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如初见》辰汐helianthus

73、落定

　　窗外夜色朦胧，灯火阑珊，原本热闹的走廊也逐渐安静下来，静谧的空间里，只听得见挂在手术室外面的墙壁上钟表的滴答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像是迟暮的老人最后的呻吟，紧紧揪着你的心，苏易涵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轻闭着眼睛，静静地聆听着寂静的深夜里，走廊上唯一的声音。
　　很久后，手术室的大门打开，苏易涵想立即跳起来，许是坐的时间有点久，双腿已经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不小心踉跄了下，一直在这里陪着她的严井泫立即上前扶好她，跟她交换了个眼神，又重新让她坐下来，自己去和医生交谈。
　　苏易涵怔怔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自己耳朵：“手术很成功，不用太担心，不过病人的身体……病人服用药物的时间过长，对她本身的身体机能已经造成很大损伤，她在这种情况下怀孕，即使没有流产，我们也不建议她继续妊娠，因为服药期间怀孕，孩子先天性畸形的概率会大大提高……实不相瞒，病人前段时间住院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建议过让她终止妊娠，可是她没有同意……还有一件事，我希望病人家属能够做好心理准备，上次我们帮助她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有肿块，经过会诊，怀疑很有可能是乳腺癌，所以建议病人情况好转以后，配合我们做下一步的诊断……”
　　慢慢地苏易涵好像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声音，耳边反复响着的都是一个女人绝望而凄凉的声音。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然后跟这个声音重叠的是另一个女人苍凉而悲痛的声音。
　　“这个孩子，我不想要，帮我安排手术时间，尽量越快越好。”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自己躺在推车上被医生送进急救室的情景，车子上，她脸色灰白，一手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一手紧紧抓着衣洛欣的手，流下来的汗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咬着唇，断断续续地跟她说：“洛欣……求求你……帮我保住孩子……一定要帮我保住孩子……”
　　话音未落，她已经昏过去没有知觉，等再次清醒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永远的不在了。
　　“易涵，对不起，孩子没有保住，医生说你的情况紧急，必须终止妊娠，否则你的情况会很危险，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当时的苏易涵躺在病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神采，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直到几天后她才笑着说：“洛欣，这不怪你，原本我就没打算留这个孩子，后来想留下他，也只不过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多么愚蠢，可是现在，就连老天都想让我放弃他，重新开始生活，难道我不该高兴才是吗。”
　　“喂……喂……姐，你怎么了？”
　　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抓着她，苏易涵这才回过神来，眼睛茫然地盯着眼前模糊的人影，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严井泫担忧地看着她，沉声说：“你在想什么？医生都已经离开了，你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这儿，我问你你也不说话，就好像没听见一样，而且，你为什么要哭？”
　　“哭？”苏易涵像是没有明白，抬手急急地摸脸，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你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差很多，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苏易涵急着擦眼泪，严井泫扶着她站起来，紧着眉头说：“如果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双手捂着脸，待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抬眸定定地瞅着严井泫，笑着说：“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而已，”她的视线落到他身后还亮着灯的手术室，蹙着眉问：“手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不过已经在缝合伤口，刚才医生出来，只是想通知我们，她很有可能患了乳腺癌，让我们配合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苏易涵突然默不作声，其实这些她都已经听到了，否则情绪又怎么会有波动。那些随着时光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曾在心里留下永远都不能抹去的伤痛。十年前，她曾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面对自己怀孕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她慌乱的手足无措，熟悉却又陌生的城市给不了她任何安全感，她曾一度想要放弃那个孩子，直到后来遇见衣洛欣，她身上的温暖给了她足够的勇气，让她想带着这个孩子带着这份父母给她延续下来的温情坚强而勇敢的活下去，只是生活的不如意最终还是没能让她保住那个无辜的生命，虽然她时常在梦中哭醒，洛欣也时常告诉她，孩子的远去并不是她的错，他们之间只是没有缘分，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在想，如果开始她不曾动过任何不想要他的念头，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快的离开她，再到后来，她彻底被狠狠地推下悬崖，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与希望，那种在黑暗里粉身碎骨后的疼痛，无时无刻都在碾压着她已经万古荒凉的心，她那时就在想，她所遭遇的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她放弃那个生命所受到的惩罚。
　　闭上眼睛，苏易涵深深地吸气，冲着严井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没事，就像你说的，我只是累了而已，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想回去了。”
　　“姐，你……”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易涵笑着说：“我真的没事，你放心，我先回去休息一下，爸妈还有大哥那边你跟他们说一声。”
　　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地泛着橙红色的微光，透过医院走廊上的玻璃，看到天边染着的一片片的暖光，清晨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还带着点凉意，空气也是分外的清冷，苏易涵又望了眼他身后已经灭灯的手术室，知道手术已经结束，目光回到严井泫身上，看到他陪着自己折腾了一晚，眼睛里布着红丝，下巴上的胡茬儿也都冒了出来，就像电影里的落魄青年一样，浑身散发着另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想到昨晚见到跟他现在差不多落魄的另一个人，苏易涵嘴角边抿着的那抹笑，渐渐敛去，琥珀色眼眸里的亮光也逐渐灰暗下去，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她的情况还不稳定，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现在我估计贺家还有她妈妈那边应该不会再管她的死活，你告诉医生，如果真的确诊她是乳腺癌的话，所有的费用由我承担，到时我会告诉文磊，让他过来帮助你办手续。”
　　“值得为了她花费这么多心血吗？难道你忘了她是怎么对大哥的？”严井泫盯着她，语气很是不快地问。
　　“井泫，如果今天换成是大哥站在这里，相信我，他也会这么做。”
　　严井泫叹息：“真搞不懂你和大哥怎么会这么相似，明明我们俩才是亲兄弟，可有时候你们俩看起来才更像兄妹。”
　　苏易涵笑着摇头，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这是在怀疑什么？要不要我去告诉妈，让她给你解释一下，我跟大哥这么相像的原因。”
　　“开什么玩笑，那爸还不得跟我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对妈的话言听计从，倘若要是让妈知道我在怀疑她，你还想让我有好日子过吗？”严井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苏易涵又跟他玩闹了两句，略显疲惫地说：“我想回去休息，后面的事情你看着处理吧，至于合宴的事情，你去问问大哥，看他是什么意思，毕竟里面也有他的心血，我想他也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合宴垮掉的。”
　　严井泫也突然沉默下来，过了半响，才点点头：“我知道了，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夏日的阳光就是这样，刚刚还只是一点点橙色的光，就连天空都只是带着一点点的灰白色，可是等苏易涵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片大亮，斜着射下来的晨光，在医院大楼外面的玻璃窗户上反射出一片片的暖光。
　　只是刚出医院大门，苏易涵意外地接到了衣浩洋的电话。
　　“易涵。”衣浩洋的语气透着一丝丝急切，“子皓已经跟我说过你在那边的事情，如果你已经解决好，赶紧回来一趟，这边出事了。”
　　苏易涵的心突地一紧：“是不是贝萱出了什么事？”
　　衣浩洋在那边顿了一下，才幽幽地说道：“你先别紧张，不是贝萱。”
　　“那是谁？”苏易涵凝眉，望着马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那边的声音，着急地喊道：“你说啊，到底是谁出事了？”
　　“是……子皓。”
　　“子皓？”苏易涵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你不要着急，具体来说，也不是他出事，而是他母亲……”衣浩洋沉默了一瞬，才接着说：“总之情况有点复杂，你先回来再说，如果你现在不方便，那告诉我时间，我让秘书帮你预定回来的飞机票。”
　　苏易涵的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情况不严重，衣浩洋不会给她打电话，甚至还这么仓促，她没有过多的去想其他的，直接回答说：“不用，这边的事情基本上已经解决完了，余下的交给井泫和文磊他们俩就可以了，我现在立刻去机场，最早的航班回去。”
　　“那好，订好机票，把时间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好。”
　　挂了电话，苏易涵的脑袋里还有片刻的空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韩子皓的母亲会发生什么事？听衣浩洋的口气，这件事好像还与韩子皓有关系，可是他们两个人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他人还明明在美国处理事情，怎么没几天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是最近几天才发生的？那他已经回国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呢？
　　苏易涵的心一沉，拿出手机，给韩子皓打电话，只是电话那端却传来机器人般的女声不断重复地说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挂断电话，苏易涵愣怔地站在原地，许是刚好赶上上班时间，来来回回的人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奇怪地盯着她看，她收拾好情绪，给严井泫去了电话，只匆匆地留下几句嘱咐的话，就直接去了机场。
　　在机场的候机厅里，苏易涵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停放着的飞机，拿出手机，又给韩子皓打了电话，可电话仍是关机，她蹙着眉，脑袋里想着无数的可能性，向来平静的心竟起了波澜，甚至还有点紧张。
　　直到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嗓音，提醒搭乘航班的乘客乘机，苏易涵都没有想明白，韩子皓的母亲会出什么事，没有机会想太多，她拿起身边的手提包，起身向登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