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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有大自在 ...

  •   我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需得问未央了。
      我们一起成长,一起走过了六万年的岁月。
      在这漫长的六万年里,他总是站在我身边,我也是一直的守候在他周围,可是他不懂我,就如同我也不懂他一样。
      如果真的有缘,无论走多远,我相信,我们最终总会走到一起。
      只可惜,命运弄人。
      未央啊未央,可惜你我都没有轮回,否则我真得想知道我们前世是不是犯过什么污泥之罪,为何你我永远得不到幸福和永世的守候?
      待到我终于化身成人,我竟然忘了你。
      待到我沉鱼落雁,一身朱红散发着曼珠沙华的气息来到你的身边,你却看不见。
      待到我终于要与你浪迹天涯,你却选择了牺牲。
      我萧嬅这一生,活的够久,只可惜为人太短,未能与你携手看东海的日落日出,如果真的可以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我希望我还能做你身边最美的曼珠沙华。

      在我花精萧桦的所有记忆中,这已经是第二次“从天而降”了。
      就在上个月,也是这种情形。
      那一次不幸,据说我刚刚修炼成人形,就被摔成了“傻子”——往事的种种,零零散散的,皆记不起来了。本应该满当当的记忆,如今像是被掏空了,也是像那日我砸烂的神像一样,碎成了粉末,随风而去,飘荡于阴间的黑夜之中。
      衷“先生”说,我是脑子里被撞出了淤血,所以记不起来了。不过还好,衷先生说,我是妖精,最充裕的就是时间,熬上个三五载,这些脑子里的坏血慢慢的吸收或者化掉,我便会一点点记起来。
      我以为三年五载的光阴十分漫长,因此抑郁,然而,虚渊鬼君——我在阴间唯一的朋友——告诉我:我作为鬼门关通往忘川河上最绚丽的花朵,已经绽放了六万个日夜。
      我很迷茫,问其为何我修行六万年,却修成一个花精?但凡世间有灵性之物,鲜有修炼万年还不成仙者。
      虚渊说『这样的问题得须问你自己,为何一直守在彼岸,不愿成仙。』
      可惜我已记不起那六万年的思绪,我脑中有淤血。
      每每提及此处,虚渊都难免伤感,道是曾经,我是认得他的。我与他皆是这阴间的元老,一通从雪山跟从“主人”来到这荒芜之地,目睹了这里的兴盛。
      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留着极长的胡须,梳的油亮,独自一人住在偌大的破败的九曜宫,总是背着手站在一处发呆,想着什么,没人知道。
      他不喜欢回答多余的问题,但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一些十分关键的信息。
      所以,我找了地藏。
      我听说,有一个从西方极乐世界来的和尚叫做地藏王,久居于地狱之中,洞察阴间一切缘起缘灭,拥有极大的智慧,乐善好施。
      我失忆了,甚至不知道这一生何去何从。
      于是我说:『地藏菩萨,萧嬅从曼珠沙华化成人型,却丢失了万年的记忆,总觉得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做,您是这阴间最为神通广大的人,能告诉我这要紧的事情什么么?』
      地藏王并不告诉我什么,只是大笑,好像知道了有意思的事情,回道:『你历尽千百万劫修成万年花精为的前面的道路,何必在意过去的事情?我叫你去那亿万红尘之中走一遭,去人间寻他,你便知道自己这一生为何而来了!』
      我来不及询问这个“他”是谁,就被地藏王一道金光被送到了人间。
      就是这样,遥望着天边似曾相识的太阳,任凭凛冽的寒风划过我的脸庞,我从地藏王送我出来的天边飞速的下坠着,心头抑制不住的暗骂地藏太不厚道,好人也不做到底,将我送到个安妥的地方。
      想必这一次也是要摔的头破血流了。我只希望,这一次能将我满脑子的淤血给摔散,就如同书中所言:小姐又被什么给撞了一下,想起了往日书生对她的好,趁着晚上月色朦胧,打了包裹逃出了府邸,私奔了。
      可惜最终我什么也没能想起来,一觉醒来,只是记得当时落入了一处清冽的潭水之中,而后发现自己不懂水性,挣扎之余被什么东西捞起,保住了小命。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木质的床架,深吸一口气是干净纯粹的空气,不禁想伸个大大的懒腰来迎接这新的一天。
      舒服的忘了,这里不是阴间,不是九曜宫的偏殿,而是人间。
      我眯了眼睛,保持着方才正卧着的姿势,用余光扫着屋子里的一切。
      『你醒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看来装睡耍小聪明的计划就此破败了,我无奈的睁开眼睛,打量这人。
      他长得甚是白净,骨瓷一般的皮肤叫人忍不住想去掐一把。
      『哎呦,你掐我做什么?』那人被我掐过的地方瞬间红了一圈,隐隐的。
      那人一双纯净的黑眸,委屈的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气,我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再掐他几下,让这层水气爆发出来,看看这张精致的小脸哭起来是什么样的景象。
      这是崇明,大自在山庄的三代弟子。
      随之出现的是他的师兄崇清以及五代弟子柳无忌。
      大自在山庄的辈份十分混乱,柳无忌虽然是五代弟子,但年纪却要比崇清和崇明年长许多,是一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的中年大汉,而崇清却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公子,一席白衣胜雪,腰间两把折扇,长发及腰,像个浪子。
      我这是“平生”第一次见人,畏惧的很,身子缩了缩,不敢说话。
      『姑娘莫要惊慌,我等皆是好人,不会伤害你。』崇清道。
      我表示质疑,谨慎的与他对视。
      崇清看出了我的担忧,补充道:『大自在山庄是修仙门派,虽以斩妖除魔维护天下苍生和平为己任,但是不会无缘无故加害弱势异族的。崇清敢保证,姑娘若是落在别的地方,定没有在我们这里这样安全。』
      『安全?人间不安全么?』我问。
      崇清犹豫,道『对于妖精而言,是不太安全。我们这里称人以外的种族为「异族」,异族大多长相怪异,寿命长,又有些异能,所以很受排斥。』
      崇清见我不说话,又道『姑娘可否告知我等,你从何而来?所为何事?为何毁坏我派上古神迹?』
      啥?我又毁了什么东西?
      『那个……其他好说,被我砸坏的东西……重不重要?小花精我只身来此,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崇清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身边的柳无忌,柳无忌会意,笑道『你若能将你的故事说出花样来感动老夫,老夫便勉强的答应你,回去我师兄掌教真人那美言几句,免了追究你的过错!』
      『我是萧嬅,是阴间最古老的花朵。修炼了数万年,刚刚修得人身,却在一个月前摔傻了,丧失了记忆。如今来此,并非我本意,是去我阴间智者那里求签算卦时候,叫他一掌风拍进来的。不会登云驾雾,只能任其坠落,可巧,就掉到这里了……』我如实的将这些经历与他汇报一通。
      柳无忌对我的故事很是满意,口中念叨着『有意思』,乘着剑气跑去“白羽金殿“禀报。
      『我讲的故事真的和花似的么?』我问身边的崇明。
      崇明道『自然不是,姐姐的故事乱七八糟的,我都听不懂。对年轻貌美的女妖精下不了手,这可是柳伯伯致命的弱点,全山庄山下都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想必今次我的运气不错,遇上“好人家“了……
      作为一个称职的妖精,我不负众望的在三日之后痊愈了。
      虽然暂居无极阁,但我极少与崇清崇明二人交谈,一来是他们很忙,没时间招待,二来是人妖殊途,我年长他们万年,想想都觉得无话。
      人间的植物生灵生长的颇好,就那面前的这些莲花来说,个个都是粉妆玉琢的像是绿波之中身着粉衫的淑女,饱满的叶子也是一副骄傲自豪的姿态,昂首挺胸的随意的站在池水之中。
      这使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真身,不免有些悲凉起来——忘川河中满是冤魂,血腥粘稠的令人厌恶,彼岸的土壤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我在哪里居住了万年。
      哗——哗——
      伴随着水声,脚边的水中,荷叶的阴凉之下钻出个“人”来。
      原来是个莲花精。
      『你是什么妖精?我怎么只能感觉到你的妖气却看不出你的真身?』那莲花精问到。
      这是必然,她不过是个两百年的小孩子,自然是看不出我这万年老妖婆的真身。我回道:『我也是花精,是曼珠沙华彼岸花,我是萧嬅,你呢?』
      那花精听完愣了一下,继而哧哧笑了,道:『萧嬅,小花?这么敷衍的名字?这是谁给你起的,好没有诚意。』
      她这话可是说到了我的痛处。这名字分明是虚渊鬼君给我起的,他还狡辩说我本来就叫这个名字,这些日子我时常留心别人的名字,想着哪天听到了些好听的字眼,便借过来给自己命一个新的,再也不要叫这个奇怪的名字了。
      那莲花精笑的岔气,见我尴尬的憋红了脸,终于收了一副轻蔑的嘴脸,方道『我是锦碧,这次池水中的莲花精。你方才说你是曼珠沙华彼岸花?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这种花?』
      『你生长在这潭池水之中,听过见过的不过是那么几见方的东西,怎么会听过我的大名?』我一个万年修行的老前辈,不至于与她们年轻一族相互置气,又道『当然,你没听说过也是应该,我本就不是你们人间的花族。』
      『哦?你是天庭的仙女?』锦碧惊奇道。
      『不是天庭,我来自阴间。你若不知,也别细究了,当做一个地方便是。』
      她不服气的嘟嘴道『谁说我不知道?不就是阴间么,你还当我真的只认识些鱼虾不成?』
      『哦?那你倒是说说,阴间有何景象?』我问道。
      锦碧浅笑,将阴间的花草山水,风土人情,说了个遍,甚至还知道十八地狱以及十殿阎王的名字,要远比我知道的细节多上许多。
      我大惊,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锦碧得意洋洋,见我吃惊的样子甚是满足,高兴的在身边开出几朵莲花。
      『唉,你别闹了,我真是怕了你,你就告诉我吧好妹妹。』我央求道,『我前几日才来到人间,人生地不熟的,周围都是些个凡人,沟通多有不便。这么多天,难得见到一个同族,还想与你亲近亲近,你怎么这般调皮。』
      锦碧咯咯笑了,将我带到一处阴凉,从水中慢条斯理的爬出水面,坐在岸边,将一条还没有完全长成人形的“腿”——实际上是一条墨绿色的带绒毛的莲花茎——浸在水中,津津有味的与我说起她的故事。
      『传言五百年前,有一位仙人,长发及地,三千青丝一尘不染,脚踏七彩祥云,手持白玉浮尘,踏遍万水千山。终于有一天在天涯海角寻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是一片荒芜之地,寸草不生,没有日出日落,永远都是白昼。』
      『那位仙人便是我们的主人。』
      『主人用两百年的时间将荒芜的大漠开垦成了人间仙境——繁花似锦生生不息,青山绿水草木皆灵,我便是当年他洒下的诸多种子,结出来的睡莲。』
      锦碧目光中充满了无限崇拜,边说边陶醉在她与她主人的世界里,我打岔道:『你这样爱慕他?』
      锦碧一惊,白里透红的脸蛋瞬时通红。『萧姐姐休要说笑,主人那般出尘的仙人,哪里会将我等凡妖看在眼里。』
      『何出此言?』
      锦碧眼神犹豫悲凉,回道:『边外之天大小妖精数万,珍奇过千,上古神兽有百,实实在在是人家最大最富有的灵异之地,怎会有人注意我?』
      『这样悲惨?所以你逃离了边外之天来到这里修行?』
      锦碧拍拍腰下的莲花茎,叹道:『我哪里是逃出来了,姐姐有所不知,大自在山庄四周有坚固的仙障,一般妖精进不来,也逃不出去的。锦碧今儿个出来,是拿着自己水池子里产的两斤莲花子与一老妖精换的机会,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回去了。』
      原来锦碧口中所称边外之天乃是大自在山庄无极阁一处虚幻“后院“,十分隐秘,仅有少数能人可通过法术穿梭于两处。
      『凡人都羡慕我们妖族有绝艳红颜,能长生不老,却不知,这世上有许多的妖族都是情非得已化身成妖的。』
      『这是怎么说?』
      锦碧轻叹,又道:『边外之天乃是人间距离神界最近之处,日积月累的积蓄了极大的灵气,千百万年荒草不生,乃是天意为之。主人逆天改命,将此地开垦,有意播撒无数生灵,却无意间,叫这些生灵全部修成了精灵,有了感情。』
      『确是如此,万物一旦有了情,便不再会想以前那样单纯了。世间诸多的痛苦,皆是由于内心的自我所化。想必你们边外之天,是非不少吧。』我道。
      锦碧听后呜咽起来,想是在边外之天受过不小的委屈,与我相拥着,不说话。
      我并不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妖精,忍耐力也是有限的,见锦碧哭的忘我,提醒道:『那个……妹子,你还没告诉我你从何得知阴间风土呢。』
      『萧姐姐好不温柔,竟在人家无比伤心之时,不加以安慰。』她直身坐起,嘟着嘴道,脸上竟然一滴泪水也没有。『自古万事当然是有正邪两方相互抗衡才精彩,我们边外之天除了主人,还有「莲祖宗」替我们撑腰。莲祖宗自一百年前叫主人抓进边外之天后,教了我们妖精一族不少东西呢。这阴间的景象便是他讲与我们听的。』
      『哦?那莲祖宗与你家主人谁人为正谁人为邪?』
      锦碧咧嘴一笑,回道:『自然是主人为正,我等为邪。萧姐姐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妖精的立场吧?』
      被她说中了,我确实是不大了解这些。
      『我讲了这么多,萧姐姐都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世,真是无趣。』锦碧愤愤道,『好小气,好小气。』
      『你这孩子真是聒噪,怎么这么多话。』
      锦碧得意道:『哪里有?莲祖宗说我们女孩子,就应该这样天真浪漫撒娇声嗲的!连祖宗告诉我们,姑娘家直言无忌些会显得比较可爱,才会有男子喜欢!莲祖宗还说……』
      我已见识了“莲祖宗“在她心中的地位,连忙制止了她口若悬河的说教。『好了好了,我知道莲祖宗博学多才,我讲给你听我的身世便是。』
      再一次将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种种道出来,像是诉说着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故事,我竟能做到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了。
      『彼岸花……我听说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有红白之分,今天看姐姐这身红色,想必你是红色那种了?』锦碧问道。
      我点头。『那白色花朵长年盛开于我的对岸,圣洁无比,却又一段十分辛酸的经历。』
      『哦?快来给我讲讲!再过一会我要回去了,姐姐可别辜负了我一片诚心啊。』
      我自然是拗不过这喜欢撒娇的小妖精,遂将那传说将来与她。
      『在阴间忘川河畔上,生长着红色的花朵,形似龙爪,见花不见叶,成片绽放,是来自西方梵境的一种神花,叫做曼珠沙华。但是鬼魂并不识得此花,因其只生长于彼岸,所以唤她彼岸花。』
      『但今儿个要讲的,却不是这种红色的花朵。』
      『要说那白色彼岸花的故事,得从上古时期一对神族兄妹说起。他们一个叫做花一个叫做叶。』
      『花儿妹妹爱上了叶子哥哥,叶子哥哥也深深的爱着他的妹妹,但这种爱情是不会被祝福的。于是他们受到了上天深深的诅咒,被烙上了永世不能相见的罪印。两人在人世间不停的轮回,无数次的错过,对于上天的痛恨也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越深。终于,他们有一世,变成了曼珠沙华,虽是同根相生,却依旧是永世不能相见。』
      『这朵曼珠沙华承载了太多的咒怨,引起了路过佛祖的注意。佛祖将它捧在手心里,了解到它的过去,倍感惋惜,于是想带它脱离这样永生思念不得见的苦海。佛祖每日带着这朵曼珠沙华听他布道讲经,始终无法化解它的怨气。一日,他路过忘川河时,这朵曼珠沙华沾了忘川河的河水,竟然褪去了一身的血红,变成了白色。』
      『佛祖见此十分欣慰,想是这曼珠沙华听了阴间彼岸上死去的人们诉说的的悲欢离合,终于洞彻了人世间的真谛,忘记了过往的怨恨,便在忘川河的另一面,种下了这朵白色的曼珠沙华。从此,这种百色的龙爪型的花朵便在奈何桥的另一头花开满地。』
      『哎……想是我们一代凡胎终于是斗不过上天,这一对兄妹也只能认命了吧。』锦碧惋惜道。
      『这故事还没有完。』我道,『后来阴间的忘川河日渐的酸臭血腥,不能投胎和不愿投胎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使得这河水变得十分湍急险恶,难以摆渡。原来是这株曼珠沙华当年并没有忘记它的怨恨,而是变本加厉的将一切恨和思念都撒向了忘川河,使得忘川河的河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地藏菩萨来到洁白的花丛中,对它说「你既然不愿意忘记过去,又为何去连累他人?」那花回道:「天不许我幸福,我不服,我定要让他知道我永世都不会屈服于他!」地藏菩萨对兄妹二人的遭遇十分同情,想尽办法却无法将那恶毒的诅咒破解,只好将它与阴间的土壤解了封印,叫它带着生生世世的思念和忧伤离开了阴间,又去投胎了。』
      『这对兄妹依旧是生生世世的擦肩而过,于是便总能在忘川河的那边,看到满眼的白花或者满眼的绿叶,这是他们在彼岸等待他们错过的恋人。因为他们有这样的诅咒,有这样丰富的感情,所以被地藏菩萨改了名字,唤作曼陀罗华彼岸花。』
      锦碧听后,不禁一阵唏嘘感慨。
      『世间的种种不就是如同曼陀罗华这样,总是不尽完美的,谁人不是承载着诸多的遗憾轮回呢?你莫要将这传说挂在心上,影响了心情。』
      『姐姐,你讲的这个故事好生令人惋惜。我听的累了,要回去池水里泡泡。』说罢,一句废话也没有说的钻进了水中,没了踪迹。
      我唤了几声终是没能找见哪一株是她的真身,拍拍身上微带潮气的泥土,这就随她去了。
      人间的太阳还未完全西下,余晖染红了半个山头,无极阁显得分外的恬静悠然。若今日并未巧遇这丫头,我怕是不会去注意这些倍显破败的庭院与厢房。没想到,这些简陋古朴的别有一番情调的建筑,背后还隐藏了极大的秘密。
      远远的看见了被夕阳染红半边脸的崇明。
      崇明这孩子长得俊俏,可惜呆板木讷了些,我与其搭讪必是问一句回一句,无趣的很。就是这样的脾气秉性,却惹得其师兄无限的怜爱呵护,看得我好生嫉妒。
      『小呆瓜,你师兄怎么对你这样好?』
      崇明眨眨黑水晶一样的眼睛,回道:『因为我是他师弟啊。崇明待师兄也是极好的。』
      『哦?那你为何待你师兄极好?』
      『这……因为他是我师兄啊。』那厮回道。
      『可是为何你对其他师兄就没有对崇清这样好?』
      崇明被我问住,低头仔细思索,回道:『因为我与崇清师兄是同一师父的师兄弟,与别人不同。师兄说我们是亲兄弟,其他的都是表亲。』
      『那你们师父呢?为什么不见你们的「亲生父亲」,整日里与一个「表亲」柳伯伯交往甚密?』
      闻此,崇清一张呆滞的面孔蒙上了一层忧郁色彩,低声道:『师父……师父闭关了许多年了,我与师兄活不下去……柳伯伯是好人,会保护我们,教我道法。』
      我原本还奇怪崇清与崇明二人为何不在热闹的弟子房居住,偏偏在偌大冷清的无极阁相依为命,原来是这样。
      崇清与崇明年起虽轻,辈份却长,有个了不得的师父,师父乃是圣祖长老——二代弟子,曾经也做过掌教——导致他的徒弟都是高人一节,无法与其他弟子正常相处。可惜圣祖长老有心收徒,无心管教,在八年前拍拍屁股潇洒的隐居闭关了,从此在无人能寻到任何关于圣祖长老的足迹。
      我听后甚是内疚,崇明这孩子在山庄里定是没少受人嘲笑,自己之前还曾以为师兄弟二人有特殊的癖好,遭了冷落。看着旁边这个瘦小单薄的孩子,十分痛心,便轻轻的拉住他的小手,柔声道:『你那师父也太不像话,竟然舍得抛下年幼的徒儿不管不问自己逍遥自在。』
      崇明紧张的抓紧了我的手,道『姐姐你莫要乱讲,师父久久不出关,定是有要事,岂是我们能评判的……』
      『你怎么这样畏惧他?就算是圣人犯了过错,也……』
      『呼——呼——』我说的义愤填膺,却不料这孩子竟已经睡着。人也忒随性了些,方才还与我交谈甚欢,下一刻就去找了周公。
      我年纪虽大,但还是个黄花闺女,当然是不能与崇明这样半大的孤男手牵手坐在荒山野岭的。
      可是这手像是沾了糨糊一样,握的牢固,如何都抽不出来。
      也罢也罢,不说这孩子,估计是大自在山庄上下所有的弟子,应该都从未享受过母亲的照顾。世间万物分阴阳,女为阴男为阳,阴阳调和方能利万物生长,真是不知这只收男弟子的大自在山庄何以存在了这么多年。
      手上不由自主的摸索起来,这手仿佛成了一块上好羊脂玉,温润的说不出的暖。忽觉心中一阵凄凉,有无限的的情感说不出口来。,
      此时应情应景的,便想起了我在忘川河畔那唯一的“朋友”——三生石。
      三生石也是石头,但算不得什么浑然天成的佳作,勉强的只能说他与阴间的整体气氛还算合拍。我并不记得我与三生石有何样的往事,只知道我修成人形后每每去彼岸闲逛,总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红色花朵之中伫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大字:三生。
      三生身上被来往的鬼魂刻满了字,大多是一些你情我爱叽叽歪歪的酸句子,陈年的句子被岁月模糊了,便会有新的思念被刻上去,使得三生满目疮痍。
      三生若是有灵,一定是饱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思念,却又开不了口。
      就如同我现在的这般感觉。
      我想我与三生都住在彼岸,定然应该就是最好的朋友,只可惜他还没有人身,也不能与我交谈。我们若能一起成精,应该不至于这样寂寞和茫然。
      耳边传来嘈杂的细语,像是有好多人在说着话。我环顾四周,却发现依旧是夕阳余晖渲染的凄凉山腰。
      那些声音还在,忽近忽远,任凭我如何专心致志的去竖耳倾听,都听不清楚那些人在讨论什么。
      我打了个激灵,暗自咒骂:这大白天的,莫不是中了什么妖法?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着,简直要压过了周围萧萧风声。我越是蜷缩着与崇明相依,那声音越是真切,就好像现在正有人爬在我背上和我讲我听不懂的语言。
      等等!
      这声音竟然是从我与崇明相握的手中传出来的!
      不知道还好,这事情一经被我发觉,顿时觉得被黏住的手心中像是奔跑着相互厮杀的千军万马,刺痒的难受。我将手放在耳边聆听,那声音真切。
      可惜无论我如何专注,自始至终都未能听懂那声音说什么。
      『奇怪,我怎么睡在这里?』随着那声音消失,崇明睡眼惺忪问道。
      我连忙借机抽出发麻的手,回道:『我还要问你怎么说谁就睡,也不挑个地方。这才半个时辰不到,你便忘了怎么来的了?』
      『……』崇明望着西方渐暗的天边,回忆着,『我……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哦?长的都把自己是谁都忘了不成?』我调侃道。
      崇明挠头,陷入了回忆,久久方道:『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块佩玉,我、我……我好想喜欢自己的主人……』
      噗——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事喜欢什么是爱?』
      崇明迷茫的看着我,『我懂,我觉得我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但是我知道我是喜欢她的。』
      崇明这孩子脾气倔的很,任是我如何叫他不要将梦境信以为真,他都不听,非要固执的认为,那可能是他的前世,他的前世是深深爱着一个姑娘的无疑。
      幸得半路遇上崇清解救,见崇明身上有泥土,在外面贪睡,好生教训了一顿,拽回了殿中。
      听锦碧说崇清本来是个仙骨仙缘奇佳的弟子,原是照着下一代掌教真人培养的,只可惜师父不负责,将他耽误了。
      看着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离去,我又变成了他们两人的局外者……
      虚渊鬼君曾告诉我,忘川河畔的那片过红色的花海是方死之人最后的回忆,路过这片花海就要走上奈何桥,被孟婆灌一碗汤,忘掉前世的种种因果。所以人们习惯在彼岸花丛回忆自己的一生,将前世的喜怒哀乐都留在这片花海中。
      久而久之,曼珠沙华彼岸花与三生石承载了太多的回忆,成为了阴间鬼魂记忆的宝典,阎王判官们喜欢用镜子来看一个灵魂的善恶,而孤魂野鬼忘记过去的人,则喜欢坐在花丛中看前世的悔,在三生石上念当年的情。
      后来我也去验证过这事情的真伪,确实是看到了花丛中一个个灵魂坐在花丛中或傻或痴或哀怨或不满或追悔莫及或愤世嫉俗,以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去表达他们这一生的不舍。
      方才崇明所讲,难道真的是那孩子前世的记忆?
      我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百感交集。
      万年修成的妖精总是应该有些过人之处的,我的身体里真的有那么多回忆么?
      是夜,我潜入崇明的房间,再一次与他执手体验他上一世的人生。
      果然如此。
      知道了上一世他有爱慕主人的过去,我这一次还真的在错杂的感情中体会除了隐隐约约的酸楚和偶尔发自内心的甜蜜幸福,想必那听不懂的声音应是他主人的说的了。
      世间多少痴情苦?
      离聚世间尽是缘。
      也不知今生今世的崇明还会不会执着的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我怕隔壁崇清太机警,带着崇明又去前世走了一遭后便蹑手蹑脚的溜之大吉了。崇明呆笨,却不好惹,毕竟人家命好,有个厉害的师兄。
      外面夜色正浓,安静的除了风吹草动就是我走路的声音。
      听说晚上一个人走夜路有诸多的讲究,譬如专心致志的听自己的脚步声能逐渐的听到另一个重音模仿自己,或者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回头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再或走台阶,心中数着数,便会发觉晚上的台阶要比白天的多。
      据说——这是鬼在与你玩耍。
      我思乡亲切,在寂静山野月夜之中来回的做着这些传说中能够招来鬼魂的小动作,只盼着能碰上几个过路的兄弟,来与我解解闷,说说话。
      我拿着石头往漆黑的湖中丢,盼望着能招来一个住在水里的女鬼,却没想到女鬼没有招来,来了个“大家伙”。
      如何诉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呢?
      那是从一阵隐隐约约的花香开始的。
      是什么花的香味这样奇特脱俗?丝毫都不厚重和粗俗,与夜风间夹着,飘荡在空气之中,叫人浮想联翩。
      被那勾人魂魄的“甜美”所摄,我眯着眼睛深吸着,寻去,就看到了他。
      『你是……你是什么?』他像是一尊雕塑,坐在树上,穿着飘逸宽大的斗篷,神秘更加神圣,我说不清那是个男子还是女子,是人还是鬼,甚至猜不出老少。他就是他,即使是那样坐在最为普通的枝桠上,都能将周围渲染成一处圣洁宁静的风景。
      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坐姿,似乎是在观察我的是否友善。
      『我叫萧嬅,是花精。你呢?』我问。
      又是一阵尴尬的寂静,他听得见么?。
      『你……你是神仙么?』我小心翼翼的问。
      我年纪不小了,居然看不出这厮是什么东西,想必是个“大家伙”。
      那厮像是憋的太久终于忍不住一样的噗的笑了,是个男子。
      伴随着那笑声,气氛轻松了许多,他悠闲的晃起腿来。『你就是新来的曼珠沙华彼岸花?』
      『你怎么知道?』我奇问。
      『锦碧那丫头告诉我的。』他回道。
      『锦碧?你认得她?你是谁?』我问。
      那人搭在树上闲晃的腿慢慢停了,似是陷入了思考,迟疑了一会,道:『你……猜!』   『嗯……你不会是传说中的花仙吧?』我敷衍道。谁知道你是谁,真是啰嗦。
      『花仙?』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你为何以为我会是花仙?』
      『你身上那么香,远远的就叫我闻到了,这便才寻到了你,你不是花仙又是什么?』我问。
      『花仙……』那厮觉得好笑,念叨着我给他的新身份,喜不胜收,悠闲地荡着腿。
      『你不是花仙,难道是整日里泡在花坛子中的凡人大少爷?』我讪笑道。
      也不知他是尴尬还是怎地,又坐在树上沉默了。
      我觉得很是无聊,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可以谈天的,竟然是个闷葫芦。又攀谈道:『我可以上去与你坐么?』
      『当然可以。』他回道。
      这棵树好生粗壮,放在阴间定然是数千年也长不出来的,而且生的很有技巧,凹凸有致,适合攀爬,枝干结实厚重,完全能胜任给我二“人”坐的重任。
      『你……不会腾云或者轻功么?』他问。
      『我、我……』被说到了痛处,觉得很是窘迫,狡辩道:『才这么高,哪里用得着什么功夫,姐姐我刚吃完饭,有些撑了,想活动活动筋骨。』
      那人笑道:『你胡说,你的肚子刚才叫的那么响,我在树上都听到了。不会功法莫要狡辩——』
      那人仍是谈笑风生,一副慵懒悠闲的样子,全然没有发觉我脸上凝固的表情。
      起初见到他,只是觉得他要比寻常鬼真实些,比寻常的妖精贵气正经些,比寻常的男子柔美好闻些,又比寻常的女儿家魁梧阳刚些。这样坐的近了才真正的发觉,他竟然是个瞎子!
      他口中念叨着,我试探性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仅用一块雪白的绸子遮着眼,我并不全信他真的是个瞎子。
      『夜间露水多,正是你们花妖一族修炼的大好时机。我猜你应该没有睡下,就出来看看。』他说着,一手抓住我伸出去的胳膊,镇定自若,道:『不用试了,我是真瞎。』
      『你、你胡说!』我抽回手,『你若是瞎,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人转过头来,半张轮廓甚好的脸呈现在我的面前,这半张脸吝啬的只露着一张嘴和半个鼻子,在月光和树影之下模糊不清,说不出有什么特点,却叫我看的出了神。
      『瞎了好多年,习惯了。我敢一个人在这里招摇的夜游,自然是无所畏惧的。』那人道。
      『怎么?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见我久久不吱声,问道,伸手向我的脸摸来,『啧啧啧,看我这么久,莫不是爱上我老人家了?』
      我的脸上红的发烫,那人的手又十分冰凉,肌肤相触,寒的我一个机灵,刚好回过神来,知道刚才那花痴的模样被他揭穿,羞涩的低下了头,道:『你……你是锦碧什么人?怎么白天只见到了她,没有见到你?』
      『你猜啊?你刚才还没有猜中。』他回道。
      『难不成,你是藕精?或者藕仙?是锦碧那丫头的兄长?』我问道,心想,他可不要是锦碧的爹爹或者爷爷,这样也太跌眼福了。
      『错了错了,锦碧那丫头,都要叫我祖宗了!』
      扑通——
      身子向后一仰——说来羞愧,我没坐稳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家伙、这家伙也太不禁念叨,竟然真的是锦碧的老子!
      我呲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揉着我的屁股,只觉得半个腚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花,你怎么掉下去了?』他在树上坐的稳当,喊道。
      『啊……刚才我见地上有一只松鼠,想抓住看看……』我道。
      他定是知道我在撒谎,笑了好一阵,摇摇头,道:『接着!』说罢,从上面抛下一条结实的树藤。
      『你力气真大,竟然一把就把我拉上来了。』我又重新在他身边坐好,丢掉藤条,叹道。
      那人只是微笑并不说什么,依旧是脸朝着某个方向,等我说话。
      『你……你有多大年纪了?』我质疑的问,他刚要张口,又抢说道:『不许叫我猜!』
      他转过头来,微笑道:『年龄是个秘密——』
      我抚了抚额头上冒出来的汗,道:『你什么也不说,出来找我做什麽?也是纯粹为了出来透气么?』
      他只是面向着我,嘴角挂着优美的弧度,沉默。
      『你不说,我就走了!姑娘我……』
      『我、我一个人闷得发慌,』他忙道,声音中充满了内疚,那样焦急的样子有些叫人心疼,『老人家活的久了,想找点乐子,锦碧今天回去和我说外面来了个从阴间来的花精,我便想着出来看看……当然,我好像看不见……』他无奈的挠挠头,模样像个糊涂的犯了错的孩子。
      我质疑的打量他,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个“老人家”。
      『你叫我如何信你有很大年纪?』我道。
      『六万年高龄的花精看不出我的真身,怎么不是老人家?』他笑道。
      这六万年高龄的花精说的自然是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六万岁了?』虽说身为长辈很是有优越感,但我习惯于自称万年花精,从未与谁谈起自己万年花精之前还有个“六”字,要知道,六万岁还没成仙成神,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那人扬头,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道:『这天上地下的事情,老人家我哪一件不知道。』
      『那你倒说说看,这天上有几颗星星,地上有多少人啊?』我不服气道。
      那人毫不畏惧,啧啧两声回道:『小丫头好不识抬举,我有意要给你放水回答你的困惑,你竟然问这么没水平的问题。我今儿个出来可只回答三个问题哈,这算两个——』
      『哎——等等!只有三个问题啊?』我忙制止道。
      『嗯?这是第三个问题么?』他反问。
      意识到这人的刁钻,我住了嘴。方才还没个正经,怎么现在这样一板一眼的,好生善变!
      『好吧,我姑且信你。』我道。
      那人满意的点点头,示意我发问。
      我心中疑点颇多,想叫他干脆的告诉我他是何人,家住什么山什么洞,又想问题珍贵,该问些对自己有用的。于是道:『我,还能恢复记忆么?』
      这个问题可是我卯足了勇气,想断了脑筋才提出来的!
      谁知他伸手摇了摇,无奈道:『老人家不窥探未来,你换一个问题吧。』
      我心中失落,瞬时对三个问题失去了兴趣,喃喃道:『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知道的不过是些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似是被我说中了心思,不好意思起来,『你生气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万事皆有它的缘法,若是叫你知道了将来发生什么,会乱了很多人的命格……』
      我不是不讲理的花精,人有句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大约就是他说的这层意思。
      也罢,若是叫我知道我可能永远这样失忆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倒是说来,我今次来人间是为什么?』我问。
      那人奇道:『你来做什么问我作甚?问你自己不是更清楚?』
      『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我看你就是在框我!我被地藏菩萨一掌扇到这里,怎么知道他让我来做什么?』
      他似是被我提点了一样,恍然大悟,掐指一算,回道:『阴间彼岸有红霞,芳龄六万两千八,化身为妖人间走,寻主谈情和仙化。』
      我一面仔细的听着一面点头称赞他说的对,又问道:『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小花妖好狡猾,想用一个问题换我三个答案,老人家我可不是傻子,不许讨价还价。』
      由此推算,他说的这三个问题应该是寻主、谈情和仙化了。
      我心中盘算三者之间的关系,权衡利弊,还是觉得前两者疑点多些,至于仙化么——时间的问题,还是不要浪费口舌的好。
      『那你先来说说,我这‘寻主’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又是掐指,而后思索了起来,捏着的手僵在半空好久,被我咳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又是不正经的回道:『唉,你瞧我,人老了真容易困,竟然算着算着睡着了……』
      『好……好吧,那……那你算出什么了么?』我压抑着满肚子的怒火问道。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他微笑道,『你是母峰上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朵曼珠沙华,原本是活不了的,但是被雪山神女的小儿子所救,注疏了一丝神力,从那时起就成了精,这辈子注定要踏上一条不平凡的路。那给你注疏过神力的小儿子就是你的主人。小花妖是知恩图报的好妖精,人间这一遭便是来寻他报恩的。』
      我听后,心中的疑点更多了,想问有不忍心浪费宝贵的机会,只好接着问了“谈情”的事。
      那人大笑,道:『没想到你竟然问这个而不是仙化的事情——到底是个女孩子,哎,没前途啊没前途!』
      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我伸手就朝他头上敲去,怒道:『你回答问题便是了,作甚么胡乱诋毁他人?』我原本就是糊涂的苟活于世间,自然是听不了别人接我老底,说我没出息没志向的。
      他并不责备我的失礼,反问道:『你真的好奇你的恋人更甚于修成仙身么?』
      有句话怎么讲的?好像是说人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能辜负。
      我坚定的回道:『那是自然!』
      他沉默,若有所思,良久回道:『原本这个问题也算的上是天机,我是不该告诉你的。但老人家很久没有遇到你这个年纪的妖精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亲切,所以——』
      『等等,倘若你泄露了天机,会有什么结果呢?』我打断道。
      『这个……这个……』他忍不住挠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会影响到我的修行么?』我问。
      『怎么会呢,天机是我泄露的,怎么会影响小花的修行?若是我泄露泄露天机就能给别人带来不幸,那我就不做别的了,整天啊,坐在家里给仇人算算命,过的别提多潇洒——』他懒懒的回道,『这些个惩罚自然是给我的。』
      『我们怎么也算得上萍水相逢,同样相依为命在人间的异族,我再是任性,也不会自私到为了一些线索来连累你,你还是莫要讲了。』我回道。
      『咦?你这花精倒是有些意思。』他对于我的回答十分满意,『放心,老人家触犯天法触犯多了,还是有些技巧的。你须得知道,你这回遭遇不只是要寻回旧主,还要历经情劫,方能修成正果。』
      我欲言又止,迫切的想问清楚这所谓的“情劫”是什么意思,又生怕他嫌我得寸进尺,不再多透露一点内容。
      他自顾自的说道:『曼珠沙华花与叶,碧海深渊漫天雪,前世今生近咫尺,缘起缘灭未央夜。』
      听了他的一番陈述,心中莫名其妙的惆怅,白天里与锦碧所讲的曼陀罗华的故事又涌现了出来。
      花与叶?
      难道我们彼岸花一族永远都摆脱不了花与叶的诅咒与轮回么?难道地藏菩萨是希望我来人间与我的叶子了断孽缘,再度我成仙?
      过去的六万多年发生了什么?为何我的记忆中完全没有我的叶子的身影?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想那些我不记得事情。』我道。
      『你这傻孩子,也忒想不开了!要知道,背负太多记忆活的会很累,忘记了并不是什么坏事。』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顺势握住了他那只伸过来的手,一阵透心的冰凉传了过来。
      傻孩子傻孩子!你才是傻孩子!敢在口头上占老娘的便宜,看你是活腻歪了!
      『……』显然,他对于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吃惊,『你这是在占我便宜么?』
      我以为是自己手上捏的不够紧,又使了使劲,他依旧是生龙活虎的坐在我面前。
      『你……你怎么……』
      『我什么?你是觉得我不够配合么?可不带你这么调戏老人家的,人家可还是个冰清玉洁的童子身!』那人嚷嚷道,『救命啊!女流氓——』那声音叫的惨烈,娇羞中还带着楚楚动人的可怜,直羞的我身子发抖,一撒手便要掉下去。
      『女流氓,怎么调戏良家美男自己还坐不稳啊?』腰上一紧,多了一条白色的绸带,抬头一看原来是他那冗长的袖子缠住了我,将我挂在他的脚下。
      『你快放开我,怎么能让一个淑女委身在你的脚下?你这混人!』我又羞又怒,喊道。
      『哦?那我可放开了。』
      说罢,腰上一松,我才意识到不对,又道:『不对不对!快拉我上去!不要——』
      噗!
      一声闷响,我不偏不倚的摔了个“狗吃屎”。
      『什么人在那——?』是夜里守山的弟子。
      我连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枯叶,免得叫别人看见我这幅狼狈的样子,若是叫那群修仙门派的小兔崽子知道了我是这样没本事的妖精,我萧嬅可不好混啊。
      我长得一双红瞳,身着朱红袍子,又是个女子,那守山弟子自然是知道我是谁。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异常,想与我搭讪。
      我打了个哈欠道:『辛苦啦辛苦啦,时候不早了,好困,我去休息了,你继续啊。』
      看着那二人举着火把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我猛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抬头望去,那诺大的树上早已空空无也,“花仙”已随着他满身的花香消失在了我周遭的世界中。
      他到底是谁?我们还会见面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将满肚子的疑问和无奈都从肚子里呼了出去,让它们全数都和今晚的夜风,飘散在茫茫的人世中。
      既然夜里露水重,是我们花精一族修炼的大好时机,那我今天就勤奋一些,席地而卧吧。
      我打了个响指——变回了原身,隐藏在“高大的”芦苇丛中,睡了。

      翌日清晨,我隐藏在芦苇丛中赖床,被来往的弟子吵醒。
      他们有的结伴小跑,脸上带着期望和喜悦,有的英姿飒爽的御剑而飞,穿梭于浅蓝色的天空。
      这种局外人的感觉,好熟悉。
      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子坐在一个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浮生扮演各自的角色,或喜或怒或哀或乐?
      『萧姐姐,你蹲在芦苇丛中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崇明。
      我看他们看的出神,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变回了人身,正像个傻子一样蹲着,发呆。
      『啊?我、我觉得太阳有些刺眼,在这里躲躲……你们忙你们的啊,呵呵……』
      『哦,山门那边在迎接菩提山庄来的贵客,难得一见,姐姐一起去吧。』崇明道。
      『呃,你去吧,姐姐不喜欢热闹。』我回道。
      崇明哦了一声,尾随着几个同龄的弟子,去了。
      姐姐我不喜欢热闹,才怪!
      我左右望望,见终于没了人影,连忙起身,蹑手蹑脚的避开人群,也向着山门跑去。
      我怕自己这身乍眼的大红色衣服扎眼,识趣的找可一棵视野好的大树,爬了上去,再弹个响指变回原身,低调的俯视整个场面。
      老妖精我耳朵还算灵验,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
      那坐在人群之中,凤辇之上的华贵夫人,粉妆玉琢螓首蛾眉,身上的金银珠宝华服头饰不下于五十斤,华贵非常,却不是人间帝王之妻,而是“坤元圣母”。
      坤元圣母来此,排场甚大,理由却是简单得很——遣送十个貌美的女弟子,声称要与大自在山庄联合培养一批绝世奇才。
      培养是假,我看联姻倒是真的。
      看那是个貌美绝尘的少女,一个个身形淡薄窈窕娉婷妩媚,哪里像是练武的材料?
      再看掌教真人戚无咎身后两眼放光的男弟子们,一个个直咽着口水,连眨眼都不舍得。
      早听崇明说戚长老年轻有为,二十八岁修成仙身,俊逸潇洒,最像神仙。只是娘胎里带着病,天生就是一头的白发,十分突兀好认。
      自然是好认的,说什么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我看都是胡扯,那孤冷高傲的样子,别人看不出,我萧嬅可是认得,戚无咎分明就是个雪白雪白的大孔雀!
      说什么原本他这样的怪胎是活不到成年的,但戚长老不仅活到了成年,还过得挺结实,成了仙人。说什么他是自圣祖长老以来,最优秀的天才。
      ——无知的凡人,你们都被这无耻的大孔雀给匡了!
      『我算算啊,光在你手下因为与凡人女子苟合而背离师门的就不下于一百人。其中又有近两成人因为从未与女子接触过,而被女妖精勾去了神智,改走了修罗道。又有一成人不懂道义拆散人家庭。』坤元圣母慢条斯理且思路清晰的一一说来,『最有名的就是前些日子那个平晔,竟然串通了魔界,返回来与你们山庄打了个地覆天翻,啧啧,好生热闹。听说,还是你的爱徒?』
      一伙长老给羞的老脸无光,皆红着脸,不知如何解释好。
      『这确实是我教导无方,坤元圣母责怪的是。』大孔雀回道。
      『不是无咎不通情达理,山庄不接收女弟子入门,是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律,无咎不能,也没有权利坏了这规律。』
      把祖宗搬出来作为自己的借口,这是个好办法。
      『祖上?你祖上是人不?』坤元道。
      『呃……这自然是……』戚长老回道。
      她又恢复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目空一切的说道:『你祖宗是人,你是人,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人。众生再是不平等,众人也应该平等,那为何你的人祖宗立刻规律就要遵守,你立的规律就不能与他的平起平坐?』
      『你——』戚长老终于耐不住性子,有些不耐烦了,『休要得寸进尺!虽然圣祖长老闭关前曾嘱咐要对你客气礼让些,但这规律总归是圣祖长老定下来的,我们相信他也不会对这件事妥协!』
      『哦?我竟不知,这变态的规律是他定的。』坤元意外道,转而又恍然大悟的笑了,『有意思,有意思,这倒像他为人处世的风格,于情于理……』
      『坤元圣母请回吧,大自在山庄是不会收留这些女弟子的,还请您另选高人。』戚长老作揖谢客。
      『不急不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戚长老……』坤元道,『你怎知我不能说服你们圣祖长老改了这烦人的规定?』
      ??
      她这是要去见圣祖长老么?我心中雀跃。
      『你就瞧着吧——』坤元圣祖傲气逼人的用描金扇轻掩红唇,说不出的妩媚,『我坤元圣母若不是有些本事,也不敢在上申一代凶煞之地做山神。』
      说罢,使了个手势,坐着那沉重的凤辇,后面跟着手举琉璃杯的婢女,以及光鲜亮丽的妙龄徒弟,移驾往这边走了。
      我心中大喜,趁着这队伍路过此树,一个转身,轻飘飘的以一朵不起眼的红花的身份,落在了她冰凉的头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有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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