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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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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茗霜坐在菱花镜,任身后的侍女拿了犀角梳顺着头发柔柔的梳了下去.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刚入宫时,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如今,却已经韶华渐逝了.
“茗霜.”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她忙站起转过身,请了个双安道:“不知皇上驾到,臣妾仪容失整,还望万岁爷恕罪.”
皇帝却是上前一步扶起她,笑道:“是朕一时起意,想来看看你.”又牵她坐下,从侍女手里拿了梳子,缓缓的帮她梳着.
茗霜浅笑:“昨日臣妾所选的秀女,皇上可还满意?”
皇帝手中一下下的梳着,道:“有个佟佳雅木珠,倒还不错.听闻他父亲是川陕总兵,现在四川正在用兵,你选了她,倒是考虑的周全.”
茗霜又问:“皇上赐了封号吗?”
皇帝答;“今儿已经下了恩旨,封为佟贵人.”
茗霜未再说话.许久,皇帝搁了手中的梳子,道:“茗霜,你记住,无论这后宫有多少佳丽,这坤宁宫的主人,只有你;朕心中最重的那个位置,也只会是你.”
茗霜依旧浅笑:“皇上这么说,臣妾自然是信的.”
皇帝手搭在茗霜的肩头,心中浮起一丝浅浅的欢喜. 帘外,蝉躁庭院;帘内,却是静谧流淌,安详到了极致.
深宫的日子仿佛总是过的特别的慢,太阳升了又落,却不知为何,日子依旧仿若停滞不前.直到院中满庭枯叶飘零,茗霜才恍然发现,已经是深秋了.
茗霜正穿了件家常的鹅黄色袍子,站在窗前,逗那金架上的鹦鹉.忽然听得匆忙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原是侍女绿菱.
绿菱急着请了个安,道:“主子,今儿听内务府的人来报,说是皇上下了旨,晋了佟贵人的份位,封了佟嫔,”
茗霜只是一面逗那鹦鹉,一面道:“不过是多大点的事,你这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
绿菱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终是道:“皇上这个月差不多都是翻了她的牌子,这要是万一……”
茗霜淡淡打断:“看来你也该长点教训了,这主子也是你能随便嚼舌头的吗?”
绿菱忙跪下:“奴婢该死,还请主子惩罚.”
茗霜只是挥挥手,示意她起来.依旧淡然:“我心里自有分寸的.”
正说着,却有敬事房的太监来报,今晚皇上翻的是皇后的牌子,请皇后沐浴更衣,以便晚间去乾清宫侍寝.
茗霜只是看着那满天飞舞的枯叶,许久,方道:“知道了.”
晚间,乘了步辇到乾清宫,皇帝见他进来,搁了手中的茶,笑道:“朕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今儿倜然想了起来,召你过来瞧瞧.近来可还好?”
好一阵子未见……今儿突然想了起来……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拥有的太多太多,纵然自己是皇后,也只不过能偶尔被他想起时召见,茗霜心中泛起苦涩,却只是轻巧的请了个安,道:“劳皇上挂记,臣妾一切安好.”
皇帝抬了抬手,她便起了身,由宫女伺候了就寝.
躺在床上,闭了双眼,却是久久未能入睡,刚翻了个身,皇帝问道:“睡不着吗?”
她轻轻“嗯”了一声,道:“臣妾惊扰皇上了.”
皇帝道:“朕也睡不着,想和你说会儿话.”
茗霜轻声道:“皇上想说什么?臣妾听着呢.”
皇帝在黑暗中笑了笑,问:“你还记得我们那年大婚吗?”
她有些怔住了,当然记得……一屋子的红色喜庆,那时,他还不是皇上,只是个阿哥;她也不是皇后,只是他刚过门的嫡福晋.彼时的他们,还都只是半大的少年.他轻轻揭了红盖头,愣了许久,方含笑:“你很美.”她只窘迫的捏紧了手中的绢帕,低头不语.半晌,他轻笑着做到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在她耳旁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福晋了.”顿了顿,又仿佛盟誓般道:“这世上男儿多薄幸,但,我决不会负你.”那床边挂着上好的红纱帐,微风撩起,便如水一般荡漾开,摇曳间,那红烛的光映在上面,仿佛也跟着一起荡开……年少结发……怎么会不记得?又怎么能不记得?她恍惚道:“臣妾记得.”
皇帝拈起她枕边的一缕秀发,手轻轻的拂过,道:“一眨眼,十年就过去了,真像是做梦一般.”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未再说什么,只望着那床顶明黄的床帐发怔,良久,叹道:“睡吧.”说着,自己就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深秋一过,寒冬仿佛瞬间就来了,没有一丝征兆.茗霜坐在窗前抚琴,整个大殿空旷至极,只有那琴音回荡,时隐时显,似幽壑潜蛟,又如鸿雁回旋,一曲终了,仍余音绕梁,不绝于耳.茗霜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似柳絮一般,庭院里已经是满目的银装素裹,唯有红梅点点,极是醒目.
茗霜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欹着廊柱,看那漫天飞舞的大雪和临寒怒放的红梅.绿菱站在她身后道:“主子,这天冷,您加件衣服吧.”
茗霜摇摇头,仍只是看着那雪景.绿菱道:“主子心里有疙瘩,也犯不着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茗霜道:“我心里能有什么疙瘩,休得胡说.”
绿菱道:"那佟嫔虽有了身孕,也不知是男是女,可以皇上现在对她的宠爱,万一……”
话还未说完,茗霜就打断:“我没想到这上头去.”顿了顿又道:“好好的赏雪,又说这些恼人的俗事做什么.”
绿菱忙屈膝:“奴才招主子烦心了,奴才该死.”
茗霜轻轻摇头,只是看着那梅树,大半已经皑皑白雪覆盖住了.枝干遒劲疏朗,红梅嫣然,点点似血揉一般,在晶莹的白色的映衬下,更显得瑰艳无双 .其时恰有一阵风过,那红梅便被吹落数朵,花瓣夹杂在雪中翻飞,却飘到了廊中.茗霜伸手接住,良久,方吟到:“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绿菱愣了愣:“奴婢不懂.”
茗霜只是笑笑:“有时候,不懂更好.”
那雪依旧是漫天飞扬,茗霜看了一回,便返身进屋,刚跨过门槛,就听得背后一声“皇额娘”,茗霜有些欣喜的回过头,果然是七公主.七公主正穿了件大红羽缎斗篷,踏着雪走过来,到了眼前,笑吟吟地请了个安,笑道:“今儿看见这雪下的好,出来走走,便想到了额娘,就过来看看了.”
茗霜笑着握住她的手到:“这手都冻成这样了,快进来暖暖身子.”说着,便牵她到炕上坐下,屋里拢了地炕火龙,极是暖和.七公主问道:“额娘进来可还好?”
茗霜笑答:“我当然好了.”绿菱端了茶点上来,笑答:“皇后主子就是老惦记着公主,公主若是得空,该多来看看主子才是.”
茗霜笑骂:“就你多嘴.”
七公主微微皱了皱眉头:“可是我听说……”
茗霜笑着打断:“听说的事哪做的准,这后宫总是个风言四起的地方,何必往心里去.”话锋一转,又问:“你呢,最近可还好?”
七公主笑答:“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劳额娘挂记了.”
茗霜笑接道:“现在有空就多来额娘这走走,等明年到了指婚的年龄,额娘只怕就难见到你了.”
七公主咬唇不语,茗霜细细看了她的神情,叹道:“按照历来的规矩,公主是要嫁去蒙古的……”
七公主讷讷道:“我不想嫁到蒙古去.”
茗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大雪,许久,叹道:“身在皇家,哪里能容自己想不想.”
一时气氛凝滞,半晌,茗霜回头道:“这事,我会跟你皇阿玛商量的.”
七公主坐在炕上,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也明白这历来的规矩,也只有轻轻“嗯”了一声.
新年一过,天便渐渐暖和起来,茗霜斜签在炕上看书,正觉得有些累了,放下书向窗外看去,却见院中的一株梨树已经隐约零星开了少许,不由起身走到窗前,静静看着,此时天气微阴,云层聚敛,那数朵梨花更显得洁白不可方物,真正是天姿灵秀,仿若冷月溶光流淌.
茗霜走到桌前,命绿菱研了墨,自己提了笔,却又无心下笔了,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却只在那素笺上写了一句“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那墨是上赐的烟墨,写在纸上,便如胶漆一般,她素临管夫人,字迹一向清秀悠远,此刻这几字,更是写的飘逸清俊.茗霜未再下笔,却只怔怔地看着那几个字发呆.
正兀自出神,忽听得一个极清脆的声音道:“皇后姐姐.”
茗霜一抬头,原是佟嫔,佟嫔今日穿了件玉色百蝶妆花袍子,珠翠满头,她见茗霜抬了头,便盈盈请了个安,笑道:“来看看皇后姐姐,姐姐可是在忙?”
茗霜只从容搁了笔,起身道:“哪有什么好忙的,妹妹快请坐.”
二人都到炕上坐了,茗霜又命绿菱上了茶点,那佟嫔喝了口茶,一面暗自打量了茗霜,却见她只着了件莲青色实地沙绣水仙夹衣,满头青丝只用了枝银凤细簪固定,疏疏几点珠翠,倒愈发显得清丽宛然.佟嫔搁了茶盏,随手拿了块栗子羔吃,笑道:“我从前就爱吃这栗子羔,想不到姐姐也爱吃这.”
茗霜只淡淡笑道:“我向来不爱吃这些油腻甜点,妹妹若是喜欢,我打发厨子多做些,让下人送去给妹妹便是了.”顿了顿又道:“妹妹如今有孕在身,自己也要多注意饮食才是.”
佟嫔忙笑道:“有劳姐姐挂心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聊,那佟嫔便告辞了 .
茗霜午觉起来,正懒懒地倚在榻上,天气比上午时更加晦暗,仿佛随时就有场大雨.绿菱急匆匆进来,连安有未请,便急道:“主子不好了,那佟嫔吃了你上午打发厨子送去的栗子羔,就觉得身子极是不爽,打发了太医去瞧……”
茗霜已经坐起,急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那栗子羔里搁了……堕胎药.”
茗霜拽紧了手中的帕子,半晌,问道:“皇上知道了吗?”
绿菱道:“已经知道了.”
“皇上怎么说?”
绿菱道:“皇上说,要严查.”
茗霜愣了半晌,复躺回床上,嘴角浮出一丝笑,确是极悲凉的一抹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绿菱急道:“厨子已经被带到了慎刑司,若真查究起来,主子怎么拖的了干系.”言语间,已经哽咽起来.
茗霜合着双眼,缓缓道:“她就是要我们拖不了干系.”
绿菱听了这话,渐渐回过意来,方慢慢想过来,只觉得心下一惊,浑身里透出寒意,颤声道:“主子……”
茗霜道:“此事如此蹊跷,明眼人都会看出疑点,那糕点是我送的,若出了事,我怎么逃脱的了干系.可皇上既然知道了此事,却到现在还未来坤宁宫,可见得,他心里虽明白其中缘故,却又另做了打算.”
绿菱道:“难道皇上就如此向着那个女人?”
茗霜道:“这只是缘故之一,但也不仅于此.”顿了顿,道:“莫非,四川的战事有变?”
绿菱这才慢慢想明白,哭道:“难道就要主子来背这黑窝?”
茗霜躺着,良久,方道:“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如今,我是连分辨都不可了.”绿菱只是抽泣,已说不出话来.茗霜又道:“只怕,过不了多久,就有旨意下来了.”
正说话间,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何公公就带了人来,将坤宁宫团团守住,绿菱气问:“何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何公公道:“皇上有旨,在栗子羔这事查请之前,先请皇后禁足,我只是奉旨办事.”
绿菱还欲分辨,茗霜却打断道:“有劳公公了.”
何公公只是干笑了两声:“皇后主子若是说这话,倒真是折杀奴才了.”
茗霜却未再理会他,径直回了房.那何公公自讨了个没趣,便自回了乾清宫复旨.
禁足了两天,茗霜依旧每日看书,写字,抚琴,倒未见得有什么一样,却是那绿菱,每日蹙着眉头不语.这天下午,乌云四合,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茗霜正坐在桌前抄佛经,绿菱进来屈膝道:“主子……何公公……来宣旨了.”
终于是下了旨,茗霜苦笑,放了笔,来到了前殿.那何公公道:“皇后听旨.”
茗霜忙跪了下来,静听自己的处罚.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璇教壶仪,内治为本。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自幼与朕于藩邸结发,后朕既帝位,封其为皇后,赐居坤宁宫主位,本应竭其忠智,思报皇恩.奈其心术不正,欲加害皇嗣,理当重罚,然朕念及故情,且其多年操持后宫,特法外开恩,降其为文宣皇贵妃,夺其凤印,移居咸福宫主位.望其思过,感念圣恩. 钦此”
一字字如雷鸣彻耳,虽早就知道会是如此结果,此刻听来,仍是心酸难抑.茗霜磕头,木然道:“臣妾接旨,谢皇上开恩.”
双手接了那明黄的圣旨,跪在那里,只觉得身上力气已被抽空,木然地跪着,心思千回百转,又仿佛一片空白,仿佛哟飓风刮过一般,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思绪渐渐飘远……
“茗霜,你记住,无论这后宫有多少佳丽,这坤宁宫的主人,只有你;朕心中最重的那个位置,也只会是你”……
“这世上男儿多薄幸,但,我决不会负你.”……
言虽在,意犹改.
茗霜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这半生,从不相信什么盟誓,到头来,却果然落得了如此下场.
殿外,雨越来越大,敲击着深深庭院.飞檐上挂着的铁马,也在风中"叮"声不断.茗霜只怔怔看着院中的梨花,被那风雨打落,跌在泥里.纵然是浩气高洁,也终究抵不住那风雨来袭.茗霜不知为何,却是没由来来想到了李重元的一句词: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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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