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花令》谛罗

13、亲生父母 其实，我没

　　“陆惜，陆不就是六嘛，惜命，惜身，惜福，惜恩，惜情，惜乐，刚好六个，我这个比较顺耳，就用这个好了。陆惜，还不错呢。”这是她以前很喜欢一部小说里的男配，可惜女主审美畸形非喜欢那个人格障碍症男主，为此她很是郁闷。
　　反正以后还要隐姓埋名过日子，倒不如随便把他的名字也换了，反正是个奴隶，改换名字皆是由着主人高兴，并不用到官府修改书契。
　　“谢主人赐名。”他几乎把脸埋进碗了，不敢看主人。
　　陆惜，陆惜，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用极小极小的声音，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包含甜意的语调。
　　他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陆惜的惜，是珍惜的惜，是惜命，惜身，惜福，惜恩，惜情，惜乐。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着，像是破晓之时，看见冲出万丈云海的一缕光，在猎猎的风声中，劈向他荒芜混沌的脑海，势不可挡，主人的声音就在云天之外想起，他想，这是他一生都忘不了的天籁了。
　　谢眉掀了盖子，一层一层把食盒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共三层，一层有细细切好的熟牛肉，沥干油水，凉了吃也不影响味道，还有肉干，只要烤一烤就行，一定焦香可口，第二层三层都是各式点心，可惜路上奔波，有些给压碎了，谢眉看着真心肉疼。
　　翻出包裹里他们逃命时用的铜碗竹筷，她往七手里一塞，自己拿着筷子挑挑捡捡，往七的碗里放食物，还啰嗦了一下：“现在夜深了，吃太多不好消化的你的胃该难受了。这些还不错，你垫垫肚子吧。”
　　陆惜确实是饿了许久，见食物太过丰盛，仍是不确定地问道：“这些是给下奴的？”眼神就像只面对骨头的小狗，闪闪发亮。
　　“当然啦，”避开糯米，看着生硬的食品和牛肉，小铜碗都堆得冒了尖，她才把筷子往七手里塞好，笑道：“我是为你好，才只给你吃这些，可不是我虐待你，不让你吃饱吃好吃肉。”
　　终于哄着陆惜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谢眉就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陆惜间或低低地应答几声。
　　见过秦怜后，谢眉对十七的好感上升了不少。
　　这是她爹留下的奴隶。
　　她在这个世界未得见过一面的苦命的爹爹，就是那个梅延临。
　　这梅延临和谢澜的孽债，秦怜说来也不知是悲是喜，这两人怨怼如仇雠，却又视对方为心上最在意之人，相互扶持着，纵横江湖。
　　秦怜初见谢澜时，邝陵渡口的芦苇恰是最盛的花期，摇曳的芦花很是美丽，像是落了一场雪，她在河间的船上看到了她。
　　那时谢澜不过十八九岁，正是风华最盛的时候，雪色锦衣青线绣，云鬓坠月，眸落星辰，淡淡点了妆容，像是无意踱过凡尘的仙子，河上风大，她的衣摆被风扶起，像是迎风开了一朵莲。
　　这样的女子像是夜天里的唯一一轮月，轻易就能夺下万千男子的目光。
　　只是她还毫无自觉，摩挲着手中的剑，发着怔。
　　秦怜看到谢眉的时候，就好像看到那一日，芦花皑皑，渡头飞雪，谢澜又一次在清亮的水边，朝着她唤：“丫头，你叫秦怜？”
　　只是少主人到底少了谢澜那份冷傲和桀骜不驯的狂态。
　　年少时她也自诩是邝陵渡一带的高手，只是一招就被那个白衣的女人挑飞了佩剑，败了下来。
　　“秦怜认输，愿凭小姐处置。”
　　“我也是初到此地，那么，秦姑娘就给我做个向导吧。”她唇边浅浅露出一朵白莲般的笑意，秦怜不由得在心里叹道：真是好看呢。
　　从此，她就随着谢澜，从邝陵渡口到北疆，再到大凌腹地，一路相伴。
　　直到两年后，在卉州，他们遇上了阎灵。
　　那时澜姐姐喜欢卉州的娘子坡，她们便多逗留了几日，只为娘子坡那满坡爱煞人的艳红枫叶。
　　暮霞金风染霜林，红叶深垂白衣浅。
　　卉州人也爱这样的晚秋美景，纷沓而来，娘子坡热闹到嘈杂。她们仗着身手，几个提纵，掠过了落霞似的红叶树冠，到了游人罕至的山崖深处。
　　不成想，有人也贪上了这处好地方。
　　便是在此，身形鬼魅的男子仿佛幽灵一样出现，像阎罗殿中的幽灵，无声无息。
　　阎灵，得名便是于此了。
　　“你母亲与父亲相识于卉州娘子坡，因为很是喜爱秋时的那片枫林，为了一处观景的好地方，两个人还动起了手，你父亲身手甚好，只是那时受了重伤，欲寻个清净地了此一生。你母亲发现后，便听了打斗夺地，将你父亲救下了山。大概是那时候，你父亲就倾心于澜姐姐了。
　　后来两人卷入了江湖恩怨，你父亲也弃了阎灵的名字，叫做梅延临，随澜姐姐出生入死，一心一意。那时两人处得尚好，对于梅先生的情义，你娘却一直在避。后来我才知道你娘心里有人，只是缘分到底浅了几分。
　　阴差阳错之下，梅先生和澜姐姐有了你。可是，江湖毕竟风雨飘摇，耶若楼和照殿的争斗也越发凶险，你娘才让我将你送到靖城邓家，远离腥风血雨。只是这一去，就是十六年了。”
　　秦怜是这样对谢眉说的，谢眉姑且也就这么听了。
　　即使秦怜言辞间有所闪躲，这些事，不是她何槿该计较的，上一辈的恩怨也不是她想掺和的。
　　秦怜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说辞漏洞诸多，可是，难道真的要她跟小小姐说，你是不被期待的孩子，你母亲当初原本不想让你活下来的么？
　　“扔掉。”当年谢澜苍白着脸对她说出这一句的时候，神色平静，所以才更加让她惊惧到了心底，连血液也凉了几分。
　　若不是她有事禀报，早早闯到谢澜院中，也不会知道她竟准备将亲生女儿溺死！
　　“我当这是我与明渊的孩子，他说这是我和明渊的孩子……是他骗我！他骗我！”
　　秦怜神色一滞。
　　她亦没想到梅先生这样大胆。
　　“可……小小姐，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咱们将她好好养着，不给梅先生见就是了，做什么要伤害这无辜的小孩子？”她亦不知如何应答，谢澜的性子她知道，但她还是不忍心看着这杀女的惨剧发生。
　　秦怜喃喃着，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孩子，怕谢澜真的夺了孩子去，断送一条无辜的生命。
　　“这……这可是女孩儿，那么乖，那么俊……”
　　原本深得澜姐姐爱护的小小婴儿，一朝就被亲生母亲厌恶至恨不得杀之后快。秦怜护着孩子近半个月，只盼着谢澜回心转意，不要做下后悔一生的糊涂事。
　　十六日后，谢澜只给了她一块玉饰。
　　“靖城邓县令府。”
　　谢澜给她说了一个地方，声音冰冷又疲惫。
　　秦怜明白，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她连夜写了书信，以孩子亲生母亲的语气请邓玥收养这个孩子，书信和玉都放在孩子身边，以后若是澜姐姐后悔了，想通了，也好把小小姐接回来。
　　梅先生虽然做了错事，但是这么些年，他对小姐也确实是好，那份到了骨子里的痴心，连她一个外人看来都唏嘘。
　　这孩子……
　　这孩子就叫谢眉吧。
　　到底不敢让她叫谢灵，只怕恼了澜姐姐，平白又生出事端来，秦怜便在信中附了个“眉”字。
　　起初，秦怜瞒着谢眉偷偷去看过几次那孩子，邓家对孩子确实不错，即使后来有了亲生女儿，也没有亏待过小小姐，可惜，年岁渐长，这孩子远远比常人蠢笨，她也失去了心情，谢澜也发觉她的举动，再不让她去看望孩子。
　　直到十年后，这孩子已然被治好了痴呆症状，与普通女子并无太大差别。
　　可是，梅先生却是在十六年前患上了失心疯，偶尔就会疯疯癫癫地到处找孩子，只是后来才渐渐有了些好转。
　　因为谢澜对他说，孩子死了，是她亲手掐死的。
　　秦怜还记得梅先生那时陡然凄厉的长啸，像极了被射中心口的猛虎，溅着血和泪的嘶哑吼声。
　　说来孽缘总是错。
　　日后，谢眉总是要知道这些事情的，而那两个人之间的事说也说不清楚，谢眉咬如何看待那个狠心的母亲呢？
　　那边秦怜为见到谢眉的事悲喜不定，这边谢眉早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像只做了蛹的毛毛虫。
　　陆惜却睡不着，脑子里翻卷来去全是主人的音容笑貌，她浅浅的呼吸声像小猫的爪子，在他耳朵里，心尖上不停地挠啊挠，毛茸茸的，有些痒，他全身都酥麻着，还有说不出的满足甜蜜。
　　在黑暗里，他只是看着床铺的方向，舍不得眨眼。
　　就算有一点不同于别的奴隶的遭遇，又怎么样。他心里渐渐升起了连自己也觉察不到的不甘。
　　其实，我没有什么好珍惜的，陆惜的惜，只是珍惜你——
　　他在黑暗里默默的诉说着，嘴角蔓起，涂抹着微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