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零一夜》坨坨哎坨坨

2、第 2 章

　　时间不该对人这么残忍，我现在回忆起丁宁，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她原本就平凡的脸，经时间一淘洗，变得更加难以辨认。在我的记忆里，她的脸和某些甲乙丙丁的脸完全重合了。
　　我只记得那天没有风，一大群青春洋溢得好像春天新鲜刮辣的嫩叶一样的年轻人刚刚抵达。为着迎新，L大的喷泉被打开，风骚的水柱在招摇着，闪耀着，沥沥的水珠叫人感觉清新而愉悦，让人觉得L大真是个真正的象牙塔！
　　骗局，喷泉就是L大最大的骗局！
　　我就是在这个喷泉下头第一次见到丁宁。
　　那次见面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我从喷泉下面走过，听见有人在背后叫我。
　　“丁宁！”
　　我一回头。
　　喷泉正好落下，隔着喷泉，我看见另一个丁宁站在对面，正回过头来，看是谁叫她。
　　我们都看到了对方，但是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互相笑了笑，各自消失在各自的人群之中。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和她连话都没有说。
　　不过说起来，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惊艳到令你一生难忘的初见嘛，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随意地遇着了，轻易地忘掉了，哪里能想到这些随意遇见的人里面，竟就有日后与你长伴到老的人呢？
　　真正令我认识丁宁的，是在一次沙龙之中。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学校的心理社团组织了一次塔罗牌的沙龙。在我签完名之后，登记的同学说：“咦，怎么有两个丁宁？”
　　我和丁宁都发现了对方，她还记得我。
　　我先开口：“你也叫丁宁？”
　　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说：“是，在学校的喷泉边。”
　　她说：“很久以前了。”
　　我说：“是，隔了很久了。”
　　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竟然是一个院的，她是戏剧影视文学的学生。
　　我们没有做太多的交谈，她实在有些无趣到冷漠。我这么一个健谈的人，也没法和她聊到一起去。你和她说话，她总是很和善地笑着看着你，眼神很专注，但是她给你的回应总是“哦？”“是吗？”这样的结果。而我要是问她什么，她又总是很本分地回答你，并不做一点儿延伸。我又不是在做一个访谈节目，谁愿意和她这样纠缠下去呢？
　　所幸这个时候沙龙开始了，主持的老师要我们各自想一个问题，专心地，虔诚地向塔罗牌发愿，然后依次上前抽取一张。
　　每个人抽完塔罗回来，都是用一种或新奇或疑惑的眼光把玩着，我也是一样。唯有丁宁，她一看到自己的牌的那一瞬间，眼睛就放出了奇异的光芒，似乎是看到了令她兴奋到连灵魂都震荡的东西。但是下一刻，她眼中的光芒迅速消失了，脸上布满悲伤，绝望，局促，双颊涨红，她的灵魂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杀死了，她的世界被人一脚踩碎。她坐在凳子上，腰杆挺直，但是她已经瘫软。她活着，却好像死去了。
　　我在那一瞬间也被她的反应震撼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一瞬间有那么大的情绪的变化，而且这样的情绪变化之后，她明明崩溃了，却没有看到她有过多的反应，她只是呆在那里，用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看着自己。
　　她在看着手中的塔罗牌，但那眼神明明是对自己的悲悯。
　　这个时候老师开始发问，她说：“当你们拿到牌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牌上有一正一反两排字，它们一行是正面的词语，一行是反面的东西，你们有多少人看到的是正面的东西呢？”
　　大家纷纷举起了手。
　　只有丁宁没有举。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是我对丁宁抽到的牌还是十分好奇。我迫切地想知道她手中到底是怎样的烂牌。
　　不要怪我八卦，如果是你在场，并看到了她的样子，你也会像我一样的。
　　但是老师偏偏不急，从最边上一个一个问起，问他们拿到的都是什么牌，想的是什么问题。所有人的问题都大同小异，关于未来的走向，关于毕业后失去的朋友，关于爱情，关于青春，都是一个正常的大学生都会遇到的问题。在我看来这未免有些无聊了，并且渐渐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因为我看到丁宁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笑容。
　　就好像在灰扑扑的枯叶之中突然长出一捧新红，就像在黑沉沉的半夜忽然看到了刺眼的太阳，那一丝笑容淡然得让人觉得诡异。
　　我几乎要冲过去把她的牌抢过来看了。
　　老师终于问到了她。
　　她说：“我刚刚，想了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问题，我想知道我这只癞蛤蟆能不能吃到天鹅肉。然后我抽到了……星币五。它上面写着：穷困，失败，损失，错误……还有……还有……爱人。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师说：“那你再上来抽一张OH牌吧。”
　　她依言走上前去，抽了一张OH。
　　“你看到了什么？”老师问。
　　“一只乌龟。”她说：“应该是一只陆龟，它正在往海里爬。”
　　“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它在找死。”
　　“为什么你会觉得它在找死呢？”
　　“因为它是一只陆龟，但是它要往海里去。我觉得，陆龟是不能生活在海里的吧。”
　　“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会是一只陆龟呢？”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并不了解乌龟的种类。但是我觉得，它应该是陆龟。”
　　“那它为什么要去海里呢？”
　　“我不知道啊，可能它想吧。”
　　“它能不去海里吗？”
　　“不能，因为它想去。”
　　“可是去海里会死的呀。”
　　“没关系吧，想去就去啊，反正它自己想去。反正最后也是会死的，说不定大海是它该去的地方呢。而且是它自己选择的，命运推动的，所以随意吧，想去就去吧。”
　　“好，只要这个过程，你自己觉得舒服就好了。”
　　在丁宁和老师说这段话的期间，她一直是低着头去看她手中的两张牌的，所以她没有看见，我们这些在一旁听的人，是怎么样震动的表情。
　　“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这样大庭广众的场合下装逼吗？”赵禹说。
　　我白了他一眼：“去你的。你当时要是在，你也会觉得大受震撼的。她当时的表情很专注，很真实，不像是为了哗众取宠故意说的一番话。”
　　赵禹摊摊手，问我：“那后来呢？”
　　后来？
　　并没有什么后来，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很少，除了一些全院参加的活动之外，我几乎没有再见过她。而且我很快就忘了这回事。不过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意思。就凭她在沙龙上说出的那番话，我有理由相信她使一个有才华的人，她的思想一定比她的相貌更令人倾倒。她的所思所想一定是独一无二且令人折服的。
　　但是我曾经看过她的剧本，她的剧本真的很烂，作为一个编剧，她不能去好好地讲一个故事，整个剧本没有结构，只有大堆大堆荒诞的、不知所云的对白。
　　“事实证明你看走眼了？”
　　“不，不是，你要相信我身为一个编剧的眼光，”我说：“她绝对不是一个哗众取宠，只有口头功夫的人。有很多人能写出完美的、符合最好的黄金分割线的剧本来，但是他们也就到这儿了，充其量叫做讲故事的人，是可以复制的。但是她不一样，她不按照规矩来。她就像海水在不停地翻滚。然而一旦她懂得怎样释放与节制，她一定会成为传奇。”
　　“我觉得你这是一句废话。”
　　“什么意思？”
　　“如果按你这么说的话，一旦那些能写出符合完美情节线的人有了想法，他们也是可以俯视众生的。但是一个大师绝不是才华、技巧之类的拥有一样就足够了。仅仅有独特的思想是成为不了大师的。你看着她好像只差大师一步了，但是这一步正是她无法跨越的一步。”
　　我学着他的样子摊摊手，说：“嗯，你说得也对。不过我们已经没办法验证了。”
　　“嗯哼？”
　　“因为她早就已经不干编剧这一行，改去学古代文学，考了研究生，做学术研究去了。”
　　“哦……等一等，大小姐，我们是不是跑题了？我们不是在说这副画儿吗？你怎么就觉得这幅画不是给你的，而是给那个丁宁的？”
　　我凑近他，轻声、神秘、性感地说：“直觉。女性的直觉，艺术家的直觉。”
　　赵禹说：“可别骗自己了，你只是个写狗血言情剧的三流小编剧而已，还艺术家呢。”
　　我耸耸肩：“我也是有理想的嘛。”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幅画呢？”
　　“当然是物归原主。”
　　赵禹听了这话，大概能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因此他说：“请自己去，恕我不奉陪。”
　　我气恼：“赵公子，这是你将功赎罪的好机会！”
　　赵禹说：“我还是让时间来愈合一切吧。”
　　“你必须和我去！”
　　“理由？”
　　“因为你爱我，因为我爱你！”
　　“说人话。”
　　“因为……我需要你……”
　　“说完整。”
　　“因为我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一个狗血的故事，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为下一部剧做准备。”
　　赵禹打了个响指：“帮我收拾行李！”
　　我开心地和他击了个掌，一跳一跳地收拾行李去了。
　　赵禹在一旁袖手旁观，喝着水，忽然说：“想起来，可还真有意思啊！”
　　“什么？”
　　“你是学戏曲表演的，现在却成了编剧。而本来应该做编剧的丁宁，竟然去学了古代文学。再比如我，明明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考了是一个公务员，到头来居然辞了职去做了一个广告人。”
　　我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原来有个朋友，大学学的汉语言文学，毕业之后去做承重轴去了呢。”
　　赵公子忽然一笑：“人生还真是个错位的过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