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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鲛人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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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安啊秀安,你何德何能,得我萧嬅如此亲睐,为你散去一身的修行不说,竟然在数万年之后,还会再一次的被你所骗?
你做你的上古贵胄,享尽荣华富贵,占海为尊占宫为王,美酒佳肴歌舞升平,老老实实的做西王母的关门弟子,有何不好?为什么偏偏与凡仙相争,要坐天庭的仙班?
你拥你的美女舞姬,坐享天籁之音,把与你两情相悦青梅竹马的爱侣娶回家中,生儿育女尽享天伦,有何不好?为什么要抛妻弃子,跨越时空来找我,与你再叙前世的悲剧?
你好好的修习那些名门正派的心法经文,日日窥探世间的“大义”,最终洞彻天机,飞升成天仙,一统四海,站在九重天上歌唱,有何不好?为什么一定要走歪门邪道,学了修罗?
秀安,前世你对不住我,我已然都忘了。
秀安,你为何这样对我?
都说曼陀罗华的爱情生生世世的错过,是世间最凄美的故事。
你与我,曼珠沙华花与叶,与他们相比,又算什么?
秀安啊秀安,我本以为你是爱我的,可是最终,直至你离开,头也没有回的离开,我才发现,这是一场梦,我一个人的梦——坠入爱情深渊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
你的眼神是那样决绝,抹杀了我心中幸存的侥幸。是的,你从未爱过我。你关心我,只是因为我是另一个你,你的小花妹妹,你一生的劫数。
秀安,我们之间不曾生生世世的错过过,我们的命运大概是这样的:你总是在欺负我,像是所有人家调皮的哥哥与迟钝的妹妹那样。
我希望,你就这样全身散发着万丈霞光,去九重天永永远远的做你的神将,再也不要有什么意外闪失,再也不要轮回,因为我怕,我怕你再来找我,再一次的掏走我的心,打散我的魂……
莲君说的对,我有自己的宿命,任是谁都没有能力帮我,没有权利帮我。
君明说的对,我入世太浅,非得吃些苦头,才会灵光。
——『我们去哪儿?』
『去哪里当然是圣祖长老说算,我与莲君老弱病残的……』
——『少废话,问你想去哪你就直说。』
『……好吧,我想去上申山看雪。』
——『这个不行。』
『为什么?』听话,莲君叫他好好栽培我,他便真的孜孜不倦的在督促我的修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不是说要去东海么?』
『圣祖长老明知道,还要问。』
——『在外面不要叫我圣祖长老。』
『那叫你「老大」好了。』
——『……我有名字。』
『您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直呼您姓名啊,我不过是个不成器的花精。』
——『不过是个称呼,哪来那么多规矩。』
『不行不行,您怎么能说这只是一个称呼呢?我叫您粪蛋儿您会答应么?』
——『……请叫我吴君明。』
『好嘞,君明公子。你御剑把我俩载到东海吧。』
——『不可,出门在外须得低调。』
『那既然是步行,顺便去趟上申山吧。。』
——『不去。』
君明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目标很明确,非要等我说出来表明了他才会做一个简短的总结。这一路下来,已是两月有余。
他口头上是不愿意收我这个女徒弟的,但是他这个人很纠结,十分听话,莲君叫他好好栽培我,他便真的孜孜不倦的在督促我的修行。
我口头上可是给足了他面子,从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句“师父”,也从不提及这些师徒之间的规矩。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君明铁面无私,还真是从未将我视为“女人”,无论刮风下雨白天黑夜,只要是他闲下来,我就别想闲着,即使是半夜三更那厮偶然失眠,也定然会将我揪出去练剑。
我想我是真的天资极差,这样强度的修炼,两个多月依旧是进展不多。
扑通——
我从潮湿的地面上站起,算算,这已经是今夜第三十五次腾云失败了。无法腾云驾雾驰骋天空是我作为一个妖精致命的弱点,这些日子我常常在莲君与君明睡下时悄悄练习。可惜,一直是没能掌握其要领。
年轻吃苦不算苦。
我安慰自己,又重新爬到树上,屏气凝神,念了个诀,片刻功夫又累的满头大汗才招来一朵半透明的小云。
怕动静太大将脆弱的它“吓”走,我蹑手蹑脚的小心踏了上去,气沉丹田屏住呼吸,定定站在上面一时间不敢动。
好,还是很结实的!
我麻利的冲着前方一指,喊道:『走——』
谁知那云朵倒是听话,噌的一下就蹿进了云霄,不见了踪影,又将我甩丢在地上。
我索性就地仰卧,呆呆看着神秘漆黑的天空,倦怠下来。
『这样就放弃了?』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是君明。
我赶忙起身,环顾四周,顺着脚步声寻到了他的身影,『你、你又失眠了?』
『我是散仙,本来就不需要经常休息。』君明道。
『哦?这我就不懂了,你叫我背的书上说灵力越强越容易被反噬,太过消耗会迅速衰老,所以需要经常休息,难不成书上所言有误?』我奇道。
『书上所言不差,是你理解有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这些灵力搁在六界之中,是不值一提的。而且你说的这句话,说的是神族与魔族,不是写仙族的。』君明解释道。
『看来,神族与魔族虽然厉害,但也有自己的苦恼,难怪动不动就要闭关睡觉。』我叹道,想起刚才偷偷练习的样子被他发现,又问:『你说……我真得学不会腾云之术么?』
『谁说的?你为什么学不会?』
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为什么,我现在连云都踩不稳?』
『万妖各有所长,你只不过是不在行这些普通的妖法罢了。』他道。
『哦……』
君明话不多,他是一点就透的性子,所以也希望我们这是这样。有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可能有十句话的意思,这后面的十句话就须得我自己去揣测了。崇清那人最会察言观色,难怪君明说那孩子有天赋。
要说我的长处……
其实我觉得我的腿还是挺长的,毕竟真身就是个瘦高瘦高的模样……
他说的是我那六万多年的记忆么?
想必圣祖长老今晚又是有意提点我,叫我陪他过招了。反正他要高出我几个台阶,我也不顾什么正不正当,伸手来了个“猴子捞月”,伸手要去袭击他的手。
君明单手弹开我的“魔爪”,顺势朝我背拍了两掌,问道:『我方才点了什么穴位?』
我四肢酸软,浑身无力,趴在地上,委屈道:『应该是……是天宗和大椎穴。』
『如何解穴?』
『气聚膻中,屏气凝神,一个时辰自动解开。在此期间四肢无力,没有反击余力,需要倍加小心。』
『嗯,背的不错。你慢慢解穴吧。』说罢,那厮转身离开。
啊?不是吧?『喂喂——你不给我解穴啊?这月黑风高的,把我一个女子丢在荒郊野岭不好吧?』
君明自顾自的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我还以为他会对我的哀求无动于衷,没想到……他还真的是无动于衷——那厮似乎是踩到了什么,正低头沉默的观摩。
『哈哈……』不会吧,圣祖长老也有踩屎的时候?
那厮听到我的窃笑,竟然低头将那绊脚的“东西”捡了起来,转身砸在了我的脸上。
『啊——』我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条,内心的惊恐远超过了脸上的疼痛,怒道:『你居然把屎往我脸上丢!你这贱人!』
『果然,脑子里装的是粪,就会看什么都是粪……』那厮慢条斯理道。
月光皎洁,照在地上,反射出一个浑圆的洁白轮廓,我蹙眉望去,竟然看到了一颗珍珠。
君明折回来,捡起那珠子,饶有兴趣的拿在手里,坐在我身边观望。
『不愧是圣祖长老,出门起夜都能捡到宝贝。』我奉承道。
君明不为所动,依旧是没有给我解穴的意识,『你不觉得在这里捡到这种东西很奇怪么?』
『我们明天就要穿过竹林到达东海了,捡到一颗珍珠有什么奇怪的。』我抬头朝他手中看去,只见那珍珠有指头大小,光洁圆润,不像凡物,『是个宝贝,看这周围都是普通农户,没想到还有人家有这样的货色,竟然还给丢了。』
君明用手捏着那珠子,递到我眼前,道:『摸摸它。』
『好嘞。』我二话不说的伸手抓住君明的手,宝贝虽好,却终究是不如咱们君明的手诱人。那手感热乎乎的,与莲君比起来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这女人好不检点。』
『哈,我又不是女人,我是妖精啊。』我回道,忽然一惊,忙问:『你怎么没有晕倒?』
君明不慌不忙的将那珠子放在地上,又从我手中把手抽了出去,道:『谁说投胎转世就一定要在你们阴间彼岸花丛中哭诉啊?你还真以为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百试百灵?』
我欲哭无泪,还以为这窥探世人前世的能耐能算是我的绝招,却没想到身边两个大男人竟然一个个的都能免疫,顿时挫败感倍生。
『先别顾着暗自伤感,给你一个增强自信的机会,看看这珠子有没有感情。』君明敲敲我的头,提醒道。
『一个珠子,能有什么感情?』我抱怨着,拿起那珍珠,仔细端详。
为何……它摸上去如此的清凉,看似坚硬,却仿佛是……一滴泪?
『咦?这……这珠子竟然也有前世?』我心中忧伤难耐,想是那珠子传出来的感情。
君明了解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又在买官司,我可没闲情与他打哑谜,这个我可是真的猜不透:『你料到了什么?说来听听,我听过转世变成蚌的,还没有听过谁能转世成珍珠呢。』
『这是蛟珠,不是珍珠。所以有感情。』君明道,『蛟珠是东海蛟人极度绝望时留下的眼泪,十分稀有,我上次见到还是万年前的事情……』
『万年?』你自己不是才一千岁?
君明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是看到书上记载,蛟珠出现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哦?那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听上去不吉祥啊。』我摩挲着这滴眼泪,问道。
『不好说,兴许是偶然,万年前留下来的……』君明拿过那珠子,将它塞进了袖子。
这好东西,一旦叫人知道了它的珍贵,就想占为己有,我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宝贝让君明收走,满心不舍。
『怎么?你想要?』他见我看的可怜,又掏出蛟珠凑到我面前,问道。
我连忙点头。
他迟疑了一下,又把它塞回了袖子,我就知道他不会这样好心。
『这珠子给不给你,要看你表现了。』说罢,那厮潇洒的起身,背手离去。
留下爬在地上瘫软的我,默默的望着月光下的夜景,与风为伴。
『喂……我好歹是个母的……』
翌日清晨,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留宿家的老妇依依不舍的目送我们——主要是君明离开,我们这便往林亭渡口出发了。
眼前的竹林便是周围一带有名的“活鬼林”,场面雾霭缭绕氤氲弥漫,竹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据传闻,仅在近十年内就有不下于百人因为不自量力闯进此林而失踪。
『君明老大,我看我们还是小心点好,你御剑带我俩飞过去吧。』看着这片阴森恐怖的白烟,我不安道。
君明哼了一声,潇洒的阔步走了进去。
莲君养足了精神,嘿嘿笑道:『什么鬼呀妖呀的,我又看不见,费不着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的还要拔出「承影」,说出去要被同辈笑话了。』说罢,头也不回的也跟了上去。
好心好意想省些脚程,还被这两人给拒绝了,我摇摇头,只好跟了上去。
『这地方为何会生出这么大的雾气?』竹林深处,雾气甚重,浓密的像是将人浸在水中,用手甚至能划出字来。
此时原本走在前面的君明也败下阵来,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就看不见什么的莲瞎子。我走在中间,君明垫后,『不要分心,视野有限,跟丢了会很麻烦。』身后那人提醒。
你也有今天!
我窃喜,但不敢掉以轻心,拽着莲君的衣角,紧紧跟着。
忽然脚下一瘸,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摆了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好生正规。
一跤摔散了戒心,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顺着腿够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阻了我的去路。
这一眼吓得我汗毛倒竖,竟然是半截人的胳膊连着一只挂着肉丝的枯手!
『啊——!』
联想到昨日老妇所讲诸多在此林中失踪的男女,映衬着此情此景,我尖叫道。
周围传来一阵乌鸦叫声,渗人透骨。
糟糕!
『莲君——?君明——?』
周围满是氤氲以及我的回音。
『莲君——?』
糟糕糟糕,竟然这样一会的功夫,叫我跟丢了。
我不知所措,心里七上八下的,动都不敢动,担心自己“年纪轻轻”的要葬送在这里。
忽然不远处传来莎莎的声音,似是有什么在焦急的靠近,又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整个气氛紧张的像是上了弦的箭,“它”和我一样,应该都是在观察着对方。我怕极了,不知道“它”是不是也一样。
『君明?……是你么?』我怯怯问道。
那人终于向我靠近,渐渐的展现出了他的轮廓——穿着连帽斗篷,清瘦高挑。
见是莲君,我松了一口气,迎上前去推了一掌道:『原来是你,装什么神秘,吓我一跳!君明呢?』
他沉默,让我觉得气氛有些蹊跷,刚要问怎么回事,只听他放声大笑,声音沙哑,震得我汗毛倒竖,继而竟然转调,发出一声哀鸣,唱起歌来。
那音调陌生,但十分动听,情感细腻,柔和婉转之中蕴藏着无限的变音。
周围竹林深处,像是隐藏了无数“知音”一样,随声附和着,都唱起了相同的调子,此起彼伏的,仿佛能摄人神志。
我不曾知道,莲瞎子出了算卦还会这么一手,声音还挺洪亮,堵着耳朵走进前去扯着嗓子叫他小点声,近身看去才发现:这哪里是我那“如月宫天子般温婉动人的莲瞎子”?
这分明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只剩下一具骷髅的尸骨,骨骸已陈旧的泛着枯槁之色,仰天高歌时口中正喷出诸多腐朽的黑气。
周围的歌声再继续,对面的骷髅停了下来,用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视”着我。
我是见过不少惨死的鬼魂来往于阴间,但不曾如今天这样遭遇莫大的威胁感。他一步一步缓步紧逼向我靠近,我对视着他,小心翼翼的踉跄着后退。
如书中所描述的诸多恶鬼吃人之前所发表的言论一样,那骷髅用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我等待了万年,终是等到了你……来吧……快让我吃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固然是打不过他的,可是叫我等在这里叫他吃掉?——门都没有!
昨晚还自认为腿长的我如今只恨长出了躯干,没有在生出头下就分叉的身体,越跑越慢,四肢一软,瘫倒在地,想必是这周围的烟雾有迷药般的作用:我萧嬅百密一疏,今儿个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哈哈哈……你逃不掉的……』那鬼不慌不忙的缓步走来,趴在我身后呵气说道。
地藏菩萨快来救我!如今这一切可是你一手造成的!
我心中念着辟邪经文,心乱如麻,想到虚渊鬼君的藏宝阁之中有一面“浮生百事镜”能够洞察人世间正发生的种种,想我萧嬅在阴间大小算是个数一数二的美女,定是有不少爱慕者会抽空借此镜偷看我在人间的举动,如今这窘态……真是又希望有位能者看到,杀出来救我,又盼着林中雾霭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叫我死的有尊严些。
想着想着竟然真的看到了金色的光芒。
那金色的光芒如同叙述中的佛光一样,越来越近,柔和温暖,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安抚内心深处的恐惧,驱散了浓浓的氤氲,直达每个角落。而光芒的身处,有一个身影,并不是踩着七彩祥云身穿铠甲手持方天画戟的“英雄”,而是——吴君明。
君明看到了我,脸色一紧,御过一道剑气,将我托上半空,随即一挥衣袖收了万丈光芒,赶了上来,踩上承影剑离开了那“鬼地方”。
承影剑散发着脱俗的暗光,全身碧绿晶莹如玉,优雅至极,却比不上此时君明一个衣角。他像是一个守护神,笔直的站着,清风吹动他的青丝,扬起他的袍子,也吹得我一颗心跟着荡漾。
『这时候你也有闲情春心荡漾?』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路,冷冷问道。
『呃……你会读心术么?』
『这骷髅怪好吓人,我们为何不放把火他老巢烧了?』我气氛道。
『那骷髅怪道行远在我之上,那林中之雾恐怕是他的杰作。』君明道。
『早叫你直接御剑飞过来,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君明不语,将我送至竹林的尽头,寻了个隐蔽的角落着了地,不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沙滩上散在坐落着几处渔民人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
承影剑在空中调皮的转了两圈,钻回了剑鞘,被君明拿在手里,一条七彩剑蕙轻轻摆动,像是少年的马尾。
『莲君呢?你不会去寻他?』我见君明毫无回去的意思,奇道。
君明背对着我,毫无慌乱之感,道:『没找到,丢了。』
『……你刚才费尽心思发出那样强烈的光……是在找莲啊?』我道你也没有这么好心,专门为找我消耗体力。
传言林亭渡口是这一代最为繁华的海边城镇,周围一带居民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需要变卖换钱,或者缺什么买不到,到会想到这里。在林亭渡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着的。
可是如今这模样……
『老伯,请问这里是林亭渡口么?』好不容易碰见一个正在沙滩上拴着竹筏的老人,我跑上前去问道。
那“老人”抬头,迷茫的看着我,似乎是没听清我方才说了什么。
我冲他咧嘴一笑,道:『老伯,这里是林亭渡口么?』
那人像是畏惧极了,丢下手头的活,连爬带跑钻进了竹林,口中还嘶叫着。
『这……好像是未开化的凡人啊……』君明摩挲着下巴,低声道。
不是吧,我们这是彻彻底底的走错了啊?难不成莲君那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正确的路,而我与君明叫那迷雾拐到了别处?
君明看了我一眼,安慰道:『先别下定论,我们再往前走走。』
最终是借了他这句吉言,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我们找到了“林亭渡口”。
没有外界宣传的那样繁华,渔民的生活要比昨日那老妇家里清贫许多,我与君明打听了几家村民,才找到这一带唯一的集市,在唯一的客栈住下了。
我们要了两间房子,分开而住,互不干扰,室内虽然简陋古朴,却是临街而建,向着东方,想必阳光应是极佳。
这似乎是一个独立于竹林以外的世界,这里居民的着装,生活方式,语调皆与之前我们所见所闻有所不同。
凡人真是有意思,同样的话竟然能讲出不一样的调调。
君明丝毫没有闲着,将我安置下来,就默默的穿梭于大街小巷,寻找莲君的下落。
『你先休息一下吧,在竹林中消耗了那么多灵力,须得积攒一下。』我见他眼神涣散,已显倦态,好心提醒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道:『无碍,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你倦了便回去吧。』
『你多想了,大晚上的谁要和你出去寻人?要我说莲君若真的已经到这镇上了,我们早晚能找到,那么大个人,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
我只是道出心中所想,谁知那厮立刻皱了眉头,一副厌恶不满的表情怒视着我。
遭,差点忘了,我现在是莲瞎子的“备用坐骑”!『呃,你等等,我也去!莲祖宗眼神儿不好使,嘴又馋,叫坏人给拐了可不好。』
他伸手制止道:『不必了,你这妖精只会给我拖后腿,回去抄经吧。』
就这样,寻找莲君的“任务”中再也没有了我的身影……
我沉浸在“新世界”里不能自拔,日日泡在茶馆,听人们用乡音说着听不太懂的故事,漫无目的的游走于大街小巷。没有人催促我离开,君明在挨家挨户打听的同时发现了一些新的书,偶尔在房间之中研读那些册子,倒像是比我还要留恋这个全新的小城。
『你不会是经常和莲君这样躲猫猫吧?我见你似乎不怎么着急的样子。』
——『前天叫你背的《玉女心经》会背了么?』
『别岔开话题,你看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勤快了,整天窝在房里看书,莲君知道会伤心的。』
——『《莫邪剑谱》第十七式你练了半个月了好像还没练好。』
『……』
这一日入夜,街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我打开窗子往下瞧去,看到成群结队的凡人正穿着各色的衣服,穿梭于楼下的街道,街道两旁出现了诸多的摊子,摆着各自的商品,远远的有一伙人抬着一个轿子,轿子之上站着美丽的女子正在跳舞,后面紧接着的是一群做着杂耍的孩童——好不热闹。
我被这气氛所渲染,好奇跑出去问店家这是什么节日。
『今天晚上可是咱们这儿一年一度祭拜龙王的大日子!比过年还热闹呢!』
我迫不及待的披了件外套便匆匆上了街,一出门不多会儿竟然远远看见了君明。
他那时正拿着一张面具看着发呆。
我走上前去,看了看,是一张年轻富家公子哥的面具,“小白脸”的模样,与周围五颜六色的花脸相比,普通的很。
『这是什么面具?』我指着他手中“与众不同”的面具问那摊主
『这个是天庭上玉皇大帝独生子乾的面具!』摊主道,『据说这个太子乾,生的一副好皮囊,嘴又讨巧,与天庭所有的女子都有暧昧,生活骄奢,是天上地下最大的纨绔,面具上都是以这样白面书生,眼神萎靡的样子表现。』
没想到这样也能做了神仙,还是个太子。
『人家阿爸是玉帝,阿妈是天后,出生便是天仙,比咱们吶,幸运一万倍喽。』摊主不屑道,『不过也有拜太子乾的,求的是来生能投个好胎,过的容易点。』
君明撂下那张面具,头也不回的钻进人群,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想必他是想借着这样热闹的日子,好好找找莲瞎子,莲瞎子是喜欢热闹的,若是真的在,应该会出来。
我也是第一次赶上这样盛大的节日,不熟悉流程,被一群凡人撞来撞去,有些狼狈,但觉得十分有意思。
左手两串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一包酥饼,头上还带着面目狰狞的“龙王面具”,我伸长了脖子抬着脚想越过前面拥挤的人群,看到里面的花车。
忽然腰上一紧,两脚离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竟然叫“某人”双手举起,扛到了肩膀上。
我坐在“那人”肩膀上愣神,一时间无法适应这突然的视觉变化。
人群之中穿着彩色衣服,画着浓妆的“花神”,踩着欢快的舞步,周围乐师奏着动人的音律,无论周围观众如何叫好,都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了。
此时此刻,我只想看看底下这位,是个什么人物。
这算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看着他发呆,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抬头冲我微笑,不像是我这样吃惊和意外,一脸的安详,仿佛看着一个相识已久的故人,眼中满是温柔。
这个男人,比恬静清秀不及莲君,比英俊倜傥不及君明,他有他独特的味道,那味道叫做安心。
『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底气的问道。
他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你是萧嬅,我的嬅儿……』
『你认得我?』
——『认得,我在这里等了你许多年。』
『你是谁?』
——『我是秀安。』
『秀安?』我在努力的回忆,自己生涯中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我、我失忆了。』
『没关系,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也好。』他耐心的回道,『我叫秀安,是蛟人,家住在东海海底的蛟宫。』
『哦……好。』
说来好笑,当时我也不知怎的,经忘记了我俩正以“叠罗汉”的姿势站在人海中,来往行人川流不息,任是杂耍舞狮的队伍如何壮观,我无暇估计,仅仅是低头望着他,心中说不出的宁静。
我不想知道过去我们发生过什么,也不感兴趣,面前这个人的身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那样一瞬间,我抛开了世俗的一切,有了一种春暖花开的喜悦,有秀安在,这世界仿佛永远都是干净纯粹的,就像我对他的感情。
我想,这就是一见钟情。
秀安用一双灿若银河的眼睛看着我,将我放下来,礼貌的伸手问道:『我可以邀请你一起逛这庙会么?』
我的一颗情窦初开的心早已轻飘飘的到了九重天,那里记得当时如何回答的他,只知道,后来他带我逛遍了渡口所有的店铺,品尝了一切我感兴趣的佳肴,为我买了诸多的胭脂水粉和首饰,我们的手始终是牵在一起的。
『我们……我们以前一定认识吧?』我问。
秀安笑道:『嬅儿莫要将自己失忆的事情往心里去,我是不怕你忘了我的。这需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得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一定要解释清楚,『我觉得,我好像……好像很久以前就和你这样熟悉。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他好奇。
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来,毕竟我不知道秀安是如何想的。
『所以你才会见我一眼便钟情于我?』
被他戳破了事实,我羞得脸上发烫,将头垂的颇低,『你……你真不害臊。』
秀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与我并排坐在海边,看渔民成群结队的点燃天灯,放飞自己的愿望。
『秀安,你有什么愿望?』我问。
他沉思了一会,道:『本来是有一个愿望的……可今天晚上看来是将要实现了。』
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眼波流转要璀璨过那星光点点的银河。
『我这一生,丰衣足食地位尊贵,只可惜丢了你,如今终于叫我寻到了你,想是无憾了。』他说的真挚,难有人不为之所动。『你莫要怪我嘴笨,不能表露自己的心声,我想你我应是能够心照不宣的理解对方的,对么?』
我猛点头,心想秀安说的,无论是什么话,都应该是对的。
『这些人放天灯就是为了许愿么?』我指着岸上的人,问道。
秀安无奈的笑了笑,『这原本是地仙们想出来给玉皇大帝祝寿的土法子,年代久远,凡人都忘记了天灯的意义,以为这些灯笼真的能够飞到九重天上,所以都争抢着写上了自己的愿望。』
我与玉皇大帝八竿子打不着,当然不想凑这个热闹,漫无目的的环视一片夜景,竟然无意间看到了君明。
『你放这天灯……是写的寻人启事么?』我实在想不出他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愿望可许。
君明越过我,打量秀安,问道:『这……』
我回头见秀安紧皱眉头,费解的看着君明,心想不妙,秀安莫不是以为君明是我带过来的姘头吧,连忙道:『这、这是与我一路过来游历的吴君明,是个散仙,他有一千岁了,不知你二人谁年长一些。』
秀安听罢,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是吴公子,在下蛟人秀安,刚才失礼了。』
『仙君太客气了,君明不过是个散仙,怎敢受得皇族贵胄的大礼。』君明瞬时变成了谦谦公子,礼貌陪笑深深作揖道。
秀安似乎并不计较这尊卑贵贱的礼数,对君明十分客气,使我少了许多担忧。
君明这人在我面前是一副模样,在外人面前会变成“老油条”,与秀安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全然喧宾夺主的将我晾在了一边。
也好,正叫我吹吹这带着腥味的海风,叫一颗桃色的头脑清明些。
周围的渔民渐渐散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已是第二日清晨,倦意早已涌上心头,我只是有些不舍,不甘心结束这天。
秀安没有留下来,他说他要回蛟宫,有些琐事要办。
我自然是不舍。
他没说什么,我想我这样子一脸不甘,他当时瞧着也定然是很难过的。
秀安转身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如虹的弧线,钻进了海中,轻盈的没有激起一朵浪花。
『人家都走了,你还依依惜别什么?你不困么?』君明不解风情的说。
我不想理这不懂男女之情的死断袖,摸去眼角将要落下的一滴眼泪,转身要回。
『你愣在那做甚么?你又不困么?』我问道。
君明面朝着大海,背对着我,淡道:『很多年没有在海边看过日出了,难得今天有机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自己回去吧。』
切,也不问问我有没有兴致与他同赏。
真是光有风雅没有风度。
秀安临走时,对我说他很快便会回来。
起初的那几日,是万般难熬的。
店家伙计踩在楼梯上吱呀的声音,会叫我产生幻觉,满心狂喜,以为是他来了,想要突然推门而入给我惊喜。
我时常倚在临街的窗子上,看楼下的市井,只盼着能出现一个并不算太熟悉的高大身影,属于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这回轮到了我挨家挨户的穿梭,一遍又一遍的回味那夜我们共同吃过的汤圆,仿佛这样反复的回忆,能够减轻内心隐隐的酸楚。
『我劝你还是现实些好,有喝茶发呆的功夫,不如背背《心经》。』君明路过我赖着的茶摊,原本想装作不认识,终是没忍住,又这了回来,提醒道:『这种仙族贵胄的感情,哪几个是真心诚意的,就算今日他仍真心待你,也不能保证他日不会变心。』
道理我不是不明白,水族向来讲究门第,我一介凡妖,就算是秀安愿意,他的家族也不能容忍我们的爱情,想来他应该是长痛不如短痛的斩断了这千丝万缕的思念,痛下决心要抛下我了。
只是我心存侥幸,容不得君明在这里“火上浇油”,抄起茶壶就往他身上砸去。
君明轻巧闪开,那茶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皱皱眉头,拿了几个铜板弹到那正要发作的茶博士身上,咒道:『不学无术,净浪费我的钱。』
说罢,转身离去,再也没劝过我。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当秀安再次出现时,已过了两月。
『你若是早一个月来,兴许我还能心软的原谅你,跟你去蛟宫。只是我如今已经心灰意冷,等的花儿都谢了,不愿再与你相好了。你回去吧。』面对他的“诚心”邀请,我淡道。
秀安蹙眉,脸上忧郁,我转过脸去,怕自己心软。
『嬅儿,我本是计划要处理好琐事就过来的,不料家师有事与我商量,上了趟昆仑山,一来一往的耽搁了。』他辩解道。
我不想听他这些勉强的理由,若是真的又是,也应该差人来说一声,杳无音信两个多月想什么话?
我心情烦乱,转身离开,回了房中。
其实我是想,若他肯坚持的呆在客栈,像个正经八本的“痴情郎”那样,求我一天,我就原谅他,跟着回蛟宫去。谁知道,那厮竟然连追都没有追上来,一开门已没了身影。
看着楼下角落空荡荡的八仙桌,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涌出眼眶。
你这人到底是在想什么?这叫我如何是好?
一颗心揪的生疼,觉得那么一瞬间,要比当初以为他不在再现时还要委屈。
——翌日——
『萧姑娘,楼下有位女子,说是来拜访你的。』伙计敲门道。
女子?
『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女子。』我打发道。
『您这可为难小的了,人家指名点姓要找您,咱这里就您一个萧姓的,你好歹下去看看。』伙计哀求道。
我厌烦的起身,丢下未曾读完的经书,头也不梳的下了楼。
伙计殷勤的将我引至那“女子”,收了她的钱,欢喜的跑开了。
这又是哪门子被我忘记的“老朋友”?带着张密不透风的面具,只露着一双眼睛,看不出样子,身上衣服很是十分鲜艳利索,胸前挂着繁琐的珠链,手中拿着个奇怪的武器,看样子像是佛家弟子。
『敢问姑娘……』我盯着那张描金面具,目不转睛的观察者上面细致的花纹,问道,『可是找我?』
——『你是萧嬅么?』
『正是。』
——『秀安师兄的恋人?』
我一惊,怕这是找上门来的“情敌”,连忙开脱:『不是恋人,我们两个合不来,已经没戏了。』
她的眼睛十分迷离,叫人猜不透心思,『那就对了,是你没错。』
唉?
——『我是秀安派过来劝你的,看你年纪也不大,叫你一声妹子可好?』
这就是悟净,一个看似捉摸不透,实则随性异常的女子,从不担心自己招摇的打扮会引起背后的议论——如同一座“尊神罗汉”,不拘小节的赤着臂膀,仅仅用一款佛黄桃花纹娟纱裹着关键部位,下面露着肚脐,一条纱织留仙裙之下是一双赤着的脚丫,叫人忍不住侧目,连我这样的女妖精看到,都要脸红。
她总是像个“汉子”一样,右手持着两千斤的金刚降魔杵,左手叉腰,挺着胸,站的笔直。
『我师父是药师佛琉璃,我们琉璃宫里的女子都是这样穿的。』
她嫌我穿的土气,二话不说的带着我到布庄中选了十几匹布料,一手抱着扛在肩上,另一只手上降魔杵不离手,只好叫我从她腰间的盘金丝松石荷包中拿钱。
『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付吧。』
——『客气什么?你家汉子有的是钱,回头他会还给我的。你这丫头也太实在,要知道没过门之前这钱都不是你的,有机会花就要把握啊!』
她的理论总是十分的直白,我脸红着从那荷包中取了钱给了布庄掌柜。
这一日悟净仅是带我逛了几家铺子,与我相熟的像是故友,不曾提及太多关于秀安的事情,叫我有些不安。
我披了衣服,点燃烛火钻出房门,果然看到隔壁房间还是灯火通明。——这样深夜还不休息,想必是有问题。
『悟净姐姐?』我敲门道。
——『哦,等等。』
悟净打开门请我进去。
吱呀——
我们姐妹二人还未关门,便看见另一旁的君明一脸费解的钻了出来。
悟净毫不顾忌自己当下尽是穿了层薄衣,镇静的朝君明点头问好。——幸好她带着面具,否则我都替她害臊。
我将她一把推进了房中,小声道:『你注意些形象好不好,还好撞见的是君明!』
『你……那男子不会是你养的男宠吧……』她将我拉至床头,握着我的手道:『妹子,听姐姐的,你这么三心二意的可不好啊。』
我听着好笑,这厮不反省自己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你想什么呢?我与君明可没什么关系,他可是个断袖。』
『哦?』悟净长期迷离的目光闪了闪,『此话当真?姐姐我最喜欢龙阳之癖的段子了,有空你可得好好给我讲讲。』
『好好好,先不说这个。你这么晚还不睡,是在做什么?』
『我呀,想在今天晚上把这个赶制出来……』她起身走到桌前道。
我凑上前去一看,原来她在熬夜绘制衣样,大到裙型尺寸,小到袖口编花,无一处不是精心设计,分毫不得马虎。得知这是针对今日购入的布匹定制的,我心中一阵暖意,不知何以言谢。
『悟净姐姐……你这人脾气这样好,心又细,若是个男子,定是个万人迷了。』我道。
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回道:『哪里有男子憋在屋子里描衣样啊,你莫要那我取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萧桦修成人身半年有余,还不曾遇上谁这样有耐心的。要是秀安……』想到他,我心中一阵酸楚,『要是秀安有你一半的耐心就好了。』
悟净闻此,忙道:『妹子你别这样说,秀安师兄若是听了不知道会多难过,说不定……说不定一生气就不还我钱了。』
她就是这钻钱眼的性格,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银子。
『秀安师兄是东海蛟人一族的四皇子,头上三个哥哥皆位列仙班,统领着无数水军,他这人好强,对自己要求甚高,况且又是西王母娘娘嫡传弟子,平时难免东奔西跑的来往于达官贵族之中,忙得很。这人嘴硬,好面子,肯定没跟你好好解释,才叫你生气了。』悟净劝道。
『你们……好像很熟悉。』
我只是随口一说,她竟误会成了我在吃醋,忙道:『我是佛门弟子,你可别乱想!我在东海蛟宫是做画师赚钱的,平日里与你家汉子可没什么过多的交情!』
我笑道:『我又没说你们什么,看把你紧张的。』说着叫她和我挨着坐下,又道:『你们以师兄妹相称,为何又没什么交情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东海鲛人祖上是妙音天女亲自培养的乐师一族,与当今玉皇大帝又是表亲,你家秀安啊,可是皇家贵族,出生就能位列仙班了。可我不一样……』她犹豫道,有些不自信,『我是从凡人一步一步修成的散仙,承蒙我师父心善收入门下,才有了这么个机会,能与上边的神仙有交情。什么沾亲带故的能叫他们瞧得起我,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听她所言,更是验证了君明当初所说:皇族贵胄最是讲究出身,我这样一代凡妖,到了蛟宫中少不了受冷眼。
悟净得知我的顾虑,安慰道:『妹子你想多了,姐姐我这辈子是葬送在修仙路上了,练得一副刀枪不入的功夫,肉比那钢铁还结实,在世事之中摸爬滚打了无数年,脸皮厚的和城墙似的,有时候自己想撒撒娇都觉得恶心。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保留着灵魂最原始的善良和单纯,心里的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叫人忍不住的关爱,呵护。在这样好的年岁,遇上一个能真心带你的男子,是福分,休要管那些繁文缛节。』
『可是……可是你都说了,这些神仙最看重血统……』我不安道。
她轻拍我肩膀,柔声道:『你又不是像我一样是要去天庭做官,你是做人家媳妇,管那么多作甚?再说,我们萧妹子好歹也是朵上古留下来的稀有花族,论辈份,说不定能与那玉帝平起平坐嘞。』
悟净像是有种魔力,总能恰到好处的化解我满心的阴霾,鼓励我支持我要我坚强。
『悟净姐姐,你能教我描丹青么?』
——『能啊,我今晚先把这些衣样做好,明天好叫裁缝去赶工,你若是有精神可以在一旁看看,若是倦了就回去休息吧,咱们明天还有别的事情,有你忙的呢。』
我是浑身乏力,但又不想走,托着下巴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认真样,无比安心。
转天早晨我醒来时,已经是躺在了她的床上,起身竟发现她还在描那些衣样。
我心中内疚,让出床位道:『姐姐,我睡了你的床……害你没地方休息……』
她被我叫回了魂,注意力从纸上回到了现实,道:『这是什么话,姐姐我是画痴,不把这图做完美,是不会休息的。再说,我若是真的倦了,过去睡你的床便是,我又不是拘泥于小节的人。』
悟净对于这几套新设计的裙子的认真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足不出户的一直画到了当日中午。
将衣样和布匹送到裁缝那里又不是什么麻烦事,自然不能再劳驾她。
悟净死活不肯让我一个人抱那么多布匹,我只好叫上了老大不愿意的君明,留下话都说不利索的她,在客栈休息。
吩咐裁缝做活也是件麻烦的事,我回道客栈时,天已经黑了,抬头仰望挂在树梢的月亮,竟看到了坐在房顶喝闷酒的君明。
『几日不督促你,也有些长进,爬房顶爬的倒是利索。』君明道。
我拿起那酒壶晃了晃,已经见底,看来他喝了不少,『酒量不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果然是道貌岸然的圣祖长老,只见他从身后又掏出一壶酒,一口灌了个底朝天,撒了手,叫那酒壶顺着房檐掉到了后院。
『还好,还好。』
——原来他已经喝了不下于十壶了。
『你这是怎么了?找不到莲君心里难受么?』
他望着远方,神情黯淡,久久才回道:『我只是……闲来无事。』
『你这人真是的,总是把心事憋在心里,也不嫌累得慌。你看你才多大年纪,整天把自己整的和老头子似的。』
他轻蔑的瞥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竟然笑了。
我看的出神,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夺过他手中的酒壶,猛的灌了一大口。
那厮勾着嘴角,坏笑道:『我本来就是老头子。』说罢,又抢回了酒壶。
今儿个的君明不大对劲,我觉得他有些邪性了,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于是找了个借口,爬下房顶,回去睡了。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天空,开始了我全新的一天。
『对、对不起啊……我昨天没注意走错了房间,睡了你的床,我不是故意的。那个……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悟净散着头发,衣服凌乱,扛着她的降魔杵对君明说。
我道昨天晚上君明那厮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跑到房顶去喝闷酒,原来是老巢叫人给占了,不好意思赶人家出去。
我早就好奇,她这样整天带着一张严实的面具平日里是如何吃饭的,这下可算是有了机会,连忙替君明应了好,推悟净回了她的房间,叫她收拾一下。
我曾联想她那张精雕玉镯的面具有什么机关,是可以将下半部分卸下来,露出嘴来;或者她原本是带着别的面具,其中就有半张脸以方便用膳的;再或者,她门中并没有戴面具的硬性规定,兴许这一次还能一睹芳容。
当下,我与君明两人面对着大白天带着黑布帷帽的悟净,不知说什么才能解除这尴尬的气氛。
君明眯了眯眼睛,面色难看,我终于也是忍不住问道:『我说……悟净姐姐,你为何总是要遮着脸呢?』
悟净吞吞吐吐,她越是隐瞒,我越是好奇。
『大家都是散仙出身,你一个女子只身在天庭里与世家子弟同窗,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你说出来,我们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能为你分分忧。』君明道。
『这……我可以告诉你。』她犹豫着对君明说,又转头“看”我,缓道:『却不能对你说……』
我心中一惊,道:『这是为何?』
『我……我怕你告诉秀安,他们是贵胄,本就瞧不上我们,要是叫他知道了,我想我在蛟宫那活是要泡汤了。』悟净道。
这也忒瞧不起人,我萧嬅岂是那种口无遮拦,不守秘密的小人?『姐姐吩咐我不说,我自然是不会说的,你莫要怕。』
『这可不一定,将来你若是真的与那蛟人成了,你哪里还会管当年承诺过的事情?只要你夫君一句话,定然是口若悬河,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泄漏了出去。』君明接过话道。
我气的火冒三丈,正要发作,悟净忙劝道:『哎呀,别吵别吵,这么点小事别伤了和气。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我被这二人气晕了头,整顿饭都没给好脸色,勉强的陪完了一桌席,二话不说回了房中。
悟净与君明在楼下就着残羹剩饭详谈甚欢,也不知有没有背着我说那关于面具的事情。
后来几日,悟净像是从未发觉我对她有了嫌隙一样,依旧是整日带我制备新的闺房用品,依旧是像起初那样带我。逐渐的,我又恢复了对她的那份信任和依赖,也便就忽略了她那张面具所隐藏的秘密。
『你说秀安他怎么偏偏叫你来陪我呢?』我俩取回裁缝店里赶制的衣服,坐在馄饨摊上,聊起了秀安。
悟净出门戴着面具是从来不进食水的,挺胸拔背正坐在我身边,道:『因为姐姐我是天庭有名的「妹子杀手」啊。上到公主下到婢女,无论神仙还是妖精,只要是母的,算得上我悟净的妹妹,我都能搞定。』
『咳咳——』我被她这惊人的“外号”吓的呛了水,咳了好一会。『不过……我很奇怪,秀安叫你来是单纯陪我么?』
悟净摩挲着下巴,瞧那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厮不会是忘记了秀安叫她来的目的了吧?这记性真是与莲瞎子有一拼啊。
『其实秀安师兄是叫我来岸上劝好了你,把你带回蛟宫去的……不过……』
『不过什么?』我催促道。
她不好意思的垂头低声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日日都有工钱,花费还有人报销,我想多呆几天。在水里日日描新殿的壁画,我的手都要断了。』
悟净姐姐每每与我谈及儿时的回忆,都会有叫人欺负,吃不饱饭的片段,是受尽了人间的苦难才爬上了如今的位置,修仙时的磨砺使她养成了勤劳节俭努力攒钱的习惯,说是想着将来老了可以做个山神,开山修一座别出心裁的庙来。
『你又不劝我,怎知道最终,我会与你同去蛟宫?』我试探道。
悟净早就胸有成竹,回道:『我还有「杀手锏」没放出来呢。』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屈服于你这「杀手锏」?』
『啧啧啧,妹子,你有所不知,佛门弟子向来看破世俗姻缘,我好歹也算是琉璃宫的大弟子,就连我这样的,听了秀安师兄的故事,都要为之掉几滴眼泪呢,更何况你这当世人。』
我听的脸红,忙问:『什……什么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呆子,你不是失忆了么?你怎么不知问我作甚!』她伸手戳我额头,责怪道。
我手扶着额头,直盯着她,满心期盼着她告诉我这档事情。
悟净被我看的尴尬,转脸移开了视线,道:『你别这么看我,我还想多耍几天呢,暂时先不告诉你……』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更加的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以后我要是去了蛟宫,肯定让人多给你放些工钱。』我拉着她的胳膊恳求,这胳膊还真是有点像铁做的。
悟净一听到“钱”两眼放光,『此话当真?』
『当然,我想请你教我描丹青呢。等我管了钱,一定叫你做我的师父,什么好东西都孝敬你。』
她谦虚道:『别,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哪拿得出手,你若叫我做了师父,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教你可以,做师父就算了。』
『这么说你答应了?』我欢喜道。
『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多大个事啊?』
『那你快告诉我,秀安的故事。』
悟净恍然大悟,指着我道:『死丫头,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她虽不是“君子”,但向来是以“君子”的礼节要求自己的,话放出来,定然是不会再收回去。不过悟净嫌弃馄饨摊没有讲故事的意境,等我匆匆吃饱,带着我来到了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