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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犹如故人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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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小县城,耳县,那里没有昼夜无歇的城市灯火,没有车水马龙,有的只是一望无垠的稻田,还有连绵不绝的山峦,直至我离开的多年后也依旧如此,有时候我会在城市的网路上搜索我过去的记忆,冷冰冰的机子跳转出来的答案也只是寥寥几个冷冰冰的字。
该地尚未大面积开发。
当别人问起我的过往,我总是笑笑不说话,毕竟连百科都无法给我满意的答案,我又如何去向别人解释,一个小到可能在中国地图上都不会有标注的地方。
我的童年生活很黯淡,从小被寄养在外婆家,家里只有一个老人相伴,脑海里父母的记忆少之又少,因此性格孤僻不易亲近。
十五岁的时候,难得一见的母亲终于带我离开那个地方,我用矮小身躯撩拨开同样微弱的雨丝,拉着她的手,渐渐走离外婆的坟头,没有哭没有闹,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外婆会永远呆在那个小地方等我,回去的时候依旧能看到她弓着腰在饭菜雾气里忙碌的样子。
她确实永远躺在了那里,而我却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随母亲到了一个新地方,其实对我而言,在哪里都一样,只是如果外婆还健在,她一定会用手指点着我的脑瓜,笑着骂我是小兔崽子,没心没肺。
跟着母亲,我住上了不会漏水的两层楼,多了一个叔叔和弟弟,令人难堪的意外,所幸,第一次见面的双方并没有剑拔弩张,都是老实本分的人,默默承认了这段新的关系。
因为性子懦,进入了新的初中之后,结交的朋友无非也是些性子懦的,除了易朗。
易朗说话极其尖酸刻薄,却是我所见过相貌最好的一个,至少在遇到陈然之前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倚靠在学校露天操场旁的一棵百年松边,煞是有模有样地用两指夹着一根劣质烟,虽然姿势生硬,却也有一股特有的少年桀骜的气息,只是他还没对嘴抽上几口就咳嗽着用指头点落烟灰,那还未燃灭的灰烬洋洋洒洒,把他的白色衬衣烫出了一个显眼的缺口。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易朗时,他狼狈的模样。
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胸口的微小疼痛,而是下意识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泯灭烟头,将它捻在脚下,仿佛是受了某种屈辱一般,倔强地捍卫着那个年纪固有的自尊。
当他发现胸口多了一小块乳红色伤疤的时候已经是隔了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那自然愈合的伤口给了他极大的自豪感,就像一夜间成为了男人一样,那块伤疤成了最好的见证。
那个时候的易朗,颓废却仍能让人感觉到希望,而不是像现在的他,是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牛皮鲜,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好随着荒诞的生活消失殆尽。
我隔着一米多高的木栅栏怯懦地看着他滑稽的模样,认真到忘了要掩护自己,他轻松地越过栅栏,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我以为他会狠狠地踢我一脚或是威胁我一番,但一切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松开手,两毛摊在手心,“封口费。”
看我犹豫着不敢接受,撇嘴啧了一声,强硬地塞进了我校服的口袋。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地掏出那两毛,将它们丢在了泥泞地上,毕竟我是第一次受贿,经验不足,没有第一时间用正确的方式拒绝贿赂。
我的确是无意的,而当时年少气盛的易朗却不这么认为,他后来回忆说,那是我在挑衅。
易朗面露凶色,推了我一把,可能还没花上他三分之一的力气,我很面地倒在了地上,也不是承受不住那重量,只是这一推来的突然,一时间没撑住。
我站起身来,拍拍裤子,意外地抹了一把血在手上,积压的恐惧一下子爆发出来,哭地撕心裂肺。
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恐慌,但随即立马恢复了镇定,有些犹豫地脱下身上那件破了个洞的白色衬衣,露出了他略显消瘦的身板。
“你姨...妈来了。”
低着头,我能够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有种呛鼻的感觉,却不觉得厌恶。
我也能想象,那时候他给我的瞬间感动远远抵消并且超过了他身上难闻的烟味。
这样的情节似乎常常在那些爱情小说里出现,我也曾幻想过和易朗以一种同现在不一样的关系相处,但是时间将这一切的迹象都抹平,慢慢成熟的我们找不到切换的入口。
我们直接从朋友变成了毫无血缘关系的亲人,以至于后来我和他甚至能同时共用一个厕所而毫不避讳,也许是因为我们有着同对方类似的经历,譬如都有一个不美满的家庭,一段压抑不快乐的童年。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应该足够让自己满足,但更多的时候,我的梦充斥着无助和恐慌。
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无力地掉进海里,渺茫的微光随着下沉的身体渐渐消失。
忘了说,那一年,我刚刚十五岁,易朗小我一岁,十四。
而我的名字同完蛋发音相似,我叫王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