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反派性命垂危》五月无月

2、山中救援

　　安阳村坐落于朝阳山下，是一个居住人数不足30的偏僻小村。他们世代生活在此，自给自足，与外界的联系不过是偶尔造访的旅人和集市时去往最近的小镇后与那儿的人产生的交集。因为封闭，安阳村的殉葬制度也严格遵循了传统，不及弱冠者若因意外、病痛去世，不能葬入祖坟，以免坏了整个村子的风水。
　　徐家是村中一户人家，前几天长子在山中玩耍时不慎坠入溪里受了风寒，村里的大夫尽力医治，最终却还是不能挽回少年的性命。
　　傍晚之后，徐家门外聚集了被召集来的村人。他们个个头上蒙着黑纱，身上穿着素袍，正是为徐家小子送葬的队伍。按照规定，徐少阳不能葬入祖坟，而是应遵循祖训送入山中，让他的身体与大山同化，祈求受到山神的护佑。
　　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两个年轻力壮的村人走入屋内，从徐家院中抬出了一个完全由藤蔓编织成的绿色棺木。
　　说是棺木，其实也只是一个简单的长条篓子，里面放着徐少阳的遗体，外面用花草装饰，远远看去倒像是一个特殊的花篮。
　　前面两人开路，中间两人举着棺木，后面两人手提一盏魂灯，趁着夜色上了山。
　　夜间的朝阳山与白日不同，四处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山路崎岖难走，密林间杂草丛生，灌木林立，若是不熟悉山里的人来此极容易迷路。山里还有一些较为危险的兽类，夜间正是它们觅食的时候，一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领地，便很难活着出去了。
　　村人也是知道朝阳山的凶险所在，不敢太过深入。几人选了捷径，抬着徐少阳的遗体来到了半山腰一块被特意开辟出的空地处。为首的两人接过队伍最后的人手中的魂灯，插在左右两边，其余四人分别抬着草棺的四角，轻轻把它放在了地上。
　　入山者应选一个朗月之夜，遗体放置的位置也该正巧能照到月光。六人都是老手，迅速完成了空地内的布置，最终让草棺整个沐浴在月光中，透过草木间隙甚至能看清沉睡于其中的少年稚嫩的脸颊。他的表情不算安详，眉宇间似乎积压着一抹郁色。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月光印得格外苍白，见不到丝毫血色。
　　把一切处理妥当，村人便离开了。空地四处少有野兽活动，在这个风也停歇的晚上安静得出奇。
　　等村人彻底走远后，空地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踏草而行，衣摆与草木摩擦，越来越接近。
　　密草晃动了一下，被一双手扒开。月光之下，从草丛中走出的青年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辉，长袍无风自动，犹如谪仙临世一般缓缓走向放置着徐少阳的草棺。
　　正是为了拯救性命垂危的可怜少年而来的慕云封。
　　说起这几天的经历，他简直要鞠一把辛酸泪。才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不等他把基本情况调查好，研究透彻命书带来的便利，那个被霉运缠身的少年便出了问题。
　　当命书上显示他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时，慕云封觉得自己的心跳绝对停止了几秒钟。那之后紧迫的催促更是让他把身体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才在限定时间内按照命书中提供的地图找到了这里。
　　地方确定了，徐少阳却已经被村人抬着往山上送了，他又不可能直接去拦人，便只好等着送葬队伍离开后再施与救治。
　　至于怎么救，命书中也明确的写了出来。徐少阳表面上似是得了风寒，真正的原因却是落水前误食了一枚野果。那野果中有一些特殊的成分可使人在一段时间内呈现病重假死的状态，本来也是种珍贵的药材，只是小村闭塞没有人识得罢了。
　　假死持续的时间不长，一天以后便会失效，但村人把他送上了山，醒来后的徐少阳乱走之下误入了野兽的领地，最终命丧虎口，又走了第一世的老路。
　　所以说，少年你到底是有多霉……吃个果子都能把自己逼上绝路，也是独一份了吧。
　　慕云封叹了口气，对少年的怜悯又多了一分。确定了左右没有任何活物靠近，他把木棺胡乱的扯开来，露出下面肌肤雪白，正沉睡如死的徐少阳。
　　现在的徐少阳不过8岁，长得却比同龄人瘦弱。小脸埋在一团花草中间显得格外娇小稚嫩，裹着丧服的身体僵直的躺着，已没有了温度。
　　扶着少年的身体坐起，慕云封在他背后坐下，让他的后背靠在怀里，方便把一颗丹药喂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顺着食道流入体内，一道暖流自丹田处聚集，沿着奇经八脉走了一圈，驱散了盘踞在身体中的寒意。
　　状似死去的徐少阳身体开始回暖，僵硬的肢体也渐渐软化。肌肤中血色回流，贴着慕云封的部分也略微能感受到了属于活人的体温。
　　紧紧盯着徐少阳的脸，见他眼睫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收入体内的命书立刻传来一道暖流，代表了偏移的命格已经被扭转了回来，他顿时松了口气。
　　另一边，在黑暗中徘徊了许久，几乎快要放弃的徐少阳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眼中带有一抹慰藉，唇边挂着一丝笑容，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把自己揽在怀中。温热的体温从后背处源源不断传来，流入僵硬冰凉的四肢。五指张开又合拢，没有任何滞涩感。即使感觉身体已经能够行动如常，徐少阳也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入青年怀里的姿势，愣愣的看着他。
　　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混乱的梦境带来的负面情绪就被暂时压制了下去，突兀产生的记忆也被月光模糊了去。他不想思虑太多，依照本能抬起了手，纤细的手指触摸到了慕云封的面颊。
　　“别走……”
　　话一出口，慕云封便愣住了。
　　这是在害怕吗？
　　少年的表情格外凄切，仿佛在祈求着遥不可及却又迫切万分的东西。
　　仔细想想，他还只是个8岁的孩子，正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偏偏被命运开了如此多的玩笑，也真是可怜。
　　慕云封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把少年举起的手握入掌心，坚定的回答：“别怕，我在。”
　　徐少阳重重点头，小脸上浮起满足的笑容。刚刚恢复的身体受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已经显出疲态。得到了保证，扣在慕云封掌心的手反握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抓紧了垂落地上的衣摆，陷入了浅眠。
　　他这一闭眼可把慕云封吓到了，忍不住探了探鼻息，见他呼吸平缓，显然只是睡着了，又觉得无奈。
　　本想趁着夜色把人送回家中，再隐在附近，暗中保护他的安全。现在看他睡熟了又不忍心直接叫醒。
　　徐少阳的童年生活在命书上提到的不多，寥寥数语点出了他的家境、儿时经历，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与青梅竹马的杨从淮的坚定友谊。10那年徐少阳与父亲入城后失散了，被好心人带上马车却走错了方向，更是远离了家乡。
　　现在还只是他人生的初始阶段，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慕云封也只需要保证少年不像梦翁给自己看的过往记录中那样被遗弃、被拐卖就好了。他现在的身体不许吃喝也不用睡觉，借由命书的庇护也可以选择能不能被凡人看到，完全是影卫的好料子，做个暗中行动的保镖再适合不过。
　　打定了注意，慕云封也不急着把徐少阳送回去了。背靠一颗老树坐好，让少年舒适的躺在怀里，他看着黑色天幕中的一轮明月，一坐便到了天明。
　　晨光熹微，徐少阳悠悠转醒，眼前景象刚刚清晰便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下巴。
　　慕云封仰头看着远处，两手托着他的身体防止滑落，尽职尽责的充当着人肉沙发。被服务的人只是微微一动，他便拉回了飞远的意识，低下头来对上了一双巴巴看着自己的大眼。
　　“醒了？”
　　“唔嗯……这是哪儿？”
　　徐少阳记忆还停留在身体不适，在家休息的时候，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了山里。他扶着慕云封的手臂坐了起来，发现身上也被换上了一套质地柔软，样式陌生的衣物。
　　空地上还插着熄灭的魂等，不远处摆放着被强行破坏的草棺。徐少阳虽然年幼，却也见过几次送人入山时的情景，顿时只觉得心头凉了大半。他费力站了起来，脚下还有些虚软，踉跄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便见到了青年的全貌。
　　白衣纤尘不染，墨发丝毫不乱，怎么都不像是行走过山路的样子。比起人，倒更像故事中时常出现的山中精怪。只是他神情温和，初见之下便让人心生好感。
　　昨夜醒来时的异样情绪又浮上了心头，徐少阳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抓紧，心跳声几乎像是响在了耳边。不论眼前之人是谁，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想，也不能放他离开，一定要紧紧跟在他身边。
　　慕云封没注意到徐少阳眼中深藏的晦涩，犹豫了一下，选择一个比较好让人接受的说辞：“这是朝阳山。我途经此处，见隐约有灯火便过来看看。你是安阳村中的孩子么？之前是不是吃过一个特别的果子？那叫三生果，是种药材，会使人短时间内呈现重病假死的状态，我这儿正好有解除药效的丹药，便顺手唤醒了你。”想了想，他又加上了一句，“以后可别再胡乱吃东西了，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危险。”
　　略一回忆，徐少阳想起在不慎落入溪水前确实吃过一个果子。要是像青年所说自己陷入了假死状态，结合那两盏魂灯，他立刻明白了前后因果，眼中多了一丝悲凉。
　　从小长在安阳村，自然是清楚村里的规矩的。一旦入山，即使他不是真死，也再不能返回人世了。不过这倒是符合了他现在的心意。
　　收拾好眼中异样的情绪，徐少阳神情恍然，声音干涩难听，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他们一定以为我死了……这是村里开辟的坟地。”
　　是啊……这乌龙闹得挺大的。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慕云封轻咳了一声，安慰般拍了拍徐少阳的肩膀，道：“别难过，这只是个误会。那野果长得普通，识得的人很少，不知情下误食也是正常。我本想昨夜就把你送回去了，见你睡得熟了又不忍叫醒。现在休息够了就快些回去吧，莫再让亲友伤心。
　　说罢，他上前想要拉住徐少阳的手，对方却吓了一跳似的后退一步，脸上迷茫尽去，以一个慕云封来不及阻止的速度重重跪了下去。
　　额头贴服着地面，徐少阳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重，甚至夹杂着一丝痛楚：“请先生带我走吧。”
　　这演得哪一出啊……
　　被他的言行狠狠震慑到了，慕云封脑中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他立刻把少年从地上拉起，责备似的说道：“说话就说话，行此大礼干什么。”吓我一跳！
　　“先生，请带我走吧……我已经回不去了。”徐少阳神情苦楚，顺势抱住慕云封的胳膊不放。他的力气不小，又不能生硬扯开，慕云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手支撑住少年的身体，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慕云封温声道，试图稳住徐少阳突然汹涌的情绪：“说的什么傻话，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了，哪里会有回不去一说。”
　　徐少阳收紧了手臂，仰头看着慕云封，悲痛欲哭的表情刺得人眼睛生痛：“先生有所不知，入山是我们村子里最为特殊的丧葬仪式，即是葬礼又是祭礼。入山之人也被视作祭品，直到身体归于虚无的那一刻旁人都不得再见。虽然我是因三生果才状似死去，但村人既然已经把我送上了山，我也是断不能再回去了。”
　　“……就因为这样？我去帮你说明也不行？难不成要因为一个规矩把一家人生生逼得骨肉分离？”慕云封神色莫名，显然是不信。
　　“即使我回去，村人也不会接受的。他们甚至会说我是精怪偷了肉身化作了人形，把我生生打死。”徐少阳说到此处，脸上也带上了恐惧，似乎已经看到了原本亲切的村人凶神恶煞驱逐自己的样子。
　　慕云封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却又觉得徐少阳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越是闭塞的村子越看中礼法和传统，思想也不开明，没准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敏锐的捕捉到了慕云封表情的变化，徐少阳心头一喜，继续道：“先生坚持要把我送回去，恐怕等您再次游历到此，再见的就只是一座孤坟了。”
　　慕云封：“……”
　　才8岁的孩子就如此聪敏，伶牙俐齿，只能说不愧是将来的反派大大么…
　　徐少阳的话完全戳中了他的心结，把心底潜藏的担忧都勾了出来。真要像徐少阳所说，村子里绝对回不去了，与其之后引来一堆麻烦还要累死累活的去救他，现在带走他倒是个明智的选择。只是这样真的没问题么……会不会也被视作扭转了少年的命格？
　　慕云封还想最后挣扎一下，闭起眼装作思考其实是与体内的命书进行沟通。见命书上没有因他生出了带走徐少阳的念头而做出警告，只能认命了。
　　抬手摸了摸徐少阳的发顶，他把紧贴着自己的少年往外推了些许，带起一个自认为亲切的笑容，说：“既然如此，看来我是不得不带你走了。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离开自己的生养之地，也不知该说你单纯呢还是其他呢。”
　　话中不难听出调侃，徐少阳也不反驳，脸颊因慕云封的应允浮起两团酡红。状似激动的又要向前叩，被慕云封眼疾手快的阻止，徐少阳双眼闪亮的看着他，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坚定道：“谢谢先生救命之恩！少阳无以回报，今后愿为您鞍前马后，一生追随！”
　　果然是个单纯的孩子啊……
　　心头感慨，慕云封也没立刻反驳少年的誓言，这种小孩子口头给予的承诺也就现在听听，长大后记得的又有几个。更何况，自己以后绝对会做一个敬职敬责的隐形人，不会给他实现的机会的。
　　直到很久之后，慕云封才发现，其实自己才是单纯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