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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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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回到总督府上也是天色已晚,他端然坐在车上,夜晚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窗上一闪而过,白天的混乱悲呼都已了无痕迹,而城市永远年轻而洋溢着不眠的笑语。
他默然看着穿着华贵旗袍的太太们袅袅婷婷地走入华宅广厦,看着白天做工晚上抽空上学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在大街小巷内穿行,看着准备欣赏戏剧的观众们有序的准备排队进场,看着醉汉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在路上横冲直撞。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地,是他去国万里时魂牵梦萦的所在,是他无法割舍的家乡。
故而他决不可能放弃这里任由他人掠夺,哪怕牺牲一切。
他疲倦地用手遮住了眼,不知在对谁说着永远不可能被听见的话语,“抱歉。”
在总督府门口宋晓已是等候多时,“现场已经清场完毕,下了几遍命令后走了大概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在开第一枪后也散了许多,最后大概抓了一百出头的人。”
“听你们之前说那么大声势,看来硬骨头的人倒比我想象中少,”喻文州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怡然道。
宋晓面有愧色的致歉道,“今天实在是太过优柔寡断,还打扰了军长的谈话,都是属下之过。”
“这倒不用,”喻文州又斟了另一杯茶递给宋晓,“今天谈话在你到的时候大局已定,也谈不上打扰不打扰的。只是今天这场动乱必须彻查,都有哪些人参与,分别是什么成分,又是谁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尤其是最后那一点,正是这场动乱的根源所在。”
宋晓一开始看到喻文州为他奉茶时还有些受宠若惊,看到对方的手悬空多时只好郑重接过,“今天的事情似乎与□□也有关系。虽然大佬没有现身,但是有人认出了一些装成学生的喽啰。只是他们在枪响后跑得比兔子还快,恐怕没抓住几个。”
“意料之中,”喻文州恹恹吹去茶上的浮沫,“恐怕我们的老朋友还不止这些,尽量快点查吧,若不提高效率恐怕就会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宋晓困惑不解,“还会有其他人关心这件事情的根由?”
“问题永远不是会不会有,而是有几家。且看着吧,你觉得一切已然终了?对酒当歌,掏心置腹,戏文一样的情节热热闹闹地演,只是戏演完了后往往都是一片狼藉。”喻文州不紧不慢地说。
黄少天最近感觉喻文州有些异乎寻常的疲倦,虽然对方一贯是事必躬亲的劳碌性子,但那也是建立在确然可以把诸多事情高效妥帖的处理好的基础上。而在他第三次看到喻文州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拿走了对方桌上的浓茶。
“少天,别闹。”喻文州轻声责备他。
黄少天严肃地转过身来,“军长,你自己看看自己。这是第几次了,你这几天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睡?白天处理日常政务也就罢了,晚上也在情报科那边夜以继日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徐景熙都跟我说了,说你最近的休息很成问题,只靠浓茶勉强吊着。”
喻文州无奈地说,“你也知道景熙一贯喜欢危言耸听,之前你手伤那一次他说你起码两个月不能剧烈运动你不也抗议来着么。把茶放回来,等下还要回答记者问题呢。”
黄少天反驳得气势如虹,“这是一码事么?何况上一次我抗议了那么久你不还是结结实实两个月没让我碰枪。这次也一样,本来你就累,那些记者各种刁钻问题轮番轰炸下来还不得晕倒在场上,到时候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你,还不如好好休息呢?”
喻文州觉得自己的头已经有点昏了,但还是勉强地指出了黄少天话里的问题,“那我如果不去岂不是更糟糕,他们都不需要问问题就可以随意写。少天,被闹了,把茶放回来,本来就烫。”
“我代替你去!”黄少天难得说这么一个言简意赅毫无废话的句子,反倒让喻文州愣神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苦笑着摇头,“这怎么可以,到时候那些记者肯定会拣着最尖锐的问题问,不指着你鼻子骂都是给你面子。你本来就跟这场动乱毫无关系,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所以你觉得你被他们说就理所当然了是把?”黄少天愤懑道,“你不用担心我,说的再多,也绝对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拿来做文章的把柄。”
他说第二句话时冷静而尖锐,就如同他自己的佩剑冰雨,闪着凛冽的光华。
喻文州倦倦躺回靠背上,声音里带了点沉郁,“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是六十一军最锋锐的妖刀,没有什么能挡住你。只是当时下令开枪的人是我,这些非议也本来就应该我来担。”
“而战场才是对你来说更为纯粹也更适合绽放光彩的舞台。”
黄少天突然将茶放下,用一只手蒙住了喻文州的眼睛,他一字一句地说,“军长,但是我也是军队的负责人,如果你下达了命令,那么我同意了你的命令,如果那些记者要兴师问罪的话,我至少也要担一半的罪责。”他抚摸着着对方日益清减的轮廓,突然灿烂地一笑,“我能理解军长的很多顾虑,但是能为军长分忧其实我挺高兴的。好了,你准备的稿子我已经让后勤复印了一份,保证完成任务。”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充满气势地离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少天在发布会上果不其然受到了许多记者的攻讦,事实上,喻文州没有出席这个事实极大地加剧了攻讦的猛烈程度。是否是因为心虚而逃避?在下令开枪时是否考虑到无辜学生的生死?什么时候释放当天被抓起来的人?连珠炮般的问题向黄少天袭来,甚至有冲动者直接喊出了屠夫这样的称号。
黄少天一反常态地在问询环节十分沉默,耐心等待群情激奋的记者问完问题后才拿过话筒,他扫视了一圈底下准备把他的每一句话化作投掷向他和军长的匕首的墨客,分出点心思想着军长一直那么有涵养真是不容易。然后他便开了口,“啊今天军长没有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一个人就足够回答问题所以就不浪费他的精力了而且我觉得没有什么心虚的这几天吃好睡好比之前吃的还多,开枪之前已经声明过很多次都说了只要及时离开既往不咎而且我们这边也的确遵守承诺了,开枪后也只是打散枪以作威慑甚至大多数在开枪后离去的人也没有追究那些不慎被打伤的后来还被帮忙送到医院救助来着,至于最后留在那里怎么都不肯走的人怎么看都是故意破坏社会秩序危害民众安全吧我记得这个是第几几条法律来着直接规定故意破坏社会秩序判多少多少年……”
记者们已经是目瞪口呆,习惯了喻文州春风化雨似的安抚,黄少天的这种滔滔不绝某种意义上一个人就战胜了他们所有的问题加起来的效果,终于有一个记者也没有完全被绕晕,迅速地追问道,“但是不可否认,依然有无辜者在这件事情中丧生,这又该如何处理?”
黄少天突然沉默了下来,然后要旁边的人去拿一沓照片,他深吸一口气,“对于无辜丧生的学生,我们致以最深切的哀悼也一定会竭尽所能予以赔偿。但是,”他突然抽出一张刚刚被送上来的照片,翻转给记者看,神情冷漠,“这些无辜丧生的军人,又该如何?”
照片上赫然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士,在调停时被一柄尖刀直接穿透胸膛,而旁边狂热的人群对这些景象熟视无睹。底下许多记者皆发出了惊呼,而黄少天如若未闻,只是将更多照片一手排开,“你们当然可以质疑这些照片的真实性,或者说它们是在一个有偏见的视角被刻意选择拍摄下来。但是这也只是我提供的另一种审视问题的角度。”
而这时喻文州突然走上了发布会的台子,底下又是一片哗然,因为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身着一丝不苟的西装或者军服,而是穿着一席中式的长衫,这显然是他的便服,但更令人震惊的却是他面上难以掩藏的憔悴之色。
他将手安抚地搭在黄少天身上,然后徐徐说道,“我完全可以理解大家今天的愤怒,因为曾经我也是从这个年龄过过来的。”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大概八年前吧,我也同在座的各位一样血气方刚,也在这种激情驱使下游行示威。我说这些并非是要免除我本应承担的苛责,正相反,因为这种相似的经历,我越发被痛苦与挣扎所折磨着。但终究有更多的人是希望有一片平和而无动乱的地方供他栖息劳作终老,我无意为自己开脱,只是想说若大家将我定义为历史的罪人,我将欣然接受这样的恶名但同时也由衷地希望能有更多人能因此平安顺遂的生活。”
他的声音本就优美动人,此刻更因处于病中而带了丝触人心肠的凄婉,“刚才少天已经将后续的补偿说了很多,而我今日再加一条,我愿意将自己家财的三分之一捐赠给受难者的家属,而另外三分之一,我会捐赠给光孝寺以布施给负担不起学费的学生以及其他有需要的穷苦人氏。虽己力绵薄,但也聊表心意。”
他说完后,便深鞠一躬,“那么今天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