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世目光凝望你》若若小鱼

2、（一） 2013年 纽约 华尔街 （爱与孤独）

　　云昊一边开着宝马在公园大道（Park Avenue）的车流中缓慢移动，一边给安默发微信：
　　“你往park avenue走。”
　　“我在五十一街，太堵，停在路边等你吧。”
　　身为花旗银行分析师的他有着对时间的精贵计较。因不耐烦打字，他拨了她的电话，却被挂断。他也无可奈何。
　　从外表看起来，云昊是一个一半冷静理智一半玩世不恭的人。在纽约奋斗的五年给了他稳定的中产生活，却没有一个完美的爱情。很多年前，在他旅途的最初，就已经把完美的爱情丢弃了。
　　周五下班后从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走出来，仰望钢筋水泥的丛林，云昊觉得自己不想那么早回家。Park Avenue是曼哈顿少有的宽阔马路，满街都是西装革履的职业人士，迈着匆匆的脚步赶着回家过这周以来唯一和家人同吃晚饭的周末。
　　云昊家里没有家人。想了想，和上一个女朋友分手，好像又已经半年了。半年里也认识不少女孩子，也曾有过一夜两夜有情无情。如此倏忽半年，认识的女孩子里算得上朋友的，竟然只有安沫。
　　云昊却又看不懂安沫。年近三十岁的女子，有着逆生长的美丽天真。孤身一人出国求学，又从外州移居纽约。仿佛突然之间，这个女孩就出现在这里，却看起来理所应当。这个城市或许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他们从来里来，到哪里去。安沫就是这样一个人。云昊不知道她的故事，只记得她眉宇间总含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安沫也看不懂云昊。那个男人，可以高谈阔论与她聊科阿西莫夫和罗马帝国编年史，可以坐在灯下帮她推导公式辅导数学，可以从身后拨开她的头发亲吻喘息。可是，他从来不回复她的任何询问，也从来不问安沫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该是相识的第四个月，是他们第四次见面。云昊自认对安沫没有太特别。纽约这个繁华的都市最不缺美女。而今90后都该管云昊叫大叔了，让他多少心里有些不甘与不服。而像安沫这样既不是绝顶漂亮，又已不再年轻的女人，又值得他关注多少呢？
　　安默从来不要求什么。不要他爱她，不求他陪伴。大多的时候，两个人在纽约的两端各自孤独着，一个在东河之畔的皇后区，一个在哈德逊河西边的新泽西。他们中间隔着世界上最喧嚣最昂贵的都市。他们殊途同归，从中国飞越太平洋来到北美，守着曼哈顿岛氤氲着的百年浮躁。他们中间也横亘着许多年的时光，彼此看不见的成长岁月，和各自忘不掉的爱人与面孔。
　　安默很快出现在街角。黑色短裙，黑色中靴，白色羽绒服，长发随意盘起，素面朝天，眼睛大而水灵，却非要用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遮蔽。中规中矩的打扮，一脸的学究气，在这个灯红酒绿的曼岛，似乎是有些不合时宜。A sexy nerd （性感的书呆子）。云昊心里闪过一个词，却立刻又有意地忽略了。他招了招手，示意安默往自己这边看。
　　安默没有笑，似乎还有一点紧张。云昊想起第一次见到安默时，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吊带裙，黑色的平底小皮鞋，再平常不过的打扮。只是，单瘦的身板里似乎涌动着一股无法阻止的对外界的诱惑。
　　到纽约的四个月以来，这是安沫第四次见到云昊。相识的那个下午，云昊站在哈德逊河岸，灿烂地笑着问她，你也看王小波的小说吗？我认识的人里，看王小波的人不超过三个。
　　每每回想起来，云昊背后的阳光和曼哈顿的繁华都像一幅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绚烂场面。
　　那一刹那，风起云涌，安默的长发掠过肩膀拂过脸颊。两人站在河岸静静对望，谁也不再说话。
　　那一瞬间，安默想起了北京的那个冬天，户外梨花飞舞，雪光如昼。如王小波所说，这样的孤独，古今并无不同。走过半个星球，来到纽约，无非是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每次见面时，两人都会惊叹各自的成长原来有那么的重叠。那个落叶缤纷的秋日，我曾走过你漫步的那条学院路；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你曾坐在我流连的那间风入松。可是，你我从不相识。直到来到纽约。

　　第四次相见。两人在曼哈顿中城的餐馆吃水煮鱼，云昊说，“这是我鉴定过的纽约最好的沸腾水煮鱼。”安沫淡淡地笑，“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广院的水煮鱼餐厅。”
　　“哈哈，北京随便哪个餐馆做得都比纽约最好的水煮鱼要好。可是，我们在纽约啊，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安默看着他，无语一秒才说：“可是广院的水煮鱼是北京最好的。”
　　“比沸腾鱼乡还好？”
　　“当然！”
　　云昊也沉默了。他想起了北京，自己曾是那样一个激情满怀的年轻人，曾和初恋女友佳林去沸腾鱼乡吃水煮鱼聊到半夜，然后回佳林的房间缠绵到天明。和佳林分手以后，也曾和女神般被人崇拜的第二任女友宝瑞满山散步，谈论着科学的发展，畅想着人类的未来。
　　那个时候，十年前，安默是不是也和某个男生在广院的水煮鱼餐厅吃饭聊天，享受青春？

　　回家路上，曼哈顿的灯红酒绿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全世界最昂贵的住宅楼出现在街角。云昊笑着手指那栋宝蓝色的高楼说：“你知道吗？那里两居室的房子要600万美元！”安默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车里回荡着郁可唯唱的《时间煮雨》，“你曾说过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现在我想问问你，是否只是童言无忌？”
　　这是是电影《小时代》的主题曲。郭敬明那些悲伤逆流成河的文字拍成了一部没有营养却很有票房的电影。
　　安默看着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皇后大桥的远处刺心刺眼地摆放着。
　　各怀回忆和心事的两个人即使相拥，内心也是冰凉。
　　这个夜晚只能不欢而散。
　　安默在心底默默的说，原谅我。你是我犯的错，因为你永远不会爱我。你永远在思念她们，那些美丽聪明和富有的，那些被你抛弃的和将你背叛的。
　　云昊亦不开心。忽然，他想到了韩寒的电影《平凡之路》里面的一句台词：喜欢就会放肆，而爱就是克制。他不要这种感觉。他不要爱上任何人。他不配。
　　那一刻，两人对望一眼，却又瞬时仓皇移开了目光。
　　天地虽浩大，相逢却不易。我多想珍惜你，却只能各自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