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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许诺的“洞穴” ...

  •   我在一条漆黑的隧道中穿行着,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轻微但粗浊的声响。我驻足寻觅着那声响的来源,四周却空空荡荡死寂一般。正当我抬腿要离开之际,那声音又响起来,一阵接一阵,无休无止。终于,面前不知被谁划开了一道口子,阳光倾泻进来。我睁开眼,面前的他在病床上猛烈地咳着。
      我升高床头,拿过床下的痰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吐出一口浑浊的老痰,我把水杯给他。他喝进去一点,又开始咳。我邪恶地想他应当就此咳过去,一死了之。但不多久他故意作对似的平静下来,开始嚷着上厕所。
      “自己能去?”
      他不说话,佝偻着背,趿拉着拖鞋走了。整个走廊又短又空,我听见他稀稀拉拉的小便声响起。
      范婧敲敲门。“凡卿?”
      “昨晚你们没事吧?”
      “没有,我也是听你父亲的主治大夫说的,昨晚我不值班。”她拿把椅子坐在我跟前,“不知道他从哪弄来把刀,兴许是临床病人家属削水果落下的。十二点的时候,他只是拿那刀子刺穿了枕头,没伤人。”
      “麻烦你们了!”我很抱歉。
      “说什么麻烦!你看这里的人,有整整一周不说话的也有从早到晚说个没完没了的,有看见护士就吓得蒙头的也有敢掀护士裙子的。要是嫌麻烦就不做这个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大学学心理学的同学,要么转业,要么去做大学心理辅导员,要么开心理辅导室,我觉得研究谁都不如精神病人的思维有意思。和他们相处,你不能拿常人的眼光去评判他们的行为,而要进入他们的世界,这是一种有趣的挑战。曾经有一个病人,每天都要往床单上洒水,气得护士不行,因为还要给他晒啊!后来我找他谈话,你猜怎么着,他说洒水是因为床单上的小鹿要喝水,不喂它们水喝就死了!你明白吗?他是把印上去的图案当成了生命体。”
      “总之你是很有耐心。”我说。
      “你比我更有耐心。”她说,“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的忍耐力。”
      这时他目光呆滞地走进来,一声不吭地爬上床睡觉了。
      “下午陪他去花园走走,他呆在封闭阴暗的环境里太久了,所以才会产生不良情绪。”范婧建议。
      他吃完红烧茄子和土豆泥后,我扶着他慢悠悠地在草坪间的小路上踱着。他几乎不怎么说话,除非我问他热不热累不累要不要喝水此类的话,他才嗯哼两声算作回应。他的脸上沟壑纵生,额中间一道多年的伤疤总有种要将他一劈为二的姿态。但他的眼睛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感情,每次我们默默对视,他眼里的寒光依然具有年轻时的杀伤力。有时我甚至怀疑他只是在装疯卖傻,在一个无人熟知的疗养院里,与世隔绝,甚至连我也要隔绝。
      “听首歌吧。”我掏出手机,“你最喜欢的《橄榄树》。”
      一首还没放完,他摇着头说,“太吵,太吵了!”
      我只好关掉,气氛又阴郁下来。
      临走时,范婧跟我到门口,我们聊了会飞速增长的物价和恶劣的天气。我和她三年前相识,她来自南方的某个大城市,在这既无父母,也没有男友丈夫,但一人倒是过得挺怡然自得的。她属于那种典型的新时代女性,三十出头,有自己的工作,懂得生活技巧,洗衣理财皆通,长相也颇有姿色。总之独立自主,不依靠男人分毫。我认识她时,她刚好在这家疗养院谋得一职,而我父亲在这已经进进出出多次了。
      虽然认识时间不短,但我并不十分了解她。我只知道她聪明伶俐,谈吐不凡,是精神病学博士,有一间租房,和我家离得很近,待人友善,与同事们相处不错。至于她的家庭背景,兴趣爱好,来这的原因和生活经历,我就不得而知了。而范婧对我多少也有些了解。
      “我开始写日记了,但是把私人之事写在博客里晒给大众是无论如何做不到了!”我对范婧说。
      “也好。无论如何要给自己找一个发泄口,要相信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完好无损的。”她说。
      回去后我开始给学生备课。那时我颇为幸运,又有一家聘请我每天都去辅导,学生也是即将升高三,给的薪酬相当可观。父母在对孩子的教育支出方面总是不遗余力的。与此同时,许诺的辅导也从每星期两次改为每天一次,双休休息两天,直至高三新学期开始。本来我想,学习资料直接一式两份,倒也很方便。可这个姓欧阳白白净净戴黑边眼镜的新同学,许诺和他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其实我认为这个男生已经不需要辅导了,他的数学平时能考130多,再差也不低于120。但欧阳的母亲认为这个分数离一家人的清华之梦还相去甚远,务必多多益善。这样一来,给欧阳同学的学习资料大都是些难题,而许诺,还在夯实基础的原野上漫游着。
      但这并不意味着教许诺这样不争气的学生很烦闷。如果许诺能再听话一点,做她的老师不会很无趣。我由衷地喜欢课间休息的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我不收费,并且让她畅所欲言。尽管她对我依然怀抱敌意,不愿意上课而使出的把戏也不少,但没人会和十五分钟的自由作对。
      一到这个时候,她就哼着小曲,跑上跑下,喝茶,吃东西,站在窗户边发呆,快乐得像只鸟儿。许诺的阁楼是她最热衷最私人的空间,从来不准她母亲上来收拾。因为场地有限,许诺没有那种好几层的书橱,而用一个挂在墙壁里的“洞穴”代替。这个设计很有意思,厚实的墙体上凹进去一个四四方方的窟窿,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书。里面铺了条波西米亚风格的地毯,只能容纳两个人坐进去。
      我得到她的允许进去了一次。她在“洞外”慌里慌张地探着脑袋,生怕我弄乱了她的宝藏。地毯上摊着一本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书皮都被翻皱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你不要那样拿着它,书皮都要被你弄掉了!”她生气地说。
      “为什么这么喜欢它?”我把书放回原处。
      “嗯······”她认真想了一会,“因为我喜欢在雷雨天读书,而这本书给了我雷雨天的感觉······哎呀,这怎么能表述的出来?就是,就是······”她费力地做了一个比喻,“譬如,你喜欢看海,而即使身边没有海,你和一个钟意的姑娘走在路上,她也能给你一种看海的幸福的感觉······算了算了,说不清啦,你怎么能明白呢!”
      “我大约也能明白。”我说。
      “那你有钟意的姑娘?”
      “这涉及个人隐私,虽然我是你老师,你是我学生,但我们从本质来说根本不熟,我没必要告诉你这个吧?”
      她一下子来了兴趣,纠缠道:“说说嘛说说嘛郜老师,大不了我和你交换一件秘密!”
      “你一个小孩子,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男朋友女朋友的事,我没兴趣听。”
      “干吗这么小气?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被处分!”
      这我倒是很好奇,于是我坦诚:“原来有,可现在她要和我离婚了。”
      “那真不幸,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叹了口气。
      “该你说说你犯什么错了?”
      她没食言。“我有一姐们儿,她的男朋友是高三篮球队的。他们俩是通过我认识的,所以他俩好了以后我也经常跑来跑去给他们传话。那个男生的前女友明明已经和他分手了,却很不爽,把我姐们儿打了一顿。然后我就冒火了,去找她理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我打掉了她的一颗牙。但其实我也没占上风,因为她们人多势众,我也挨了好几脚。后来就惊动了校长,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我皱着眉头问:“你们都怎么打?”
      “女生还能怎么打?不就揪头发撕衣服长指甲挠人那一套吗!我会的比较多,我学过跆拳道,但是她们三个人牵制着我,我什么都使不出来。”
      这时我注意到了她眉前一道隐隐约约的伤痕,被刘海儿遮着。“战场上留下的?”我指着那儿。
      “这没什么!”她说,“关键是我姐们儿后来也不理我了。”
      “你都为她光荣负伤了,她怎么会不理你?”
      她无比惆怅地说:“因为她男朋友告诉她其实他喜欢的是我。”
      “那你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
      我突然有预感地想起街角想要吻她的那个男孩。“就是你骗我饭的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男孩?”
      “你看到了?”她吃了一惊。
      “看起来他确实有些喜欢你。”
      “可我只当这混账东西是个朋友!”她忿忿地说,像一只炸了腮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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