往你碗里夹菜，搞得神经大条如即鹿，都开始不满的嘟囔：哥，你太偏心了。
　　她不知道父亲说的那些事，她的生命太单纯，不该被这些沉重的色彩覆盖。
　　我想这也是父亲的考虑。

　　而且比起父亲，我对你实在算不得多好。
　　你小时候体质弱，父亲专门托了人去川藏带药材，一年跑个四五回是常有的事。
　　临近过年，家里的沙发坏了，一起去了家具城挑选。你在一组沙发上坐得久点，起来还摸了好几下。
　　父亲立刻二话不说的买下，哪怕白色一点不经脏，价格也贵得离谱。
　　那时的三万多，是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
　　而我，一点也没有羡慕。

　　我看着你，就觉得这一切是你应得的。
　　是我们家欠你的，换句话说，也算我欠你的。
　　我唯恐对你不好，唯恐给你的还不够。
　　因为你总是不快乐。

　　你12岁时的那个秋天，我们一行人回了趟老家。
　　躺在金黄色的麦田里，遥望天空，那么清澈又那么高远，让我觉得人生，其实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也许是天太蓝，路过的风太温柔，我忍不住问你：你为什么不快乐。
　　你特别平静的回答我，说你没有不快乐。
　　你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值得快乐。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个活得够久，随时准备踏进坟墓的老人。
　　对于人生，已没有丝毫留恋了。
　　我很害怕，只能握着你的手，絮絮叨叨的开导你。
　　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这样婆妈，也许是因为太在意。

　　我真的太在意你。
　　我有一个不是亲的弟弟，还有一个亲的妹妹。于情于理，我都该担心妹妹多点。但即鹿没心没肺，不需我担心也能活得很好。
　　而你，你有一双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好像井一样的眼睛。
　　让人总情不自禁的，想往里填点什么。

　　一年，十年，二十年。
　　可惜我最后还是没能将这口井填满。
　　大概从一开始，我就不是能将这口井填满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