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 At The Museum》狐狸有条短尾巴

2、中篇

　　辗转入春的日子带来一阵暖洋洋的天气，清爽的让人想一头埋进被子里不再出来。
　　陆续有目击者被联系来警署做笔录，交错的脚步声与交谈声带来与春天一致的生机感，但隐藏在这生机之下的事实可不怎么让人感到欣慰。
　　“我觉得我应该做个检讨。”让难得露出一副真挚的表情，“几天前我就不该说什么‘最好来件凶杀案提提神’的蠢话——”
　　“很高兴你终于有这样的觉悟了，基尔希斯坦警官。”艾伦打断他的话，毫不留情道。
　　还处在感到愧疚中的棕发青年决定这次不和艾伦拌嘴，他只是瞧了对方一眼，闭着嘴不说话。
　　在相对无言的长久的沉默中，艾伦破天荒开始怀念之前动不动就有点小争执的日子——起码不会像现在，枪杀案可不是什么好的替代品。
　　他站起身来，说道：“午饭时间到了，我想警署里还要忙一阵，需要我帮组里带午餐回来吗？”
　　“一份牛排，八分熟，谢谢。”让回答得很迅速。
　　爱尔敏也抬起头朝艾伦道：“帮我带七分熟的就行，麻烦你了，艾伦。”
　　“不用跟我客气。”艾伦对他笑了笑，接着问过其他几人后，理了理领口走出警署。

　　在餐厅对街的咖啡厅窗外看见韩吉的时候，艾伦还疑惑了一会博物馆这个时候竟然不用工作吗，接着他总算想起来还处在枪杀案阴影下的皮克西斯博物馆短期内是不会再迎接游客了，更何况今天是周日。
　　艾伦想了一会，决定上前去和韩吉打个招呼。
　　棕发女人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正认真浏览着什么东西。
　　艾伦一面往对街走去一面想，那个页面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当他站在咖啡厅窗外时，终于得以看清韩吉在浏览什么网站，他一下子停住脚步，紧了紧呼吸——
　　韩吉在浏览那个名叫“The Amazing Museum”的论坛。
　　艾伦还来不及多想，韩吉往旁边侧了侧去拿她的咖啡杯，空出来的间隙正好让他看到屏幕页面上的第一行字：皮克西斯博物馆真是糟糕透了。
　　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艾伦记得几天前这个论坛里还没有关于皮克西斯博物馆的帖子。
　　无形中有一根线缠了上来，艾伦却摸不清源头，也不知道线的那一头要通向何处。
　　这个时候韩吉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艾伦急忙往边上退开一步，避开咖啡屋里的视线。
　　棕发女人结过账，提着笔记本电脑出来张望了一眼街道便走了。
　　艾伦看着韩吉的背影，皱起眉。
　　事实上他说服自己这一幕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浏览一个似乎是博物馆爱好者集中地的论坛也没有任何不妥，但是......
　　没错，这种感觉又出现了。艾伦扶了扶额头，有些焦躁。他清楚地知道从现有线索来看，无论是韩吉或是那个论坛，除了出现的时机有些巧合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艾伦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韩吉做完笔录离开后自己和萨沙的对话。
　　——“一切都顺利吗？”
　　——“是的，韩吉小姐很配合。”
　　艾伦神色一暗，他想他终于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韩吉的态度。
　　博物馆几乎所有的目击者都受到了血腥画面的冲击，只有这个解说员不仅没有一点被影响的状态，并且表现的从容镇定，甚至她对展馆玻璃的关注比血泊中的死者还要多。即使可以用心理强大来解释，但也不排除对方在这桩案件中有问题的这种可能。
　　但是，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和莱纳布朗蓄谋杀人，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是最困扰艾伦的地方。
　　艾伦试图静下心来，打算重新理一理头绪。
　　枪杀案，他心道，事情是从枪杀案开始的，接下来是...皮克西斯博物馆——等一下！
　　艾伦突然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眸光，他沉缓开口道：“还是说，从一开始就弄反了——应该先是博物馆，然后才是枪杀案。”
　　艾伦决定再去一趟皮克西斯博物馆。

　　尽管心里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强烈的不安，艾伦还是没有叫上104组的人和他一起行动。并不是因为他想做独行侠，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怀疑博物馆有问题——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直觉吧。虽然艾伦确实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也相信。
　　当艾伦到达皮克西斯博物馆前时，他更加认为自己没有把其他人叫来的举动是明智的了。看着此刻紧闭的庄重馆门，他似乎能想象出如果让在一旁此刻会怎样不客气地嘲讽自己——“嘿！耶格尔警官！你的直觉忘了告诉你皮克西斯博物馆现在不对外开放吗？”
　　艾伦有些苦恼，他倒是真的把这件事忘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大建筑物的最顶端，发现太阳正挪腾着准备下山，天色也开始转暗。
　　艾伦叹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联系利威尔让对方把钥匙给他。
　　褐发青年垂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再抬起头来时眼里意外地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在惊讶的同时不忘迅速把自己藏起来。
　　有着一双蓝灰色双眸的黑发男人从不远处面无表情地走来，艾伦一眨不眨地目睹对方掏出钥匙后推开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门后走了进去。
　　艾伦颤了一下睫毛，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
　　大门留出的缝隙不等艾伦谨慎地移动到面前时就开始显露出要合上的迹象，艾伦暗叫一声糟糕，只好提前暴露自己的行踪，快步冲上去抵住了将要关上的大门。
　　门内的人愣了愣，随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谁？”
　　艾伦眼尖地看见利威尔做出了随时准备进攻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道：“别紧张，利威尔先生，是我。”
　　门内戒备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许多，利威尔把门打开，皱起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褐发青年，“耶格尔？”
　　褐发青年揉了揉鼻子走进去，他对着利威尔锁上大门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以表达他对黑发男人生硬称呼的莫名介意：“其实您可以叫我艾伦。”
　　“你为什么在这里？”利威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那天吃饭时给人其实也可以很好相处的错觉完全消散不见，黑发男人的灰蓝色眼睛里甚至散发了些许敌意。
　　艾伦下意识就想扯出什么借口来消除对方的敌意，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作为调查枪杀案的负责人，完全有权力要求勘察案发现场。所以他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是来这里取证的，我们的法医告诉我还有些东西没有交给她。”
　　利威尔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来？”
　　“当然不是——”艾伦被对方怀疑的目光看得脸颊有些发热，“只是因为...需要东西并不是非常重要，所以我一个人来也可以。”
　　“那为什么不和我联系，而是选择这种鬼鬼祟祟的方式？”
　　“我是想要联系您来着，但是在那之前我恰好看到您从这个街区走过来。”艾伦说完后看着黑发男人，“说实话，利威尔先生，您现在看起来有些咄咄逼人。”
　　那双沉沉的蓝灰色眼眸和他对视了一会，终于缓和下来，利威尔往大厅中央走去，“好吧，抱歉。”
　　“现在旁边的休息室等我一会，我去一趟更衣室。”他朝艾伦道。
　　艾伦点了点头，乖乖地走近利威尔指向的那间休息室，他挑了个位置坐下来，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利威尔为什么会在闭馆的时候回来。
　　黑发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远，艾伦托着下巴把视线望向开着的小窗外，从这里看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巨人展馆。
　　他认真打量了那只蜡像做成的七八米高的巨人一会，从它奇怪的生理构造挪到那张骇人的脸上。瞧瞧，那双眼睛还真是大，被它盯着的感觉可真不好，即使它眨了一下眼睛——
　　等等！它眨了一下眼睛！
　　艾伦被吓了一跳，迅速站起身，他发现自己的心里有些慌。褐发青年紧张地死死盯着展馆内的巨人看了一会，发现那个大家伙安静得很，就像是一樽普通的巨型蜡像。
　　真该死，艾伦松了一口气坐下来，也许他刚才是出现幻觉了，才会觉得对面的庞然大物会眨眼睛。
　　你真是个胆小鬼，艾伦嘲笑着他自己。
　　过了一会利威尔从更衣室回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墨蓝色制度，踩着黑色皮靴一路走来时看起来干练又铿锵，看得艾伦有些心神恍惚。
　　褐发青年张了张嘴，“这里的工作制服看起来挺不错的。”
　　利威尔淡淡地扫了艾伦一眼，“跟上，我带你去枪杀现场。”

　　艾伦跟在利威尔利落的身影后，碰了碰自己的手心后问道：“您为什么在闭馆这几天还会来这里？”
　　“我是博物馆的负责人，小鬼，”利威尔说道，“不然我该去哪。”
　　黑发男人脱口而出的称呼让艾伦表情迟缓了一下。
　　“您每天都要来一趟吗？为什么？”
　　“守夜。”利威尔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在嘲讽，“你们的人大概以为画上几条线就能让博物馆不遭贼吧。”
　　“抱歉......”艾伦被呛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只是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在闭馆的杀人现场闲逛。”
　　“放心，我没有破坏现场的兴趣。”
　　“并不是，我没有怀疑您会做出这种事，我只是有些好奇。”艾伦抿了抿嘴，“但是按照规定被封锁的现场不能随意进出——”
　　“我知道。”利威尔说道：“所以我和你们警署里一个金发小鬼达成了协议，在不接近警戒线的前提下，我可以进出博物馆。”
　　艾伦想利威尔口中的金发小鬼应该是指的是爱尔敏，他这才选择跳过这个话题，把视线往两边的展馆投去。
　　利威尔领着他走的这条路是大厅通向其他展馆的走廊之一，大概有五六米那么宽，罗列着许多名字叫“立体机动装置”的武器。
　　生活在热兵器时代的褐发青年很难想象那两把钢刃该如何顺畅使用，它们看起来笨重极了。
　　“就是这里。”利威尔把艾伦带到被害者倒地的地方，这里离巨人展馆倒是很近。
　　艾伦穿过警戒线，蹲在大理石地板上假装观察着什么，他掏出笔记本，一面瞧了瞧地面，一面在纸上随手写下几行字。
　　在艾伦装模作样的这段时间里，利威尔把背部靠在不远处的展厅玻璃上，他盯着再往走廊深处的一面石壁陷入沉思。
　　艾伦折腾了一会，最后站起来，“我采集完了。”
　　“嗯。”利威尔直起身来，看着艾伦扶着尺带弯腰从警戒线内出来，他转过身想领着艾伦往大门走去。
　　“唔——”艾伦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慢吞吞地跟上，“前几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没有好好参观过这里。”
　　“我看过皮克西斯博物馆的介绍，它构绘的历史很精彩。”艾伦见利威尔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三道女神之壁、茂密的巨木森林——”
　　利威尔挑了挑眉，停下脚步，“你想留下来参观？”
　　艾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翡翠色的眼眸亮了亮，“可以吗？”
　　利威尔从腰间取出一支手电筒抛给他，看了看腕表，发现时针正指在数字“7”上，“时间差不多，那就先从夜间巡视开始吧。”
　　艾伦看了看橙色暖光灯下的走廊，把手电筒收起来跟上利威尔的脚步。
　　“提供解说吗？”他问道。
　　“这边。”听到问题后利威尔并没有正面回答对方，而是换了个方向，往正厅偏北的那条走廊走去，他走到墙壁跟前，从夹缝处取出一本书递给艾伦，下巴点了点，“接着，这是你的解说员。”
　　艾伦翻开这本纸质舒畅的书的扉页，他小声地读出这本书的标题：“‘公元八世纪与九世纪’......”
　　黑体标题下还有一行小字：这是荆棘与曙光并存的两百年。
　　艾伦把目光往下移，发现作者的名字被墨迹模糊了大半，只隐隐约约拼的出几个字母。
　　书的前几页略略勾勒出德国历史里缺失的那两百年的轮廓：由三道女神之壁守护的王国、身高十米甚至更高的无生殖器类人型怪物的攻击、广阔无垠的草原与通往最里层墙壁的内流河......为了捍卫王国的尊严与人类生存的权力，在王政府支持下组建起来的三支兵团奋力战斗，冲破怪物的桎梏最终获得王国的自由......
　　利威尔不冷不淡的声线突然响起来，“拿稳别掉了，这本书的年纪和大厅里那个老头一样大。”
　　艾伦正沉浸在故事里，拿书的手颤了一下，他抬起眼吃惊地看向利威尔，“这是——公元九世纪的书？！”
　　不过随即他便反应过来，这间博物馆本来就是因为虚构的历史而存在，利威尔所说的年纪一样大最多指的是建馆以来的十几年。
　　艾伦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太过于一惊一乍了，大概是因为这间博物馆在这本书的勾勒下给人的感觉过于真实。
　　利威尔把艾伦几秒之间的表情转换尽收眼底，他扣紧一颗略有些松的扣子，不置可否。

　　趁着利威尔不时停下来检查各个展馆的玻璃是否牢固，亦或是展厅的门有没有锁好的空隙，艾伦迅速翻动着手中的那本书，但是他还没读两行，利威尔又迈出往别的展馆去的脚步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皮克西斯博物馆其实很大。
　　这栋建筑的中央是伫立着皮克西斯司令官飒飒生风的身姿的主厅，其余四条走廊依次沿着对称的方向同样其他展馆。而每条走廊两边的墙壁都嵌上了坚硬的石块，用艾伦手中那本书里的话来阐述，这些石块都取自三道女神之壁，它们流淌着人类想要获得自由的坚毅的信念。
　　在走廊最深处的四道出口在外围连通成一线，没有间断的玻璃墙壁后是参天的巨木与摆出各种神态栖息的动物。
　　越往前走，道路越宽阔，古战场的堡垒就安放在两间展厅中间。士兵的小型训练场、军官的独立卧室甚至食堂都依次出现在艾伦的眼前。
　　利威尔看着从最初努力想要跟紧自己的步伐到此刻恨不得把视线粘在两旁的展厅上的褐发青年，心头泛起些微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艾伦。”
　　利威尔清冷的嗓音让艾伦微微一愣，他看见利威尔正把手放在一扇门的门把手上，艾伦睁大了眼睛道：“那扇门背后也是博物馆的展厅？”
　　“没错。”利威尔在把门推开之前提醒道：“无论看到什么，都给我保持镇定。”
　　艾伦迟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透过打开的门，看见了昏暗光线下一排又一排的——人体骷髅。
　　利威尔走进去，把这个别有洞天的大型展厅的灯光调亮后，回头看了一眼尽管对着这一幕诡异的场景感到很惊讶却没有做出什么类似于尖叫的愚蠢的行为来的褐发青年，感到有些满意。
　　“别紧张，小鬼，”他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意味，“仔细看清楚，这些都是假的。”
　　艾伦有些冒冷汗的心情在利威尔令人安心的嗓音下平静下来，他认真地打量了那些骷髅一会，发现它们只是身着褐色军装的人体模具。
　　“为什么要摆放这些东西？”艾伦有些疑惑。
　　“不知道，我接手的时候博物馆已经建起来了。”
　　那些被摆放整齐的人体骷髅，如果忽略它们奇怪的外表，倒真的像是布阵严谨的士兵。
　　“差不多要巡视完了吗，整个博物馆？”艾伦突然问道。
　　“啊，算是吧。”
　　“那为什么，”艾伦顿了顿，“没有见到过士兵的蜡像？”
　　他也是突然才发现，整个博物馆除了身着军装的皮克西斯，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看起来是士兵的蜡像。
　　“你说士兵啊，”利威尔示意艾伦走近那些骷髅，他把食指挪到和其中一架骷髅颈椎处相同的位置上，在空中点了点，“它们就是。”
　　艾伦这才发现每架骷髅的颈椎处都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它们静静地站着，眼窝处对向远方，看起来就像是守卫王国的战士亡魂。
　　“这也太逼真了......”艾伦情不自禁地感叹出声，他甚至对着那些人体骨架产生了些许敬意，与亲切。
　　利威尔等艾伦待在这间展馆看够了后，对他道：“还剩下最后一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大理石地板上，清晰的脚步声回响在这间给艾伦带来奇妙感觉的博物馆，艾伦抬起头看着那些看起来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张了张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前方黑发男人的身形好像停滞了一秒，但他很快掩饰好这个小动作，并且停下来拿出了一把钥匙。
　　利威尔看到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把对面的房门打开，“啊，这确实是除了大厅那座蜡像外最重要的展厅，不过提前说一句，你可能要失望了。”
　　艾伦还没来得及理解利威尔话语里的意思，对方就把门推开了，他把视线往里望去，不得不说，利威尔说的对，在看到里面只有一副玻璃冰柜的时候他确实有些失望。
　　利威尔指了指透明玻璃下唯二的两样东西——一条白色的领巾和一枚被黑色细绳串起来的钥匙，接着他说出来的话让艾伦有点吃惊，“人类最强，还有人类的希望。”
　　“什、什么？”艾伦觉得他差点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了，“那两名——勇士？”
　　这是书中提到的在人类战胜巨人的战役中功不可没的两位战士的名号：战斗力达到一个旅的人类最强士兵长，以及拥有巨人化能力的被称作人类的希望的一名士兵。
　　利威尔似乎觉得“勇士”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好笑，他瞥了艾伦一眼，淡淡道：“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刚听完骑士故事的小鬼。”
　　艾伦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好了。”利威尔倚靠在门口等着艾伦退出来，“参观结束，你该回去了。”
　　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的褐发青年犹如被人从梦中叫醒一般，表情有些僵硬地走了出来。
　　他在大厅门口和利威尔告别时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一句：“别和您的解说员走的太近。”
　　利威尔挑起眉。
　　在这个承载着一个奇妙故事的空旷博物馆，艾伦看着对面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溢满了对对方的信任，他朝利威尔道：“我觉得这桩枪杀案不简单，而您的员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直觉告诉我她和这个案子有很大的关联。”

　　雨水是在这个季节唯一让人反感的东西，浅墨色的云朵遮挡住大片阳光，让整个城市看起来陷落在低落的情绪中。
　　艾伦却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接着走到镜子前端详了一阵自己杂乱的头发。他摸了摸自己看起来气色不错的脸颊，闭上眼睛把毛巾盖在脸上，在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后，他发现自己的心情似乎变得更好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艾伦发了会呆，然后捂着眼睛低下身飞快地冲洗了一遍脸后套上警服赶去警署。
　　然而在看到爱尔敏神色有异递上来一份笔录时，艾伦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全部消散不见。
　　金发青年的表情有些凝重：“所有目击者的笔录和口录都拿去核对了，大体上都是一致的，只有这份——”他把桌上的纸上往前推了推，“这份笔录来自韩吉佐耶小姐，她的在场复述和其他人的有很大出入。她说她当时在巨人展厅，但实际上她的游客告诉我们那时他们还停留在巨木森林那块地方。”
　　艾伦愣了愣，他虽然猜测到韩吉和这个案子有不一般的关系，却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么拙劣的方式露馅。
　　“她为什么要说谎？”艾伦按了按眉心，忽然觉得有些猜不透，“联系到她了吗？”
　　“还没有，手机关机，家里也没有人。”
　　艾伦第一反应是韩吉畏罪潜逃了，但他总觉得这个可能不大，而且他连韩吉的动机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这是最让他心烦的一件事。
　　“艾伦，死者的家属来了。”让从外面走过来，拍了拍艾伦的肩膀，发现对方脸色不对后问道：“怎么了？”
　　“有一位目击者提供了错误的现场复述。”爱尔敏替艾伦回答，“她是皮克西斯博物馆的解说员。”
　　让有些惊讶，“这该不会是桩蓄谋杀人案吧？”
　　“不好说。”艾伦站起身来，“我们先带人去认领尸体。”

　　来认领尸体是伊尔泽的父亲，他在停尸房见到尸体的那一瞬就显些崩溃。
　　“她是......我的女儿。”最后伊尔泽的父亲红着鼻子，磕磕碰碰地朝爱尔敏道。
　　在一旁的佩特拉有些不忍心，扭过了头。
　　让也有些不自在，即使在犯罪现场也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他听见死者家属的抽泣声时还是有些不忍。
　　这个男人难过了一阵终于缓过来，艾伦几人陪着他们走出医院回到警署。
　　拿着纸笔按下录音笔开关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最后还是开口道：“如果你们觉得现在不太舒服，警署过几天会联系你们的。”
　　伊尔泽的父亲看了艾伦一眼，摇摇头，“就今天吧，我们想尽早把伊尔泽带回法兰克福......”
　　艾伦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她会碰上这种事......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同意她来亚琛。”
　　“兰格纳小姐是来亚琛旅游的吗？”
　　“不是啊，”伊尔泽的父亲抬起头，有些迷茫，“她是来亚琛工作的。”
　　“工作？”
　　“对，”男人点了点头，“阿尼说她应聘上了皮克西斯博物馆的工作，谁知道刚来的第一天就......”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然而在他对面的褐发青年却面色铁青，“您说、兰格纳小姐是特意来皮克西斯博物馆工作的？”
　　“是的。”
　　艾伦如遭雷击，剩下的问题是萨沙帮他问完的，而他脸色沉郁，显得十分不好看。
　　送走伊尔泽的父亲后爱尔敏立刻来到他面前，“艾伦，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艾伦只觉得心中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说谎的人，有两个。”
　　“什么？”
　　“说谎的人，除了韩吉佐耶，还有利威尔——皮克西斯博物馆的负责人。”

　　艾伦抓了抓头发，有些心神不宁，尽管他知道在这桩有蓄谋杀人动机迹象的案子上，他应该排除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对待，但他就是禁不住蹿起一股被背叛的怒火。
　　他想起昨天晚上像个白痴一样提醒利威尔小心韩吉的自己，有点想一拳给自己一个痛快。
　　“艾伦？”爱尔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什么。”艾伦摇头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让我们回到这个案子上，我想它应该重新定义了。”
　　“嫌疑人有三个，”艾伦把莱纳、韩吉和利威尔的名字写在纸上，并且把自己所有的发现都告诉了爱尔敏，“我现在真想和让干上一架，都怪他那天嚷嚷什么‘最好来个凶杀案’。”
　　对于艾伦对让无理的埋怨爱尔敏选择忽视，他指出了几个更为严重的问题：“你说利威尔先生在案发当天交给我们了一份资料？”
　　艾伦的表情有些僵硬，“你没有收到。”
　　“没有。”爱尔敏严肃地点了点头，“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允许过他在博物馆里随意进出。”
　　“......”艾伦想他开始有些愤怒了，“他为什么要骗我？！”
　　“保持冷静——”
　　艾伦有些暴躁地想锤坏桌子，但是他忍了下来，“我们去问问莱纳，看他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
　　“还是我去吧，”爱尔敏建议道：“你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是的，因为我刚刚得知让我有好感的人不光三番五次骗我，还有可能蓄谋了一场谋杀案，艾伦攥了攥拳，不想承认其实他还有点难过。
　　“那就你来问吧，我负责旁听。”
　　萨沙通知人把莱纳带进了审问室，他看起来神色不太好，僵着一副脸。
　　爱尔敏把利威尔和韩吉的照片放在他面前，“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爱尔敏笑了笑，把照片收回来，接着试图从别的方面套莱纳的话。
　　艾伦眯着眼试图从莱纳的表情里看出破绽，但这个家伙始终瘫着一张脸，让人无法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他中途从审问室里出来，打算坐一会冷静一下再进去。
　　艾伦摸了摸手机，想起爱尔敏说过联系不上韩吉的话，他皱起眉，觉得应该立刻让人找到韩吉和利威尔。
　　接着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艾伦划开手机，神色一变，这是韩吉发来的短信：
　　下午好，耶格尔警官。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如果你想弄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就应该相信你看见了什么。不出意外的话，我想你大概今晚就能弄明白了，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艾伦捏着手机让人查询韩吉的发信地址时，盯着短信内容看了好一会，在云里雾里之余还有些气愤，他除了接二连三的谎言什么也没听见，但是他现在确实挺想把它们弄明白的。
　　“艾伦，”让对着电脑屏幕朝艾伦叫道，“你来看这个。”
　　“怎么了？”
　　艾伦走过去，发现让展示在他面前的页面正是昨天韩吉浏览的那个帖子，他嘟囔了一句，“我已经看过了。”
　　“你仔细看。”
　　“我说了我昨天就看过了，皮克西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有嫌疑，这个博物馆有问题也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让翻了翻眼皮，“警官先生，你看起来真的不在状态，你没有发现这个页面显示出了点击数目吗？”
　　“什么？”
　　“既然我们都觉得皮克西斯博物馆有问题，那么这个论坛一定也不会那么简单。我破译了莱纳的密码登录上去，发现这个论坛的会员只有三十四个，而且——”他顿了顿，“会员登录下这个帖子的点击数是最多的。”
　　“这些人想要干什么？”艾伦凝视着页面上第一行的抱怨眉头紧缩，“‘皮克西斯博物馆真是太糟糕了’——”
　　“为什么这句话要用陈述句？”艾伦突然抬眼看向棕发青年，“而别的帖子的标点都是用感叹号。”
　　让眼皮一跳，和艾伦无言对视了几秒，“这个论坛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但问题到底出在哪？”艾伦反复盯着论坛的名字，飞快思考着所有可能。
　　这是一个和博物馆有关的论坛，这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博物馆，而它们似乎都不让人满意，因为发帖人用“糟糕”来形容它们......只有皮克西斯博物馆是不同的，因为发帖人用了陈述句，点击数目也是最多的——
　　艾伦停了一秒，他突然发现萦绕在自己脑海里那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线似乎更清晰了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抓住了关键而激动变得有些干涩，“或许，让，我们是不是弄错了，韩吉小姐和利威尔先生并不是莱纳的合作者，他们可能是——敌人。”
　　说完他没有等让说什么，他径直冲进审问室，直视莱纳的眼睛，“爱尔敏，你休息一下，让我来问。”
　　爱尔敏收到艾伦的眼色后，点了点头，把位置让给他。
　　“你说不认识韩吉佐耶和利威尔，对吧？”
　　“是的，不认识。”
　　“不想让我们知道你认识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撇清关系？”
　　问完这个问题后，艾伦发现莱纳的表情有一瞬显得更加僵硬了，他甚至移开了视线，“我说过了，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艾伦笑了笑，“The Amazing Museum——”
　　莱纳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好看起来。
　　“为什么要用特称冠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们在找它，对不对，皮克西斯博物馆里有你们要找的东西，所以兰格纳小姐是因为发现你的图谋不轨才和你起争执的。你的同伙除了你，还有三十三个人，他们会赶来吗？还是说，有一部分人其实已经在亚琛了，不然怎么解释论坛上那个帖子。你不想让我们把你和皮克西斯博物馆扯上关系，因为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没错吧。”
　　艾伦每说一句，莱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他红着眼吼道：“见鬼的警察！你们拦得住就去拦吧！该死的老家伙，他也不怕你们这群警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吼完这些话后他就不再说一个字，黑着脸沉默。
　　艾伦让人带走莱纳后，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蒙对了。”
　　他转过头去看爱尔敏，说道：“去找让，让他把论坛上的注册会员都揪出来。要尽快，爱尔敏，时间不多了，把审问室里我说过的话告诉他，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艾伦站起身走向门口时，爱尔敏叫住了他，“你要去哪，艾伦？”
　　“我和你们分开行动，到时候我会联系104组的，相信我。还有，撤销对韩吉小姐和利威尔先生的追捕，但是一定要联系到他们。”
　　这桩疑点逐渐明了的枪杀案终于被他摸清了大概轮廓，莱纳和他的团伙一直在寻找皮克西斯博物馆里的某些东西，而韩吉和利威尔等人一直在试图保护这间博物馆，至于那些接二连三错漏百出的谎言——是为了吸引艾伦的注意。
　　他们想要得到自己的帮助，艾伦想，韩吉在短信里提到的“你今晚就能弄明白了”一定是指莱纳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艾伦忍不住拿出了手机，他在联系人里翻找着利威尔的号码，拨了过去。
　　在另一边未接通之前，艾伦发现他有些紧张，同时还松了一口气，尽管这个案子把他弄得一团糟，但是还好，他不用和利威尔站在对立面。
　　在艾伦东想西想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出冰冷的机械女声，他愣了愣，看着屏幕出神——利威尔把他的电话挂断了。
　　直到下一瞬新的短信提示，艾伦才回过神来，他看完短信后飞快抬起头朝对面望去，看见利威尔果然如信息里所说，就站在警署对街等着他。
　　“利威尔先生！”艾伦撑起伞迈出了脚步，当他迎着风在雨里朝昏暗天色中看不清表情的黑发男人走去时，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芽而出——也许是他即将弄明白的真相，也许是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